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近了又远,闻赫只觉仿佛有风从自己身侧掠过,心下惊异。
看不见却能互相影响,若不是路韫生拉了她一把,她就要与那看不见的云水宗弟子实实在在地撞上了。
“蝶谷。”她稳住脚下,喃喃道,“所以这个时候蝶谷与云水宗关系很好。”
路韫生“嗯”了一声:“近两年似乎出了事,双方才开始有些疏远。”
闻赫对前后这两个幻境转换中可能存在的因果规律稍有了些想法,却一时摸不清媒介或通道可能存在的位置。
说到底还是不够了解那些事与人。
还得再看看才是。
她又环视一圈四周景物,敏感的察觉出有了些许变化。
“水里有东西。”一旁的路韫生看了一眼,微微蹙眉,手指指向左前某处从碗莲莲叶之下的蔓延出来的阴影边缘。
闻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不合理的庞然大物,它静静的藏在水底一动不动,只有一片几乎占据了半个莲湖的黑影正彰显着它的存在感。
闻赫抬头看了看澄净透彻、白云缓行的蓝天,声音发紧:“时间在走,这东西是真的。”
“云水宗的驻地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怪物?”
“没人见过。”路韫生清润的声线亦冷了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闻赫话音未落,便听远处传来笑声。
有人正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隐约有“很有用”“成功率”等字眼在对话中出现。闻赫看了路韫生一眼,二人异口同声:“蝶谷。”
此间幻境在不过两三句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已然流逝了近两月的光阴。
“曾有传闻,”路韫生与闻赫一同向着交谈处走去,路上路韫生道,“蝶谷中有长生天。”
闻赫侧脸看他:“长生天?蝶谷有神迹?”
路韫生摇头:“那是种药。”
又是药。
闻赫这是第二次听见‘药’:“跟那个孩子一样的药?”
“不,”路韫生抬手,在半空中画了个线条扭曲的图案,他画的很慢,闻赫几乎辨不清他在画什么,“听说是这个模样,没人见过,蝶谷自己也不知道。”
闻赫猜测道:“但它确实存在?”
路韫生收回了手:“得到药的人是这么说的。还说这药能使人延寿。”
此话有些蹊跷。
闻赫试图捋清这一点,她抬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用以辅助自己思考:“不是蝶谷的人得到的药,掌药的人却说这药出自蝶谷?”
她一语中的:“怕不是有人在利用蝶谷做什么。”
路韫生笑了一声,短促且饱含讥讽:“蝶谷认了。”
闻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
“我现在在想,”路韫生轻轻搓了搓指尖,抬眼望向前方仍不时传来交谈声的方向,“这药或许与云水宗有关系,所以蝶谷认了。”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亲如一家,且这药出现的时机正在这事前后。”他说。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闻赫点头承认这一点:“或许正是因着这一点。”
两人距离交谈声处愈来愈近,路韫生不时将闻赫拉到自己身前,避开那些来来往往却看不见身影的云水宗弟子。
闻赫不禁心下感叹有路韫生这么一个活死人在身旁的好。
有些时候亡人真的与活人的所见所闻差异甚大,感知亦是。
而路韫生如今的状态正身处二者之间。
忽而有蝴蝶出现在二人眼前,又迅速隐去。
闻赫轻扯一把路韫生的袖口,低声询问:“这蝴蝶是打哪儿来的?”
处于过去的蝶谷的人与云水宗的人已经交谈这许久,不见有一只蝴蝶的存在,从交谈的言语中亦未听见有蝴蝶出现的预兆。现下却突然出现,这不符合常理。
路韫生四下看了一圈,停住脚步,手指已然搭在了空间戒指上。
他冷声开口:“此境有异,阁下还请现身一见。”
一只金斑喙凤蝶落在了闻赫的肩头,轻轻扇动那如同掺了金线的幽绿蝶翅。
她听见有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问:“我家卿卿好看吗?”
闻赫自然不会觉得有人能在警戒的路韫生面前近她的身。她偏头看向肩头的蝴蝶,抬手伸出食指。
金斑喙凤蝶展翅而起,转而落在了她的指尖上。
“好看。”她笑道。
“抱歉,请容我以这种方式与你们交谈。”自蝴蝶身上传出的话音极轻,闻赫不得不将手太高些,凑近耳边,“我怕见生人。”
闻赫向路韫生投去视线,几不可见的微微颔首。
路韫生姿态放松些许,双手重新垂落身侧。
闻赫亦放轻了声音:“无妨。你可是有话要说?”
