第53章 周景明的正式邀约

唐墨池放下手机,笔尖在草稿纸上继续勾勒着新的架构图。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将那些交错的线条照得发亮。陈默和小王已经回到自己的工位,键盘敲击声密集地响起,像一场骤雨。小刘站在白板前,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着算法分层,笔尖划过白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陈默刚煮了一壶,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壶里冒着细小的气泡。

“唐老师,”陈默抬起头,眼睛还盯着屏幕,“动态捕捉的精度提升,我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现有的摄像头分辨率不够。”

“列个清单,”唐墨池头也不抬,“预算我来想办法。”

他的笔尖停在纸上,画出一个圆圈,里面写上“呼吸”。旁边延伸出箭头:胸腔起伏→低频震动→大提琴弓弦摩擦。再画一个圆圈:“颤抖”。箭头:手部微动→高频震颤→小提琴泛音。

门铃响了。

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厂房空间里回荡了三声。唐墨池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谁会来?他没有约人。苏晴今天去处理工作室的税务,大川应该在凌曜的酒吧。

“我去看看。”小王站起身,走向门口。

唐墨池继续画图。他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接着是小王有些迟疑的声音:“唐老师……有人找您。”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周景明。

周景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系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信封,边缘烫着金色的细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那种笑容很熟悉——得体,从容,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墨池,”周景明的声音平稳,“打扰了。”

唐墨池放下笔,站起身。他感到一阵微妙的紧绷感从肩胛骨蔓延开来。空气里的咖啡香气突然变得浓烈,混合着周景明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木香水味。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稳的跳动声,一下,两下。

“景明,”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景明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在工作室里扫了一圈,“这里不错,很有味道。”

他递出那个深蓝色的信封。

信封是厚重的特种纸,触感细腻,带着微微的纹理。正面用烫金的英文花体字写着“邀请函”,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浮雕徽章——一只展开翅膀的凤凰,环绕着橄榄枝。

“这周末晚上,”周景明说,“‘凤凰艺术基金会’的年度慈善晚宴。在柏悦酒店顶层。”

唐墨池接过信封。信封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

“我知道你最近在忙《光影之声》,”周景明继续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晚宴上会有几位国际策展人,还有几家专注跨界艺术的投资基金负责人。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见见他们。”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支钢笔,在信封背面写下一行字。

字迹流畅,笔画清晰。

唐墨池低头看。

“墨池,晚宴上有几位你可能很想见的国际策展人和艺术基金负责人。纯粹以朋友身份邀请,勿有负担。——景明”

钢笔的墨水是深蓝色的,在特种纸上微微晕开,像一滴水落在宣纸上。

“谢谢,”唐墨池抬起头,“我会考虑。”

“好,”周景明点点头,目光落在唐墨池身后的草稿纸上,“有新进展?”

“有一些想法,”唐墨池侧身,让开视线,“还在摸索。”

周景明走近两步,看着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着草稿纸上潦草的示意图。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唐墨池。

“需要帮忙的话,”他说,“随时开口。”

“暂时不用,”唐墨池说,“团队在推进。”

“那就好。”周景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唐墨池熟悉的、长辈式的欣慰,“那我先走了。晚宴是周六晚上七点,着装要求black tie。请柬里有详细地址和流程。”

他转身离开,羊绒大衣的下摆轻轻摆动。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渐渐远去。门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键盘敲击声停了。陈默、小刘、小王都看着唐墨池。

唐墨池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他打开它,抽出里面的请柬。请柬是双折的,内页印着精致的暗纹,文字是中英双语。晚宴的主题是“边界与融合:当代艺术的跨媒介实践”。主办方名单里有一长串国际知名的美术馆、基金会和收藏机构。

他翻到背面,周景明写的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纯粹以朋友身份邀请。

勿有负担。

唐墨池把请柬放回信封,走到窗边。窗外,798艺术区的红砖厂房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远处有游客在拍照,笑声隐约传来。他握了握拳,感觉到指尖微微发凉。

“唐老师,”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要去吗?”

唐墨池转过身。

“去,”他说,“为什么不去?”

