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婴的懿旨一出,朝野上下只当陶太后之事已盖棺定论。
这说重不重说轻不轻的惩处,偏偏出自姚婴手下,叫众人自无从判断李希的态度。
可李希多日来摆在面上的态度,只可称作奇异。
她并未对废太后的任何用度做改换。自幽禁以来,废太后用度比之当太后时几无差异。她甚至还刻意封-锁了消息,叫陶氏三族俱灭的消息未能传来此间,唯恐废太后听闻了绝望自戕。
但她似乎也并未打算就此放过废太后,近来每日早晚必要入别宫一趟,也不知是去做什么,半个时辰之内又必离开。每日她走后自有宫人去查看废太后状况,也不见废太后神情有异,更不曾见有伤。
而倘若有近臣问起,李希也只道是心中不安,要再问问陶氏案情详细。
就这样过去多日,朝中已渐渐只当这是李希一种新式地“晨昏定省”。
便是废太后陶氏自己,起初见到李希只觉厌恨异常,也曾暴怒地吼叫斥责,想迫她离开。后来也开始只当李希是习惯性抽风。每日必要来两趟,却什么也不做,也不同她说话,只枯坐着沉默。
等她已经习惯了,这一日,李希却开了口。
“我本欲选个日子当做生母的生辰,为她追封,却思来想去还是不妥,随手选的日子毕竟不是真的,我却并不知她真正的生辰。我觉得,你会知道。你说呢?”
她说这话时,目光正向着窗外金黄的银杏,秋风在枯叶间轻轻拨响,连带着拨开她一绺散落的发丝。
傍晚的日光静静洒在她面上,陶氏忽觉一阵恍惚,就着秋阳瞧见了故人。
“阿月……”
陶氏陡然醒转,一时的失态却不曾逃过李希耳目。
“什么?”李希道。
陶氏松了口气。
李希没听清楚,徐织月的名字依然是仅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包括她的生辰。
“你这么能耐,查不出自己生母的生辰?”陶氏嘲讽道。
李希揣着手,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说罢,她回嘴道,“倒是你,堂堂五望四姓的出身,不过是家虏被夫婿纳了,至于你记恨如此之久?记恨到非要她死……”
“她不是家虏!”话音未落,已听陶氏一声暴起,她喘着粗气,“她是,她是……”
“是什么?”李希淡然地转回头,淡然到仿佛口中说的不是她亲母,“是贱婢?是仆从?”
她嗤笑:
“总不能是姐妹吧?”
语罢她回望过去,却见此话一出,陶氏的目光陡然一沉,似是坠进了不见底的深渊里,绵密而泥泞。
李希面不改色地续道:
“她可是为了一个男人就背叛了你……”
“不是!”陶氏再次怒道,“你懂什么!她不是为了男人!”
李希一愣。
“不是吗?”
陶氏望着她无知的面容,深吸一口气,重新瘫坐回坐席上。
“我与她之间的情分,岂会输给一个男人!”
李希看向陶氏的目光慢慢变了。她受宫中流言影响,也满以为当初徐氏与陶氏的姐妹阋墙,源自于徐氏在陶氏与成帝之间的插足。
可眼下看来,成帝分明才是陶徐二人之间多余的那个。
如此她便更看不明白了。
“那是为何?”
李希问罢就见陶氏抬眼,目光阴寒的望着她。
“呵,你和她可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凉薄也是。你是她的种,你猜猜看啊?”
闻言李希当真思索了会儿,随即说出她自以为最有可能的答案:
“她想要权力?”
话音未落,却听陶氏仰头爆出一阵大笑,笑着笑着,眼角都沁出泪来。
“你是这样想?哈哈哈哈……”她拭去眼角的湿意,“我曾经也这样想。”
她转头望入李希眼中:
“可你知道我将这话说予那男人时他说什么吗?他嘲笑我,他说我口口声声待她如至亲,却连她真正是何等性情都不懂。
“他说,‘徐氏,有傲骨’……
“傲骨!我与她垂髫而来的情分,敌不过所谓那点‘傲骨’?叫我如何相信!”
她这话李希并不十分明白,且听她续道:
“可他并未说错。以我二人当初的情分,倘若她心向权位,想做妃嫔,但凡同我说上一句,我自是无有不应。何须她独自汲汲营营去求得那男人一缕目光,自有我不遗余力帮她!可她却非要绕开我,非要偷偷摸-摸,非要在得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远离我!”
李希默了片刻:
“……她讨厌你啊?”
陶氏瞬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
“你远不如她!她怎会生出你怎么个东西来!”
李希面不改色。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
陶氏却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证明,转头已经发了疯,将茶案上的物事一把掀翻在地。
李希口中这样问着,心中其实却已经明白了。
徐美人,的确有傲骨。
她主动投向成帝不为情爱也不全为权力。
她真正在意的,是脱离世代陶氏仆的身份。
所以她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也可以求助于任何人,却独独不能依靠那时的陶夫人。
“我视她如手足,待她远甚亲姐妹!便是夫婿这种东西,她想要我让给她便是了。我待她这样好,她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自认视她如姐妹,她却不能将你当成姐妹。”李希悠悠说着,音调不高不低,刚好叫陶氏分毫不差地听入耳中。
她手上动作一顿。
“……为何?”