金斑喙凤蝶翅膀轻颤:“我被困于此间幻境已有近一月了。”
闻赫眉梢一动。
“你何时进来的?”她问。
对方的声音带着颤意,甚至有些哽咽:“从云水宗试验成功开始。”
闻赫想起时间流转前的那句“十中存一”,问:“什么试验?”
“傀儡。”
闻赫倏然抬眼,正对上路韫生的视线。
她话音冷凝:“傀儡?”
对方似乎受了什么刺激,后面的话有些语义混乱,听不出具体含义。闻赫只听见从蝴蝶身上传来的声音中饱含恐惧,为数不多能听清的话语中几乎都是求救。
“我害怕,我不想说。”
“能带我出去吗?求求你们了。”
“我会死在这儿的。”
金斑喙凤蝶从闻赫的指尖飞起,歪歪扭扭地向着某个方向飞去。
闻赫转脸问路韫生:“能找到他吗?”
路韫生扬手,一根丝线由他指尖现形,只在瞬间便追上了那只几欲坠落的金斑喙凤蝶。
前方不远处的某个小楼中猝然爆发出一声尖叫:“不!卿卿!”
丝线收回,路韫生半拢手掌,掌心的金斑喙凤蝶双翅正微微颤动。
闻赫脚下连点,径直向着尖叫发出的位置冲去。
路韫生紧跟其后。
短短几息,闻赫一把推开了门。
屋里的装饰堪称简陋,却是个两进的大屋。
闻赫站在门口一眼扫去没见人影,便从空间袋中取了把短匕,反手握柄,抬脚迈过门槛。
一进,没人。
闻赫在二进的门框下停住脚,背后是跟上来的路韫生。
“你的卿卿还活着。”她放软了音调轻道。
过了许久,最里面的角落终于有了动静。
路韫生张开了手掌。
金斑喙凤蝶翅膀轻颤几下,向着角落飞去,落在一只从屏风后伸出的、苍白的手上,蝴蝶在他的手背上停驻,翅膀的振动频率变得轻缓。
手缩了回去,屏风后的人怯怯的阻止道:“别,别靠近了。”
闻赫轻声哄问:“不靠近我们如何带你出去?”
屏风后的人不答反问:“你们找到出口了吗?”
闻赫轻咬舌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不耐,勉力维持住这和善的表象:“你若不与我们一起,万一出去的机会只有一瞬,我们来不及回来找你该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屏风后的人终于道:“我,我在后头跟着你们。”
“你们转过去。”他道。
金斑喙凤蝶从屏风后飞出,再次落在了闻赫的肩上。
闻赫撇撇嘴,转过身去扯了把活傀儡的线,径自拉着路韫生快步出了屋。
“真麻烦。”她嘟囔道。
路韫生知道她为何要管这档子闲事儿,避开她肩头的蝴蝶,伸手轻轻抚了一把她的肩背,压低了声音。
“他若不说便算了。待找到了这秘境幻境的规律,我们早晚会知道。”他说。
“我知道这与我们无关,”闻赫反复咀嚼着先前听到的话,眉头轻蹙,“但这后头一定有大事儿。”
“要翻天的大事儿。”她说。
自进了这幻境以来,随着这几间幻境走来,闻赫的心中便隐隐有种感觉。傀宗破宗不是因为那句该死的传言,与被瞧不起这档子事儿更无半分关联。
她还记得路韫生的话,这秘境是近十年间出现的。
她嘬着单边腮帮,牙咬着那块软肉,心中将前后一一串联。
有个框架已然在她心中隐隐现了形,但仍只是个全凭感觉的猜测,做不得数。
更何况她还有好几处弄不明白,只能暂且记下,继续走一步看一步。
路韫生一直沉默地跟在闻赫身侧,等她想完了事儿,才将她错过的信息告知于她:“他们方才说了试验。”
闻赫回过神:“嗯?小蝴蝶看见的那个?”
路韫生应声:“应该是。”
他们二人暂且将跟在身后的那位害怕与人交往的蝶谷之人代称为‘小蝴蝶’,皆未回头。蝴蝶在闻赫的肩头轻扇两下翅膀,又停驻不动了。
路韫生沉声道:“云水宗说要蝶谷帮他们找一样东西。”
闻赫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肩头的蝴蝶:“只有蝶谷能找到?”
路韫生亦瞥了一眼那只幽绿的蝴蝶,道:“他们要蝶谷的那只龙蝶。”
闻赫嗤笑一声:“好一个‘帮’。”
金斑喙凤蝶从闻赫肩头飞起。
有旗帜迎风的猎猎声响。
阴气骤起,掀起充斥着寒气的疾风,龙卷般自莲湖之中冲天而上,连带着天色都暗下几分。
曜灵仍在,却如同乌云压顶,不见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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