周六晚上六点五十分,唐墨池站在柏悦酒店顶层宴会厅的入口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晚礼服,剪裁合体,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衬衫是白色的,袖口露出半寸,上面缀着简洁的黑色袖扣。这身衣服是凌曜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标签上写着“萨维尔街定制”。他记得凌曜当时说:“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去领个奖什么的。”

他没想到第一次穿,是在这样的场合。

宴会厅的门是双开的,厚重的深色木料,镶嵌着磨砂玻璃。门内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弦乐四重奏,演奏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空气里飘来香槟的气味,混合着女士香水、雪茄和鲜花的复杂香气。他能听见里面的人声,低沉的笑语,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门童为他拉开大门。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

宴会厅很大,挑高足有十米,顶部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数千颗水晶折射出璀璨的光斑,像一场静止的流星雨。墙壁是米白色的,挂着大幅的抽象画作,画框是简洁的黑色。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光洁如镜,倒映着人影和灯光。厅内摆着数十张圆桌,铺着象牙白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小巧的水晶台灯,和一只插满白色兰花与绿色枝叶的花瓶。

已经来了不少人。

男士们穿着黑色或深蓝色的晚礼服,女士们则是各色的长裙,丝绸、缎面、蕾丝,在灯光下流动着细腻的光泽。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手里端着香槟杯,交谈声像潮水般起伏。

唐墨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脚下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短暂的打量,礼貌的扫视,然后移开。他走到签到处,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香槟,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冰凉透过指尖传来。

“墨池。”

周景明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唐墨池转过身。

周景明今晚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晚礼服,领结是银灰色的。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他身边站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穿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颈间戴着一串珍珠项链,颗粒圆润,光泽温润。

“这位是伊莎贝尔·陈,”周景明介绍,“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策展人,专攻新媒体艺术。”

“陈女士,”唐墨池微微颔首。

“叫我伊莎贝尔就好,”女士的普通话带着轻微的口音,但很流利,“景明刚才跟我提到了你的项目。《光影之声》,对吗?”

“是的,”唐墨池说,“一个融合极限摄影和原创音乐的跨界尝试。”

“很有意思,”伊莎贝尔的眼睛很亮,是那种长期从事艺术工作的人特有的、敏锐的目光,“我去年在威尼斯双年展看过一个类似概念的装置,但更偏向纯技术展示。你的项目听起来……更有人文温度。”

“我们试图保留‘人’的痕迹,”唐墨池说,“拍摄者的呼吸,镜头的颤抖,那些不完美的瞬间。”

伊莎贝尔挑了挑眉。

“不完美作为核心素材,”她重复道,“这很大胆。能具体说说吗?”

唐墨池开始讲述。他讲凌曜在柏林拍摄的雪花视频,讲那些颤抖的镜头如何触发了他的灵感,讲他们如何重新定义“动态”和“回应”。他讲得很投入,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清晰。他能感觉到香槟杯在手里微微发凉,能闻到伊莎贝尔身上淡淡的柑橘调香水味,能听见远处弦乐四重奏换了一首曲子——现在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伊莎贝尔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所以音乐不是配乐,”她说,“而是对话。”

“是的,”唐墨池说,“是影像中那个‘人’的延伸。”

“我想看看样片,”伊莎贝尔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象牙白的卡片,边缘烫金,“如果有初步的测试片段,可以发给我。MoMA明年有一个关于‘身体与技术’的专题展,也许有合作的可能。”

唐墨池接过名片。卡片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谢,”他说,“我会尽快整理。”

“不客气,”伊莎贝尔笑了笑,转向周景明,“景明,你总是能发现有趣的人。”

“墨池本来就很出色,”周景明说,语气自然。

伊莎贝尔举杯示意,然后转身走向另一群人。

周景明带着唐墨池继续在宴会厅里走动。他引荐了第二位——一位六十岁左右的英国绅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他是“全球艺术创新基金”的董事,基金规模超过十亿美元,专门投资具有颠覆性的艺术科技项目。

“我们关注的是可持续的商业模式,”绅士的英语带着标准的牛津腔,“艺术很重要,但如何让它在商业世界存活,同样重要。”

唐墨池介绍了项目的商业规划:巡回展览的门票收入、限量版影像音乐合集的销售、与“寰宇地理频道”的媒体合作、潜在的品牌赞助。

“寰宇已经表态支持?”绅士问。

“是的,”唐墨池说,“他们提供了部分历史素材的授权,并且对最终成片有优先播出权。”

