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林中的“死亡河流”

晨光艰难地穿透雨林厚重的树冠,在营地泥泞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凌曜从吊床上坐起身,摘下已经没电的耳机。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灰败。大川端着咖啡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眉头紧锁。

“凌哥,你昨晚没睡?”

凌曜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不远处那条在晨雾中显得更加阴沉湍急的河流。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表面漂浮着断枝和腐叶,水流撞击岸边岩石的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今天,”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我要拍河底那个深潭。”

大川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他像是没感觉到。“你说什么?”

“河底深潭。”凌曜重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昨天无人机勘测显示,那里有特殊的水下结构,光线折射的角度很特别。我要下去拍。”

营地里其他队员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听到这句话,动作都顿住了。空气里弥漫着湿土、腐烂植物和驱蚊药水的混合气味,此刻又添上了一层紧绷的沉默。

“凌哥,”大川放下咖啡杯,声音压得很低,“那条支流,当地人叫它‘死亡河流’。水流速度超过每秒三米,水下能见度不足半米,暗流复杂得像迷宫,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水蟒和凯门鳄的记录。昨天我们只是用无人机飞了一圈,真要下水……”

“我知道。”凌曜打断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包。他拿出潜水服,检查氧气瓶的压力表,动作熟练而机械,仿佛在讨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事,而是今天早餐吃什么。

“你知道还——”大川的声音拔高了些,又强行压下去,“我们可以用远程水下机器人,加装高清摄像头,一样能拍到。”

“不一样。”凌曜头也不抬,“机器人拍到的,是机器人的眼睛看到的。我要的镜头,必须是我眼睛看到的,我手拍到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了所有人脸上的波澜。

年轻队员小陈忍不住开口:“凌老师,太危险了。昨天我们测过,那个深潭位置的水流最急,而且深度超过十五米,万一……”

“没有万一。”凌曜拉上潜水服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会做好安全措施。大川,你带人在岸上做支援,用绳索做牵引,随时准备拉我上来。”

“凌曜!”大川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几步跨到他面前,挡住他走向河边的路,“你他妈清醒一点!这不是挪威的冰湖,也不是阿拉斯加的峡湾!这里是亚马逊!是‘死亡河流’!你听听这水声——”

他指向河流。

河水奔涌的声音确实不同寻常。那不是潺潺流水,而是某种低沉的咆哮,夹杂着树枝被折断、岩石被冲刷的闷响。晨雾在河面上翻滚,让对岸的雨林轮廓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那条河是世界的边界,跨过去就是另一个维度。

凌曜看着大川,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听到了。”

“那你——”

“大川,”凌曜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瞬,但只有一瞬,“这个项目,是我接的。‘环球终极项目’,寰宇地理频道投了多少钱,签了多少合同,你比我清楚。我要交出的,不能是机器人拍的素材。”

“命比合同重要!”大川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凌曜,你看看你自己!从挪威受伤到现在,你睡过几个整觉?你左臂的伤才刚好,你——”

“我的身体我知道。”凌曜挣脱开他的手,弯腰拎起氧气瓶。那金属罐子很重,他左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顿。“准备绳索,二十分钟后下水。”

他说完,径直走向河边,留下大川和一群队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雨林的气温开始上升。湿热的空气像一层黏腻的膜,包裹着每个人的皮肤。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偶尔有色彩鲜艳的毒蛙从脚边跳过,发出短促的鸣叫。但这些都被忽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凌曜身上,集中在那个即将被投入“死亡河流”的身影上。

二十分钟后。

凌曜站在齐膝深的河水中,潜水服已经穿好,氧气面罩挂在脖子上。河水冰冷刺骨,与空气的湿热形成鲜明对比,激得他小腿肌肉一阵收缩。浑浊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水下暗藏的力道——那不是均匀的推力,而是从不同方向拉扯的、混乱的力量。

大川站在岸边,手里握着牵引绳的主端,脸色铁青。绳索另一端系在凌曜的腰上,这是最后的保障。

“记住,”大川的声音干涩,“感觉到不对劲,立刻拉三下绳子,我们马上把你拽上来。不要逞强,不要——”

