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医院人满为患。

一进门李星辰就倍感压力，这个医院和周冠英现在所在的老医院不一样，和高家服务于小众的私立医院也不一样，这里似乎窗户更多，看上去更宽敞更明亮。导诊台处的地板和墙面甚至不是普通医院的白色，而是带自然石板花纹的琥珀色水光大理石，单看这一部分装潢，比起医院，倒更像是······酒店。

李星辰咽了咽口水，心里格外没底，在这样的医院里，五十万可能真的只是洒洒水。

李星辰先在导诊台问了呼吸科的预约情况，得知最早的床位起码要等待四个月，那时候早就过了周冠英的最佳治疗期。李星辰不死心，又问了问转院手续，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礼貌道：“这个我们这边也不清楚，您可以去转出院问问。”

李星辰一再追问，工作者又说是内部流程不能随便告知，大厅人来人往，身后的队伍对他的速度不满，排在后面的火急火燎的大叔一屁股拱开他挤到前面来。李星辰不想走，在导诊台旁边杵了一会，看着陌生的人群束手无策，本来攒起来的那一点为周冠英讨公道的气概一下就泄掉了，其实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晕头转向间，李星辰在挂号机挂了一个普通号。虽然王主任都推不动的流程他更没什么办法，但是来都来了，无论如何也得先见到大夫吧。

排队的人很多，到李星辰的号已经是下午了，他掏出了周冠英的病历，大夫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只说看上去情况比较复杂，要让患者本人来做检查，李星辰便提出住院的意图，怕医生一口回绝，他又小声说了一句：“花多少钱都行。”

大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还是摆摆手，“不是钱的问题，没有床位，你去排队吧，早点排还能早点治上。”

李星辰垂头丧气出了诊室，以防万一，还是先预约了四个月以后的床位。

出门的时候，外面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这个季节的雨打在身上比任何时候都凉，天气也随之又冷了几度，天空昏昏沉沉，李星辰郁郁寡欢地撑伞走在路上，又想起护士的叮嘱，便掉头换了一个公交站，决定去一趟医院。

周冠英这个点应该是醒着的，李星辰想和她说话了。

天气不好，小医院冷冷清清，所有的人加起来也比不上安平一个科室排队的人，一路穿过湿漉漉的走廊，李星辰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周冠英正在笑盈盈地和护士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似乎更加嘶哑了。他想进去打个招呼，又怕见到自己会影响周冠英的心情，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像小时候一样。

听父亲说，周冠英和母亲很久以前就是很好的朋友，认识的时间比和他认识的要久得多。后来母亲生病去世，周冠英就替母亲帮父亲打理店铺，但是俩人都不会照顾孩子，就送到了乡下奶奶家。爷爷奶奶年纪都大了，一个接一个去世，父亲一边忙着经营一边忙着处理后事，小小的李星辰因为已经可以独立照顾自己，就被放在农村自己生活了一段时间。

李星辰对母亲不是全无印象，但也不多，他只隐约记得一片五彩斑斓的裙子，这是他断定周冠英不是记忆里的母亲的唯一证据，因为周冠英从不穿五彩斑斓的衣服，也不穿裙子。

李星辰从小上的学校都是寄宿制，所以回家的机会并不多，见到周冠英的机会也不多，那时候她睡在店里，并不怎么回家，只偶尔会到家里来和父亲喝酒。李星辰问那个女人是谁，父亲说妈妈的朋友，李星辰以为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认再娶，就固执地认为她是继母，老是躲在窗帘后边露出一只眼睛看。

为了证明自己接受良好，他就喊周冠英妈妈，但是周冠英不让他叫，父亲也不让他叫，李星辰忍不住，跟屁虫似地跟着周冠英。有一次跟远了差点走丢，被一家人偷偷领了回去，周冠英去找他，特别急，急的就像在找自己孩子，还和擅自把他领回去的人家大吵一架，李星辰眼睛亮亮的，认定了她就是自己母亲。

周冠英和护士不知道聊到了什么，双双笑弯了腰，李星辰避开了那块窗户，一直退到走廊尽头，拨通了高帆的电话。

“喂？”

电话那头很嘈杂，但音乐声逐渐变弱，高帆大概是在往远离喧嚣的地方走，李星辰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些，“高总，您······还有办法约到安平的床位吗？”

