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构陷3

闻赫向前倾身,指尖微微挑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嗯,看门护卫的打扮她认得,也打过交道,想来是统一制式。

她将视线再次落在站在车外、正在前方与护卫交谈的男人身上,二次确认这套装束是真不熟。

男人不知递了什么出去:“是殿下……人……事……”

护卫低头看了一眼,接到手中反复核对,随即交回,口中答:“今儿……乱得很,快……”

外头传来的话音断断续续,有些模糊,闻赫不由得眉头微蹙。

若是正常情形,以她的耳力不至于连这不过伸臂的距离都听不清。

——那便是有其它猫腻。

她转回视线,开始在马车内寻找。

并无结果。

闻赫放轻了呼吸,又闷声咳嗽起来。

外头许是听见了她的咳声,交谈停顿,很快车帘被掀起。

护卫上下打量了闻赫一眼,面无表情:“稍等。”

闻赫双手搭膝,极其自然地对他露出个温软的笑脸,连声音都柔软着:“劳烦。”

车帘被撂下,闻赫压低眉眼,敛下了面上那令她糟心的神情。

交谈不过两三来回,马车又开始前行。

再停下时,车外伸进来一只臂上覆着薄甲的手,闻赫伸手撩帘,搭着他的小臂跳下了车架。

方一站稳,她便听见对方声音极低,似是指点提醒般道:“进去后态度恭敬些。”

闻赫眨了眨眼,口中应是。

这人还怪好嘞。

她视线收回时自车前掠过,便在近车轭的位置见着了一道隐约泛着银光的法阵,若非今日天阴,其光芒隐藏在天光之下几不可见。

——找着了。

闻赫瞬时转开视线,甚至不再抬眼,全凭前方带路。

她迈过了四五道门槛,走过两道回廊,穿过花香草场,路过山水蛙鸣,最终前面的人带着她在一间经堂门前停了脚步。

里头有金钟、诵经之声传出,闻赫听得清晰。

《越难经》。

她指尖一颤,轻轻蜷起,手腕自腰间掠过。

她给自己使了一个替身偶。

带路的人在前轻声禀报:“殿下,傀宗到了。”

经堂内的声音停了。

“请人进来。”里头的人道。

门开了。

闻赫跟着抬脚跨过门槛,视线自然而然地掠过排排经架矮凳,最终落在一双绣着银虎纹的靴面上。

“我记得闻竺。”前方的人音色沉闷,略有些喑哑,“你是他什么人?”

闻赫双手交叠向前平推,半俯下身去行礼。她嘴里翻来覆去的跳了数个词儿,最终出了声儿的是最不常说的两个字:“家父。”

上头数声磕碰轻响,闻赫缩了缩手。

前方传来一声笑,有人在旁嘀咕:“胆子真小,真是傀宗继承人?”

笑声的主人问:“你可知闻竺的那些计划打算?”

闻赫的头又埋低了些。

“不知。”她说。

凡是要她猜的,她一概不知。

那闷哑的声音不知在同谁吩咐:“去探。”

衣料一阵窸窸窣窣,有人走到闻赫面前,伸出了一只指间纠缠着佛珠的、过分瘦削的手。

此人声音温柔清润,掌心扣上闻赫的额头:“不疼,就一眨眼。”

闻赫嘴唇骤然抿紧。

脑中剧痛来得快、走得也快。

闻赫尚未感觉到什么,那只手已收了回去。

“实话。”她听见对方说。

经堂内瞬时变得压抑起来。

“十三娘呢?”闷哑声音似是有些着恼,连带着语调都强硬许多,“叫她给我滚过来。”

有人匆忙出了门,此后再无人说话。

闻赫埋着头,只觉腰一直这么弯着已有些不大舒坦,而喉头愈发严重的痒意亦不大好压。

她咽下唾液,喉咙缓解些许,却心知这法子撑不住多久。

——好在十三娘来得快。

“怎么了?哪个叫我们殿下这样气恼?”

十三娘的嗓音柔媚,尾音端得一个百转千回,闻赫借机闷咳了两声,腰脊悄悄直起一半儿。

十三娘停在了闻赫身侧,伸手搂了一把她的肩头,口中亲昵笑言:“咦,闻少宗,数日未见。”

闻赫借着十三娘的动作彻底直起了腰。

她仍未抬眼,亦不言语,却顺势放下了手。

多说多错。在归仪罗转变立场后仍能顶住冯衍的手段,继而博得今上青睐的,这位大皇子必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十三娘很快放开了揽住闻赫肩头的手,转而向前走了几步,衣摆在地上旋了半个圈儿。

有数只蝴蝶自前方来,其中一只金斑喙凤蝶在闻赫眼前来回盘旋数息,最终落在了她的耳侧,藏入她的发间。

闻赫听见前头十三娘音色娇软道:“殿下怎的如此心急?傀宗都藏了这好些年了,哪是咱几日能成的嘛?”

