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七 她也不快乐

游添没有动乔思那些私密的内衣物,只整理外衣和配饰。她不懂面料,只能凭手感将看起来相似的挂在一起;她不认识品牌,只能按颜色大致分类。

她把那件昂贵的连衣裙小心地抚平,用衣架撑好,再把淹没椅子的衣物一件件拿起,叠放整齐,让那把椅子重见天日。整个过程,她屏着呼吸,动作小心地仿佛是在收拾文物。

整理完,衣帽间并未变得像样板间那样整齐划一,但至少有了秩序,有了可以落脚的空间。游添退出来,轻轻带上门,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而反观乔思她似乎从未察觉家里的变化。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过了午夜。游添通常已经睡下,但会被开门关门的声音惊醒。她屏息听着:乔思的脚步声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有时还会绊到什么东西,传来低低的一句咒骂,最后主卧的门关上,再无动静。

直到那个深夜。

游添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严,漏出一道缝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种奇异的、淡蓝色的光,幽幽地透出来,映在走廊的地毯上。

鬼使神差地,游添靠近了一些,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看见乔思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巨大的电脑桌前。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跳动的数据泛着冰冷的蓝光,映亮乔思的半边侧脸,也映亮了贴在屏幕周围、墙壁上的黄色符纸。

是的,符纸。那种她在乡下丧葬法事上见过的、用朱砂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纸,此刻却出现在这间充满现代科技感的房间里,显得诡异又突兀。

乔思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影在蓝光和符纸的包围中,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僵硬。那不是平日里那个骄矜充满活力的乔思,而像一尊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塑像,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疲惫与绝望。

游添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乔思从未提过的家人,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想起她眼底深处那些自己看不懂的阴翳。

原来,她也不快乐。

游添的手指搭在了门板上,冰凉的触感。她几乎要推门进去,想问问乔思怎么了,想笨拙地安慰她,想像她曾经对自己那样,不由分说地把对方从某种泥沼里拉出来。

可就在指尖用力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乔思骄傲的背影,那紧紧攥着鼠标的手,还有周围那些诡异的符纸,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呐喊:别过来。

这不是她能够轻易踏入的领域。

游添缓缓收回手,她悄无声息地退后,退回走廊的阴影里,退回客房的安静中。

那一夜,她再也没睡着。她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望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中间隔着宽敞的客厅、走廊,隔着截然不同的出身和世界。

也隔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的秘密。

“我回来了。”这一天依旧乔思拖着拉长的语调走了进来。

乔思瘫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绒面沙发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精致人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睛疼,但她懒得抬手去关。

这已经是第七个大师了。

从郊外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到藏在市中心写字楼里、预约排到三个月后的玄学工作室。她换了不同的说辞,隐去乔家的名号,只说自己被家族业力纠缠,日夜难安。

每个大师在听完她的叙述、看过她的面相和八字后,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高深莫测的沉默,指节掐算,然后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无能为力的回避。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累世的因果纠缠,非人力可解。”

“各有定数,强求不得。”

“姑娘,有些东西,是写在命格里的。”

最直白的那位,甚至看着她说:“你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乔思不信邪。或者说,她不能信。信了就等于认命,就等于承认自己从出生就是一件等待被使用的祭品。

“那我信教呢?”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我捐钱!建庙、塑金身、做最大的功德!这样神灵总会庇佑我了吧?总能抵消一些吧?”

那位道长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恐慌和讨价还价。“信仰之事,贵在心诚。若只为交换庇佑,只怕……”

“心诚!我一定诚!”乔思打断他,像在签署一份救命契约,“需要我做什么?吃斋?念经?打坐?我都可以学!”

她真的去学了。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药方的狂热。可当那本厚厚的写满清规戒律的册子递到她面前时,她只翻了几页,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戒嗔、戒痴、戒贪。晨钟暮鼓,青灯古卷。不能杀生,连蚊子都不能打。要持咒,要礼拜,要将身心全然奉献……

她盯着那条远离一切奢华享乐,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刚买的最新款钻石手链,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这哪里是救赎?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刑。提前剥夺她所剩无几的、作为乔思这个个体而存在的所有乐趣和意义。

或许父母早就知道。知道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贪图享乐、受不住清苦、也扛不起重担的废物。所以从不担心她会反抗,会逃跑,会真的做出什么撼动家族根基的事——因为她连最基本的苦都吃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大师的断言都更让她崩溃。

既然从内部无法瓦解,那从外部摧毁呢?把承载着这肮脏传统的整个村子,连带着那些吃人的规矩、那些装神弄鬼的鬼童、那些吸血的产业链,一把火全烧了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毒草,在她绝望的土壤里疯长。她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暗中调查。利用她乔家大小姐的身份,她花钱调动资源,去查账目,找证人,搜集那些龌龊交易和人命官司。

起初很顺利。金钱开道,加上她对内部运作的一知半解,她确实摸到了一些边角。某个曾为乔家服务多年、后因伤病被弃如敝履的老佣人,某个女儿莫名病逝的远房旁支……

可每当她感觉快要触及核心,快要拿到能作为证据的东西时,意外总会发生。

那个老佣人,在她约定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失足跌进了村里那口早就废弃的深井。

那家答应提供内部账本影子副本的小公司,一夜之间突发大火,所有纸质档案化为灰烬,连备份服务器都诡异宕机,数据无法恢复。

就连愿意开口的旁支叔父,在给她打完电话、说“思思,东西我藏好了,地点是……”之后,信号突然中断。第二天,他被发现倒在自家后院,死于急性心肌梗死,法医鉴定无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而他暗示藏匿证据的地点——老宅的一块松动地砖下,空空如也。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就是警告。**裸的、沾着血的警告。

乔思站在叔父家那片凌乱的后院,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冷得牙齿打颤。她仿佛能看见,那些被她父亲、祖父恭敬请回家供养的随身佛,正悬浮在乔家大宅的上空,无形的触须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冷漠地注视着所有试图背叛的蝼蚁,然后,轻轻捏碎。

她再继续查下去,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甚至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刻到来。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从内到外,从精神到物理。

她像一只撞遍了玻璃罩的飞蛾,精疲力竭,翅膀破碎,终于认清了自己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的命运。

游添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乔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仰靠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焦距,没有生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的绝望。

她甚至没有换下外出的衣服,昂贵的套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刚从某个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身上分割出明亮与阴影。可她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

游添的脚步顿住了。果盘边缘的冰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同样冰凉的手指上。

她看着乔思,看着她微微起伏的似乎用尽了全力才能维持的呼吸,看着她放在身侧,指尖却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的手。

那个总是趾高气扬、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小姐,此刻脆弱得像一件布满裂痕的薄胎瓷,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乔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更远更绝望的虚空。

“……只能逃了。”乔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她,“逃到国外去……越远越好……”

这句话,她像是说给游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如果两年后还是躲不掉……”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嘲讽表情,却只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就只能,死在外面了。”

“总比死在这里好。”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游添的心上。

说完,她重新转回头,闭上眼,仿佛连维持视线交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留给游添一个被奢华沙发包裹着、却孤独萧索到了极致的侧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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