“知道了。”凌曜戴上氧气面罩,声音透过面罩变得模糊不清。他最后看了一眼岸上的队友——小陈紧张地咬着嘴唇,另一个队员不停检查对讲机,大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里面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预见到了什么。

凌曜转回头,面朝河流。

浑浊的土黄色河水在眼前翻涌,水面上漂浮的腐叶打着旋,被急流卷向深处。他深吸一口气——氧气罐里的空气带着橡胶和金属的冰冷味道——然后,向前倾身,没入水中。

世界瞬间变了。

声音被隔绝,光线被扭曲。河水比看起来更加浑浊,能见度低得可怕,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黄褐色。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凌曜刚入水,就被一股横向的暗流猛地推向右侧,身体撞上一块水下岩石,潜水服与石头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稳住身体,打开头灯。

光束刺破浑浊,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水下是另一个世界:粗壮的树根像巨蟒般盘绕,腐烂的树干横亘在河床,水草在急流中疯狂摇曳。光线所及之处,无数悬浮颗粒在光束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凌曜开始下潜。

每下降一米,水压就增加一分,耳膜传来胀痛感。他做了一次耳压平衡,继续向下。牵引绳在腰上绷紧,他能感觉到岸上大川他们在控制放绳的速度,但绳索本身也在水流中剧烈摆动,像一条试图挣脱的蛇。

五米。八米。十米。

光线越来越暗,头灯的光束显得越来越无力。水温更低,透过潜水服渗进来,冷得刺骨。凌曜看了一眼深度计:十二米。距离深潭还有三米左右。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不是暗流,是漩涡。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右下方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拖向更深的地方。凌曜猛地蹬水,试图挣脱,但那股力量太强,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浑浊的水中,视野天旋地转。树根、岩石、水草,所有东西都在疯狂转动。氧气面罩里,凌曜的呼吸变得急促,他能听到自己吸气时气流通过阀门的嘶嘶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撞击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冷静,停止挣扎,顺着漩涡的力道转了小半圈,然后看准时机,用力朝反方向蹬水。

挣脱了。

但代价是氧气瓶的管线被一根突出的树根挂住了。

凌曜感觉到背上一紧,回头看去——供气管卡在了树根的缝隙里,随着水流的拉扯,接口处正在变形。如果完全脱落……

他没有时间思考。

他伸手去解,但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水流中笨拙不堪。树根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根本抓不住。他尝试了三次,都滑开了。供气管的变形越来越明显,接口处开始漏出细小的气泡,在头灯光束中像一串银色的珍珠,向上飘去。

时间在流逝。

氧气面罩里,凌曜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知道,如果供气管脱落,他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上浮到水面——在这样湍急的水流中,在十几米的深度,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他没有慌乱。

这很奇怪,在这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的大脑异常清晰。他想起了挪威冰原上的极光,想起了唐墨池那首《归途》里的钢琴声,想起了大川在岸上那张愤怒又担忧的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再去解供气管,而是伸手从腿侧的装备包里,抽出了一把□□。

刀锋在水下闪着冷光。

他反手握住刀柄,身体尽量靠近那根树根,然后,用尽全力,一刀砍下。

不是砍向供气管——是砍向卡住管线的那个树根分叉。

刀刃陷入木质中,阻力很大。凌曜双手握刀,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木屑在水中飘散。终于,分叉断裂,供气管松脱了。

但就在同一瞬间,那股暗流再次袭来。

这次是从正下方。

凌曜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就被猛地向下拖拽。深度计的读数疯狂跳动:十三米,十四米,十五米……他进入了深潭区域。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头灯的光束在这里显得如此微弱,只能照亮眼前不到一米的距离。周围是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流的声音在这里变得低沉而空洞,像某种巨兽在深渊底部呼吸。水压让他的耳膜刺痛,胸口发闷。