闷哑的声音道:“老二手段太厉,不抓进手里,我不安心。”

十三娘在前笑了一声。

闻赫福至心灵,又推手俯身行了一礼:“傀宗愿将玉婴交出。”

十三娘既是先前专门来了一趟,还把她的戏班弄成了那副鬼样子,想必这东西她主子是要得紧。

只是一个无用的玉婴,或许还能换来一道交易诅咒,何乐而不为?

闻赫视线略微上抬,看见前方衣摆交错、腿脚相叠,指腹不自觉地在手背上悄悄摩挲。

若是能知道些别的……那更好了。

十三娘又是一声娇笑,闷哑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你不是归仪罗的人?”

闻赫矢口否认:“不是。”

前方的人道:“听闻你们关系不错。”

闻赫咳笑一声,同他一一数清:“我们这儿,冯大人来看过几次戏,天机阁柳宿同河朔的文家公子前些日子还是我戏班常客。我同三殿下不过一面之交,怎的就算关系不错?”

这事儿显然对方是知晓的。只听前头金钟闷响,十三娘那软绸衣角转眼间便又停在了她眼前。

十三娘俯下了身,微微侧脸。她身上幽香袭来,香气与听雨楼做的那香膏味道如出一辙:“那戏不是你们傀宗写的?”

“不知十三娘说的是哪出?若是《周巫新编》,”闻赫亦偏头与她对上视线,收手笑道,话里话外的往那周巫新教上引,“我们戏班拿着京城近内京的铺子,日均入账不过几钱银子的票钱。这还得采买招待,得每月给班子里的人发工钱,至今连本钱都收不回来。我们总得赚钱,定戏钱来得快,向来是东家说什么我们写什么。”

“若是有何不妥的还请明示,我立马回去叫停。”她说。

十三娘面上带笑,眸色冷然:“我说的是《将军令》。”

戏是从琴川演起的,归老二又曾在那处停留多日,前后挨得极近,怎可不加以利用?

闻赫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是从东边引进的新戏,我看着同《周巫》差不多,《周巫》拿钱改了戏,拿它顶上正合适。怎么了?”

闻赫此番言语,不求将傀宗彻底撇清——这反倒不合理,随时都可能露馅儿——只求模糊意图,将能挨上边儿的统统拉下水。

此时前方那人道:“琴川有路家。”

闻赫这会儿是真正看向了前面端坐的人。

那人粗眉凤眼、鼻直唇薄,眉眼间洇着有些邪性的正气。

他目光凌厉深沉,与那个将阴郁表露在外的归老二几乎截然相反。

闻赫牙关一紧,唇角瞬间扯出个笑来:“路家蒙受二殿下‘关照’,早已烧干净了。”

“那与戏无关。”前方的人道。

闻赫留意着他脸上的神色,很快露出一副破罐破摔的神情来:“我家没了,我师兄家也没了,总得保命吧?”

“我们小老百姓哪争得过诸位天神?”她言辞间将身段放得极低,“谁能放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就给谁干活儿。”

前头的男人轻一抬指,站他身侧的瘦削男人便深深弯下了腰,双手高举过头,奉上了一块衔尾龙玉佩。

他掂起玉佩,视线转向闻赫这头,问:“这是你的?”

闻赫思绪急转。

路韫生被她遣出去就是不知冯衍是否已有动作,若有又到了哪一步。眼下这位大殿下问的话与她怕的事儿是异曲同工。

是或不是,一步定生死。

在她耳侧的蝴蝶身上忽的有极细微的话音传来:“二殿下在那位面前招认指使傀宗,且指认傀宗勾结新教。”

是纪湫。

闻赫敛下了眼皮。

冯衍的动作与她不过前后脚。

闻赫并未沉默多久——太久反而疑点更重。

无论纪湫如今的目的为何,她已无更多的思虑时间。

这事儿是她亏了,但这把柄已被用去,往后归老二那头再想用傀宗垫脚再无可能。

最终她道:“是,在路家事发前我曾与二殿下有过交易。”

她承认了这块衔尾龙玉佩的归属。

金钟又响了一声。大皇子笑了几声,紧接着闻赫便听身侧的十三娘亦轻笑起来。

“他卖了你。”他说。

闻赫闭了闭眼,又俯下身去:“请殿下指教。”

“指教算不上。”她听见座上的男人笑道,“还请闻少宗同我家十三娘交个朋友。”

闻赫直起身来,侧脸正对上十三娘潋滟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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