“是星辰吗？”高帆会心一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我当然不会乱说，怎么了，手续还是没下来吗？”

李星辰嗯了一声，话筒那边传来高帆的轻笑，“别担心，你在哪，来找我吧，我和你当面说。”

放下手机，高帆回到了包厢，眉眼压抑不住的愉快，陈光明瞧见，丢给他一只烟，骂道：“高总这么春风得意，是又勾搭上谁家良家少男了？”

高帆推了推眼镜，余光在格外沉默寡言的周景铄身上扫过，神秘兮兮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李星辰坐公交到平林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心里很乱，所以一路上都大脑空白，这种时候时间过的倒是很快。路过一家很扎眼的，店里店外的装修都是是粉色蝴蝶结的蛋糕店，李星辰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

小雨淅淅沥沥地模糊了公交车窗的玻璃，蛋糕店转瞬即逝，心情也跟着缓缓下沉。他不想再对生活予取予求，闭着眼睛对着窗外，把坠落的雨点当成蜡烛，一股脑许了好多愿望。

希望周冠英转院顺利，希望找到不错的工作，赚到很多钱，希望······希望得到一些爱。

公交车载着人和愿望在雨里乘风破浪，李星辰吸了吸鼻子，裹紧了身上的卫衣，闭上眼睛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

希望以后的人生都不再寒冷，永远温暖如春。既然一个愿望都不可能为他驻足，那他就要百个千个，贪心地要全世界。

下车走路的时候被风吹歪了伞，李星辰戴上帽子收了伞，深一脚浅一脚一路狂奔，轻车熟路走到高帆说的包厢，一用力推开了门，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包括周景铄。

“哎呀，”高帆第一个起身，喊服务生要了毛巾，盖在李星辰带着水珠的头发上，“没带伞吗？早说我去接你。”

李星辰没想到能在这看见周景铄，或者说没有去想这茬，一路走来只是心急如焚想要快点见到高帆，然后放下面子，什么都放下，好好求求他。说起来作为一个儿子，自封的儿子，活到这份上也是窝囊，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靠着求人乞讨，但就是讨，他也要给周冠英讨回一个好身子来，她本就不该如此的。

视线相接，李星辰很快心虚地别过眼去，在高帆的拉扯下脱掉了潮湿的外套，露出了那件松松垮垮的白色短袖，他不安地往后拽了拽领口，在众人的审视中感到难言的局促和窘迫。

忍住，李星辰对自己说，千万忍住。

“呦！高帆你可以啊！”陈光明第一个起哄，随后其他人也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放下了手机。

“我就说这老小子也喜欢这个类型的吧！那个叫什么林林的，要不是黄天昊看的紧，早就被他挖过去了！”

李星辰嘴角抽搐了一下。

陈光明闹完看了一眼周景铄，“你看，景铄，我就和你说，你不好好看着，绝对让他抢走！”

高帆引着李星辰坐在身边，恰好与周景铄隔桌对视，“景铄，你别误会，星辰他只是有事找我帮忙，他妈妈想要转院，遇到了点小问题，小孩一片孝心，可别误会我们。”

周景铄很快移开目光，无所谓道：“没人误会你们。”

服务生又拿上来一个空杯子放在了李星辰面前，高帆给他倒上酒，李星辰拽了拽他的衣袖：“高总，我······”

高帆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背，“没事，红的，喝不醉，先跟大家玩一玩，医院的事不着急，很好解决。”

李星辰知道求人做事的不易，尤其是高帆，要他帮一个忙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但是没办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已经想开很多了，不是所有事都是努力能做的，现在他努努力还有希望，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更何况，经过这几个月的锻炼，他的酒量已经完全不似从前了。于是他没有太多抗拒，像高帆说的那样，端着酒开始打圈。

认识的没有几个，李灵算其中一个，但是他今天早早就喝大了，歪在沙发里睡觉，李星辰就把他略过，直接和陈光明喝了一杯。回去倒酒时，高帆搂上了他的腰，李星辰下意识想看周景铄，脑袋转到了半路又折返，看他有什么用呢，今天他是自己来的，没有人会给他撑腰了。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李星辰感觉脑袋晕晕乎乎，对高帆的接触甚至已经不反感了，站不住时还会在他伸手的时候撑一下。红酒是度数不高，那也禁不住这么喝呀，李星辰小声嘟囔着抱怨，下一个敬的也不知道是谁，碰了碰人家的杯就要豪饮。

