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记者

离得那么远。

付玫透过冰冷的长焦镜头,看到的只是一个倒在地面上的、毫无生气的背影。

那个总是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衣物,软塌塌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低血糖晕倒了吧?他最近为了新戏瘦了很多。

或者……是压力太大,在梦游?

脑海里瞬间闪过多种合乎情理的解释,像溺水者拼命想抓住的浮木。可她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沉甸甸地向下坠。

所有的解释都在一瞬间苍白、消散。

一种超越理智的、冰冷的直觉,如同毒液般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付玫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相机从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挂在胸前剧烈地晃动。

“他死了。”

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空白的脑海里轰然回响。

付玫立刻跑下山,想要去了解清楚河山的近况。

“站住!不许进!”河山的经纪人看到付玫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以为又是哪里的狂热粉丝。

“河山他出事了!你们快进去看一眼!” 付玫的声音因极度惊恐而变调,听起来尖锐又刺耳。

“你胡说什么!” 裴薇薇又急又气,一把推开几乎要扑上来的付玫,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恼怒,“这么落俗的借口也说得出口?你这不是在咒他嘛!”

她心里又惊又怕。河山的事业眼下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更何况,他不久前才特意去拜过那位圈内极负盛名的大师,大师明明捻着胡须,说得清清楚楚:此子命格贵不可言,必会扬名立万,功成名就。

一个前途无量的新星,怎么可能突然出事?这一定是这个疯狂粉丝为了见偶像一面编出的拙劣谎言!

然而,心底深处,一丝莫名的不安却悄然缠绕上来。或许是因为跟在河山身边久了,耳濡目染,连她也不由自主地开始相信这些冥冥之中的定数。

此刻,付玫那绝望的神情,不像有假。

这让她更加烦躁,只能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心头蓦然升起的那一丝寒意:“保安!把这个人请出去!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不是!我是狗仔!我拍到他昏迷的样子了!”

“这又是你们狗仔的套路是不是?!”裴微微对于这群狗仔真是无话可说了。

“裴姐,这个点,河山确实应该起来了。”一旁的工作人员开口。

裴微微皱眉。

“拦着她点,我进去看一眼。”

裴微微对着付玫翻个白眼,推开民宿的院门。

她款款来到门前,敲门,“山哥,该起来准备化妆了。”

裴微微等着河山的回应,可是门内一片寂静。

裴微微也有些慌了。

付玫着急,说不定,现在的河山还有救!

于是付玫将自己拍到的照片给周围的人看,周围都是一惊。

手一松,付玫也急忙跑进院子,将照片给裴微微看。

“!”

“河山!!你还醒着吗?”

河山这个人习惯锁门,“备用钥匙呢?快拿过来!”

付玫见剧组人员慌成一团,一低头,相机里河山躺在地上的画面刺激着付玫的神经。

付玫将相机里的储存卡取出放到兜里。

随后付玫连忙跑到河山卧室的落地窗前,一闭眼一咬牙,将自己手上的相机狠狠地挥了出去。

“哗啦——”一声,落地窗碎开了,付玫连忙跳进屋子。

河山面如死灰,他的周围有许多黑色的碎片,像是某种陶器碎开。那个陶器的身体都已碎开,就只有头部的纹路清晰可见——是个婴儿的头

陶器婴儿的头与河山死去依旧好看的面庞靠在一起,那婴儿的头仿佛是从他自身的颅骨里生长出来,带着一种原始邪异的生命力。

付玫只是匆匆一眼,没有时间管这些。

她将手指放在河山的鼻前——没有呼吸了。

付玫的脑子一片空白,跪坐在了地上。

付玫不知道她是怎么被院子里的人驱使给他们开门的,一打开门,她就被挤到了门外,跟个看客一样无能为力。

她回过神还是被一旁的男人狠狠地推了一把。

付玫清醒了过来,看向面前的剧组导演。

剧组导演也皱眉头。

河山去世了,不知道是不是自/杀。

可是万一是疲劳过度引起的猝死的话,他们剧组的这一大片人都免不了被问责。

昨夜河山是为了镜头更好地表现效果才多试了几次,不知道和此事有没有关系。

就算没有关系,是河山自己的身体问题,粉丝和大众舆论也会将罪责扣在他们的身上。

这部剧是拍不成了,他们工作人员的道路也算是走到头了。

在一片绝望的茫然中,一个共识在沉默的眼神交换里迅速达成:在真相查明之前,河山去世的消息必须被死死捂住。

这无关对逝者的尊重,而是求生本能下,最无奈也最自私的抉择。

“这件事,不能说出去,你懂吗?”导演对着付玫开口威胁道。

河山死了,她从事这个行业的勇气和天赋乃至于意义都消失了,现在的她没有被前辈教导要有的那种权衡利弊的敏感度了,她只是一心想要找到河山这次死亡的真相,“我不说出去,你们能给我一个真相吗?”