“很好,”绅士点点头,“这降低了风险。保持联系,等项目有更成熟的演示版本,我们可以深入谈谈。”

第三位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法国女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研究员。她对“不完美”的概念尤其感兴趣,问了唐墨池很多关于创作哲学的问题。

“你在试图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无法复制的瞬间,”她说,“这很法国。我们喜欢那些脆弱的东西。”

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唐墨池手里的香槟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他能感觉到酒精在血液里微微发热,但头脑依然清醒。他记住了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句关键的对话。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些紧绷——长时间保持挺拔的站姿,肌肉开始发酸。他能听见周围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女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笑声,低语声,弦乐声。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复杂:香槟、香水、雪茄、食物的味道——侍者开始推着餐车出来,银质的餐盘盖下传出烤肉的焦香。

周景明一直在他身边,适时地插话,补充,引导话题。他的举止无可挑剔,永远保持着那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状态。

终于,一轮引荐告一段落。

周景明看了看手表,然后对唐墨池说:“去露台透透气?”

唐墨池点点头。

他们穿过宴会厅,推开一扇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台。

露台很宽敞,铺着深色的木板,围栏是透明的玻璃。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北京城的夜景:纵横交错的街道像发光的血管,车流如萤火虫般流动,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岛屿。冬夜的空气清冷,带着城市特有的、微弱的烟尘味。宴会厅里的音乐声被玻璃门隔开,变得模糊,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周景明靠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在黑暗中亮起一瞬,然后暗下去,只剩下烟头的一点红光。

“谢谢,”唐墨池说,“今晚的引荐,很有帮助。”

周景明吐出一口烟,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不用谢,”他说,“我说了,纯粹是朋友身份。”

沉默了几秒。

只有远处城市的喧嚣,和风吹过露台的细微声响。

“匿名邮件,”周景明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是我发的。”

唐墨池转过头看他。

周景明的侧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夜景,没有看唐墨池。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直接的帮助,”周景明继续说,“但那份方案是专业的。我请了国内最好的技术顾问团队做的评估。希望有用。”

唐墨池握紧了手里的香槟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玻璃变得光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

“为什么?”他问。

周景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仍然认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的选择对你更‘好’。更安全,更稳定,更……轻松。”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但我也看到了你的决心,”他说,“看到了凌曜的改变。那个视频——雪花融化的视频,我看了。那不是他以前会拍的东西。以前他的镜头里只有征服,只有力量。但现在……有了脆弱。”

他弹了弹烟灰。

“这个晚宴,”他说,“算是我作为朋友,最后能为你和你们项目做的一点事。以后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

唐墨池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真诚,遗憾,释然,还有一点唐墨池说不清的、类似疲惫的情绪。

“谢谢,”唐墨池说,这次说得更郑重,“真的。”

周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

“不过,”他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商业世界很现实。‘寰宇’的表态是利好,但最终要看你们能拿出什么作品。概念再好,如果落地效果不行,一切都是空谈。”

唐墨池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景明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小心赵坤。”

唐墨池愣了一下。

“赵坤?”他重复道,“凌曜的那个竞争对手?”

“对,”周景明说,“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几家欧洲的户外品牌,想抢‘寰宇’下一个大项目的独家拍摄权。他背后可能不止是个人恩怨。有人给他投钱,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来头不小。”

他转过身,面对着唐墨池。

“凌曜现在在康复期,赵坤可能会觉得这是机会,”周景明说,“你们项目现在势头不错,小心他使绊子。”

唐墨池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升起。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提醒。”

周景明点点头,举起手里的香槟杯。

“祝你们成功,”他说,声音很轻。

“谢谢,”唐墨池也举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周景明喝掉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然后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宴会厅温暖的灯光里。

唐墨池一个人站在露台上。

冷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香槟杯已经空了,但他还握着它,指尖感受到玻璃的冰凉。远处城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空。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气,然后消散。

赵坤。

背后不止是个人恩怨。

他握紧了酒杯,感觉到玻璃的坚硬边缘硌在掌心。

宴会厅里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弦乐四重奏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笑声,掌声,玻璃杯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

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香槟的痕迹,金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