他该上浮了。供气管虽然没脱落,但刚才的拉扯已经让接口处出现了裂缝,气泡漏出的速度在加快。牵引绳在腰上绷得笔直,岸上的人一定感觉到了异常,正在试图拉他上去。

但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在那里,在光束勉强照到的极限位置,有一缕光。

不是头灯的光,也不是水面折射的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它从河床底部的某个缝隙里透出来,在水流的扰动下摇曳不定,像鬼火,像幻觉。

凌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找到了。这就是他要拍的东西——在“死亡河流”最黑暗的深处,在死亡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这一缕诡异而美丽的光。

他举起相机。

水流太急,他的手在颤抖。取景器里的画面晃动得厉害,那缕光在镜头里时隐时现。他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对焦。

氧气面罩里,他的呼吸开始困难。供气管的裂缝在扩大,他能感觉到氧气供应在减少。牵引绳在剧烈拉扯,岸上的人一定在拼命往回拉他。

但他没有理会。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氧气已经稀薄——然后,屏住呼吸。

身体在湍急的水流中稳定了一瞬。

就这一瞬。

他按下快门。

咔嚓。

机械快门的声音在水下几乎听不见,但相机屏幕亮了起来,那张照片定格了:无尽的黑暗,一缕幽蓝的光,还有光束中飞舞的、如同星尘的悬浮颗粒。

他拍到了。

凌曜松开屏住的呼吸,然后,用力拉了三下腰间的绳索。

下一秒,巨大的力量从绳索上传来,他被猛地向上拽去。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身体,耳膜因为快速上浮而剧痛。眼前的光线从黑暗变成浑浊的黄褐色,再变成水面折射的、破碎的亮光——

“哗啦!”

他破水而出。

空气涌入面罩,他贪婪地呼吸,却呛进了水,剧烈咳嗽起来。河水灌进鼻腔,火辣辣的疼。他被人七手八脚地拖上岸,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条搁浅的鱼。

氧气面罩被扯掉,他张大嘴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声和咳嗽。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还有几张围拢过来的、焦急的脸。

“凌曜!凌曜你怎么样?!”大川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颤抖。

凌曜想说话,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抬起手——那只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摸向胸前。相机还在,被他用带子牢牢固定在身上。他摸索着按下回放键,小小的屏幕亮起来,那张“深渊之光”的照片出现在眼前。

幽蓝,冰冷,美丽,孤独。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得更厉害。

大川跪在他身边,检查他的氧气瓶。当看到供气管接口处那道明显的裂缝时,他的脸色瞬间惨白。“你他妈——”他猛地抓住凌曜的衣领,声音因为后怕和愤怒而扭曲,“你差点就回不来了!你知不知道?!供气管差点就断了!在水下十五米,供气管断了是什么后果?!你他妈告诉我!”

凌曜还在咳嗽,但眼睛看着大川,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拍到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拍到个屁!”大川吼了出来,眼眶发红,“凌曜!你他妈不要命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闸门。

凌曜的咳嗽渐渐平息。他躺在地上,泥水浸透了潜水服的后背,冰凉黏腻。他看着大川,看着周围队友们惊魂未定的脸,忽然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勉强,比哭还难看。

“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河流的水声淹没,“我的命……不值钱。”

空气凝固了。

雨林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虫鸣,鸟叫,水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凌曜那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沉下去,冷透了。

大川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凌曜,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一起爬过雪山闯过沙漠的兄弟,忽然觉得陌生。那张脸上有疲惫,有固执,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唯独没有对“活着”这件事的珍惜。

“凌哥……”小陈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

凌曜没回应。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他摘下相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条依然在咆哮的“死亡河流”。

浑浊的河水奔涌向前,卷走落叶,冲刷岩石,永不停歇。

就像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了那首歌的旋律,唐墨池的声音温柔而疼痛,在问他:

你什么时候回家?

他没有答案。

他只有怀里这张照片,只有黑暗深处那一缕光,只有这条“死亡河流”,和一颗同样在深渊里沉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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