“封口费你要多少?”另一个人开口。

“我不要封口费,我只要真相!!”付玫怒了。

她想要真相,可是这一个剧组的人都是要吃饭的,他们只在乎金钱。

这次的剧,河山死了,他们的投资与付出白打了水漂。

现在的最优解就是先息事宁人,看看上边的人怎么处理。

如果他们连付玫这个人都处理不好,让她把事情传播出去的话,上面的人一定会先处理他们。

付玫看出了她周围人的不友善,她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前因为拿来破窗,已经破损的摄像机上。

导演眼睛亮起一道精光,立刻夺了过去。

“不知好歹!!”自己心血被毁的冲动让导演的怒气无处发泄,他夺过相机往身侧狠狠一抛,相机便沉入了水中。

付玫意识到他们这是要打算摧毁一切的证据!

付玫被剧组的人控制住之时,情急之下,这才在群里发了一条河山去世的消息。

剧组的其他人眼尖,立刻夺了她的手机回去。

消息不能撤回,偏偏时间段还是早高峰期间,众人都无精打采地盯着手机,付玫的消息一出,群里炸开了锅。

工作人员尝试撤回,发现失败后,导演骂剧组人员是蠢货,“就说是自杀,笨!!”

“哦哦,好。”

于是,河山自/杀的事情在群里传播开来。

付玫也不清楚是不是自/杀,但是付玫觉得不是。

付玫就被报警抓了起来。

剧组不求给她罪名,只求能让她先待着,不要传播出去。

等她好不容易出来,得到的新闻就是河山是服用过量的药物自/杀的。

自/杀?

付玫不信。

河山一个蒸蒸日上的明星,为什么要在他星途最为耀眼夺目的时刻选择自/杀呢?

国际奖的颁奖揭幕就在这几个月了。

如果成功了,他会成为影帝,会扬名立万啊。

河山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在世人的眼里是一种不完满,更加惹人怜爱。

网上到处都在称赞他过去的事迹,仿佛,在他死后,被世人缅怀,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功成名就。

但是,付玫不要这些,她只要真相。

虽然相机被扔了,但是万幸,卡还在。

付玫被老板领出警局,老板也劝她要识时务,能拿到这么多的封口费,可以退出这个行业,找点别的事情做。

“一开始你不是不想做狗仔吗?现在也好,拿着这些钱去开个店,不比风餐露宿地蹲点强?”

付玫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对她而言,为了河山去当狗仔,躲在树丛里蹲守,在寒风中期盼,是她生活里最明亮、最开心的时光。

河山陪伴她度过了整个孤独无助的高中时代,像一盏遥远但温暖的灯。如今,这盏灯骤然熄灭,她绝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于公于私,她都必须要为他找出一个真相。

老板看着她眼中燃烧的,不容置喙的倔强,到了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将一台崭新的相机,郑重地放到她摊开的手掌上。

“付玫啊,”老板细细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不再只有狂热、而是充满了不甘与执着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现在……不像是一个狗仔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个崭新的发现,然后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倒像是一个真正的记者了。”

说完,老板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

付玫一个人发着呆,直到高中生清澈活力地洞穿了她的耳朵,她才从被剧组威胁利诱以及被拘留时的那段痛苦时光里回过神来。

一抬头,她就看到了警局面前的那辆车上放着一个跟河山房间里一模一样的雕像瓷器。

那个浑身摔碎,只有头颅的瓷器。

于是付玫想要急急忙忙要拍照记录下那辆车的车牌号,没有想到却引来了另外两位高中生的注视。

“职业病,职业病……”付玫这么开口解释道。

“你是记者?”江暖的视线落在了付玫胸前挂着的相机。

记者?

这个称呼让付玫感到一丝陌生。若是放在从前,她绝不会用这样庄重的字眼来形容自己,她会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干脆地说:“我就是个狗仔。”

“倒像是个真正的记者了。”

老板的评价此刻在她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

她看着手中崭新的相机,它不再仅仅是窥探偶像私生活的工具,而是探寻真相的武器。此刻的她,是否有资格背负起记者这个称谓了呢?

付玫深吸一口气,将相机紧紧握在胸前。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湛蓝的天空,随后直视眼前的两人:“是的,”她轻声而清晰地说道,脸上露出了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带着责任与决心的笑容,“我是一名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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