然后被一只大手拽住了。

灯光有些昏暗，李星辰抬起眼皮去辨认，才发现敬的是周景铄。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立正稍息鞠了一躬，“哥，”然后就傻傻地笑了，“好久不见，和我喝一杯吧。”

四周传出低低的嗤笑，周景铄无动于衷，往沙发上一靠，“我为什么要和你喝？你也配？”

李星辰愣了愣，收敛了憨笑，眉角委屈地耸了起来。

“跟我哭什么，”周景铄歪着头看他，“去求求你的好金主啊。”

“我没哭，哥，”李星辰叹了口气，“你行行好，别为难我了······”

周景铄还是不肯拿起杯，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李星辰问高帆：“我喝这两个，可以跳过我哥吗？他不想和我喝。”

高帆乐于看戏，但更乐于看周景铄吃瘪，于是宽容地点点头。李星辰如蒙大赦，拿起了周景铄的杯子，左手和右手碰了一下，自己全都喝掉了。

高帆起头鼓掌叫好，李星辰根本听不到，兢兢业业地带着酒往下走。

“还差一个人······”李星辰自己数着，一股难受劲涌上来又被他压了下去，“喝完就解脱了······”

高帆把他搂到腿上，“怎么还差一个人呢，你哥还没和你喝呢。”

李星辰努力撑着脚想站稳，一听他这话就不动了，带着一些讨好地问：“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个趔趄被人拽起了身，还没反应过来就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拖到了门外，一路踉跄，脚腕磕在门框上，李星辰痛呼一声，猛然一阵力，他被粗鲁地丢到了满是水迹的花瓷地板上。

狭小的空间里，周景铄蹲下来，掐着他的下巴让他往上看，李星辰刚撞到地上又一阵难受地想吐，嘴角溢出了一点来不及吞咽的口水。

“我有事······”李星辰挣扎不动，攥着周景铄的手想让他放开，“我有事情求他，我没······”解释到一半，李星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根本不知道周景铄在气什么。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离他远点？”周景铄贴在他的耳边，咬牙切齿，看他躲闪还不解气，张嘴狠狠咬了他的耳朵一口，李星辰疼了一激灵，躲得更厉害了。

“放开我，不关你事！”李星辰挣脱开周景铄，没好气地使劲把他推远。

周景铄在黑暗里冷笑着耸了耸肩，“你再说一遍？”

李星辰四肢乱蹬，“我说关你什么事！我好好还钱还不行吗！哥，你放过我行吗！”

啪一声脆响，李星辰的咆哮声戛然而止，耳朵传来阵阵嗡鸣，这好像是一个盥洗室，安静下来的十几秒，有水滴落地的声音。

李星辰无声抹了一把脸，蜷起腿，不再反抗。

“哥······我真的有事求他。”李星辰的哽咽声并不明显，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限滚落，好在房间漆黑，他看不见周景铄，周景铄也看不见他。

“我真的········”

“你为什么不来求我？”

周景铄嗓音出奇地沙哑，阴阴沉沉，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只是天气不好还可以打伞，而面对周景铄，李星辰永远没有办法。

来找你？求你救救你最记恨的姑姑？

“李星辰，说话。”

李星辰又不听话了，往墙上一靠，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发落。

“你是觉得我没有办法帮你，还是觉得我不会帮你？舍近求远，冒着雨跑过来，就是为了过来丢人现眼，为了让高帆玩你？你贱不贱？”

李星辰静静听着周景铄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早没有当初那般耻辱，甚至心情竟意外地平静下来了，他身体里好像长出一个黑洞，把这些不想听到的东西都来者不拒地吸收了，最后空空如也不留下一丝痕迹，吸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副躯壳徒留此地。

“我是恨我姑姑······”

“那你也不该当着我面去求别人，，你早晚会明白应该抱谁大腿。”

房间里灯忽然被打开，李星辰睁开眼。

周景铄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捧住了他的脸，用大拇指擦了擦还没干透的泪痕，顺手捏了捏他有些消瘦的脸颊，然后，俯下身叼住了他的嘴唇。

“唔······”

“我可以救那个女人，你想好用什么东西来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