“你真的不知吗?”李希清凌凌的目光望进她眼中,“因为你是主人,何等尊贵。你可以纡尊降贵,一边俯视她一边自我感动地拉拔她,而她只能一边谢恩,一边时刻念着自己的身份,与你作着情同姐妹的戏,却明知在任何人眼里,都不过是她妄自攀附。
“可偏偏她有她的傲骨,所以你越显得待她亲厚,她便越觉得受辱。
“终于,她忍不了了,她想走。”
陶氏似是无法接受这话,只得目光空茫地摇着头。
李希还在说:
“她或许还想着,等她斩断了陶氏家虏的枷锁,到那时来见你,便是真真正正的姐妹,而不再是施恩与侍奉。”
假的,以徐氏之性情,自然也深知陶氏对她的执着,否则岂会有孕事发便立即奏请脱离陶氏寝宫。
“可你呢?你杀了她……”
“我没有!”
她有,是的,她有。陶氏颤-抖着抬起双手,她就是用这双手,递出了蠹杀徐织月的密令。
李希揣着手自窗台上走下来,望了望天色,她今日呆得有些久了。
“你说,你做了这样的事情,她会原谅你吗?作为她的女儿,我是不是应该为她报仇?”
陶氏霎时跌坐于地。
李希一步步朝她靠近,蹲下身,凑近她,低声道:
“可即便没有她这段恩怨,我也是要杀你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陶氏的目光已然空洞,不知是对李希这话不曾听见,还是并不感兴趣。李希却续道:
“你还记得李攸是怎么死的吗?”
陶氏浑身一颤,这才再次将呆滞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李希与她对视,轻笑,饶有兴致的模样:
“你还当真以为是祖母随手赐一杯酒的事?”
望着陶氏不解的目光,她又道:
“当初那一局可是废了我不小的力气。”她凑在陶氏耳边低语,语调与双唇都半勾着,幽幽续道,“本以为那回也不过能让李攸伤伤身,想要他的命还需从长计议,却不想他那般不争气,轻轻松松就呜呼了,倒是叫我连后招都没能用上。”
她不无遗憾的叹道。
低头见陶氏尚还呆愣,似是还未能理顺听到的话。
“不过这样倒的确省了我的力气。”李希偏了偏头,神色天真又残忍,“所以你看呐,徐美人怎样都好,我却不能留你活着。否则倘若有一日-你发觉个中有异,来找我拼命,岂不是要坏了我和祖母的感情?”
她笑了笑,干脆气声道:
“那就只好请你同你那男儿一样,先去死一死吧……”
她话音未落,未见陶氏忽然暴起,以常人罕见的速度扑来,顿时把住她的脖颈,用尽毕生的气力力掐紧!掐紧!
李希瞬时失去呼吸,却如一切都在谋划之中般的,眼中含-着冰冷的笑意,笑望着身上已近疯癫的女人。
她脖颈上的皮肤渗出血来,意识逐渐游离间,眼前一抹血色溅开绚丽的烟花。
颈上的气力一松,身上的人向一侧倒下。
李希意识回笼,大口大口地呛咳着寻回呼吸。
抬头时对上羽林左部督晁邝的目光。晁邝慌忙甩去血迹收刀入鞘。
另一边,陶氏摊倒于地,身下血泊仍在蔓延,眼中的恨意几近化为实质,像她最后濒死的最后爆发。
李希缓过气来,面上里面作出一派惊慌悲痛,竟跪倒膝行到陶氏身旁,将她染红的残破-身躯拢进怀里。
“不!母后,母后!太医!太医何在!!!”
陶氏撑着一口气,靠在李希耳侧双唇震颤,在一众羽林卫惊恐的目光中,草草咽了气。
李希的目光空了一阵,好半晌没有动作。
直到晁邝紧张地把着刀柄,领一众守卫单膝跪地高声请罪她才醒神。
李希沉默地将陶氏的身躯放下,起身时踉跄了一阵,被晁邝抬手适时地托住。
“便是被废,”她终于道,“陶氏也是朕的嫡母。”
晁邝慌忙叩首。
“陛下明鉴!陶氏戕害圣躬,臣等也曾尝试他法,只是……”癫狂之人的气力竟叫他们几名守卫齐上都拉拔不开,“情急之下,实是逼不得已!”
李希长叹了一声。
“尔等是奉太皇太后之命前来看守陶氏的。既是看守,亦是看护。朕也知晁卿今日是救驾之功,但这功过如何处置,还须听祖母的意思。”
她摆了摆手。
“晁卿便自去祖母跟前陈情吧。陶氏的后事,也全听祖母之意。”
语罢便召来宫人,坐上轿辇远去。
长明宫中,余诃子正焦急地等待着李希凯旋的消息。
等来的却是李希惨白着一张脸,虚弱地自轿辇上滚落。
余诃子忙扑上前,一时分不清她是作实了在演,还是当真出了岔子。
直到对上眼时瞧见她眸中涨满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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