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粟死于隼戎关，能叫归仪罗提前道喜的事儿……

“‘心脏’？”闻赫指尖一起一落，问。

归仪罗笑了一声，权当默认。她换了个姿势，上身愈发压前，那打着卷儿的发梢自她肩头滑落：“距崤岭关相见那日已过去数月了。如今你我之间交易能成？”

闻赫扬起一侧眉梢，对她主动要受一道诅咒有些意外：“你非要受那一下子？”

归仪罗扯开了唇角，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应当同受一道术法差不多？交易总归能成，我来试试，看是这劳什子诅咒难捱还是打不了胜仗难捱。”

如归仪罗这般将术法强度与打仗能力相提并论的，闻赫还是头一遭见。

“嗯？”归仪罗似是能读闻赫的心思似的，只见她先有疑惑，转瞬便朗笑起来，她右手一拍腕上厚重的银铁护腕，骨削嵌珠的扳指敲击其上，声响清脆利落。

“你当我是谁？”她略有些俏皮地冲闻赫眨眨眼，指尖往插满了旗帜的战略图上一一指过，“我是天机阁着人教出来的七杀将星，是现今唯一一位能一枪震敌、名声在外的将军。”

她将认命说得如此轻易，却神采飞扬。

“孔雀说我可能在某一日得以入道。”她探身并指夹起一枚石子，在战略图上的某处落下，如同执棋落子，高束的发随着她的动作夸张晃动，“我不在乎。能成或不能成，我都得在这儿。”

连续数枚石子落下，依据她的力道留下了深浅不一的印子。闻赫听见归仪罗最后说：“那个位置也得是我的。”

这话她先前也说过，但闻赫敏锐察觉，这与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中有更重的野心。

既然如此——

闻赫本想在拿回‘心脏’后就此收手，召集傀宗剩余的人回去重建驻地，但眼下归仪罗的这道野心，反倒使她对后续之事生出了一定的兴致。

“如何？”她听见对方问，“我知晓你拿回了东西后定是要回北方去，但如此情形，不若再留至年后如何？”

这话状似邀请，实际上却是拉拢同盟。

闻赫听得出这一点。她勾了勾唇角：“瞧些热闹，看看关内会被作践成何种模样，再看他们自食恶果？”

归仪罗大笑抚掌：“正是如此！”

闻赫并未一口咬死应下，只道：“等东西回来，我看看再说。”

归仪罗笑着将尚未压下的石子一一收拢，道：“无妨，我不差这几日功夫。”

哪怕是真要叫归仪罗体会一把诅咒，为免妨事，闻赫绝不会选在眼下这般时机。

她的视线又往归仪罗手下压着的战略图上瞥去，绝口不提交易之事，只道：“这是为此次钓锒玟做的？”

归仪罗轻抬下巴向那副沙盘稍作示意，道：“那个才是。”

闻赫先前已沿着沙盘绕过一圈，大致布局都记得极清。她的视线落在眼前由简约线条勾勒出的一段海域，抬指往一处刻意标出的礁石群上轻轻一点：“若我未记错，关内的统领范围应当是到此处为止？”

归仪罗撑手探身瞧了一眼，道“是”。

闻赫指尖向右一划，又点在了距离约一臂远的位置，那处是座高山标记。

“我师兄去寻丁盏海的人了。”她道，“自先前他们找听雨楼合作的由头来看，我觉着尚可用上一用。”

提议听来有利，归仪罗却一时并未应好。只见她沉吟好一会儿后，眉眼间逐渐透出少许凝重：“好用归好用，但实是无绝对把握，我不能拿兄弟们趟险。”

这深层的含义闻赫未听即明。

“你这是想套我？”她挑眉笑问。

归仪罗咧嘴冲她露出一排大白牙来，极夸张的一副笑脸：“你都做了，倒是负责到底呢？”

闻赫呛咳一声，自知算是被路韫生与归仪罗微妙的架在了中间。

一个依闻竺早前的嘱咐行事，一个依天机阁早前的计划定路数。这二位倒是一拍即合，闻赫只得拍了两下嘴唇，权当自己嘴贱揽事。

但思及那是丁盏海，她亦不敢如何打包票。

她干脆将话直言，意图都摆在明面儿上唠：“这事儿我可做不得主，事儿是我师兄做的，闻竺同天机阁的合作可莫要带我一同，等他回来你们自己商讨去。”

归仪罗却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只将那枚刻着枪与红绸的印章拿来拍在她眼前：“秘境中见过没？”

闻赫装傻：“这不才见过？”

归仪罗却径直问道：“有哪个还未成真？”

闻赫眨了眨眼。

若要往细节上硬靠，总有那么几个靠不上的，毕竟路是人在走，任凭闻竺与天机阁再如何神机妙算，也绝不可能连每步迈多大都算得清。

“哪个还未成真……”她低低重复归仪罗的话，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做事的是你，你还当真要按他们算好的走？”

归仪罗面上对闻赫这般的质疑倒不见有怒，只听她含笑反问：“难不成我还要事事皆避，就为证明他们有错？”

闻赫敛下眉眼，神色阴晴不定。

归仪罗的话正中她的心思。

——或许这便是路韫生大多沉默的缘由？闻赫不知，她只是难以控制自己去往此处想。

她暗自蜷起指节。归仪罗却在此时撤身站直，身上又隐约透出那股子凛冽锋锐来。

“说。”她说。

闻赫循声偏头望去。帐口有人拳掌相抵，行了个武礼，礼毕方禀：“勾琅少主临行调人。”

孔雀不过是去取个东西，现下却要绕远来调人去，想来便是遇着了些许麻烦。

归仪罗声沉有力：“他自己的人随他去。”

那人面上这会儿露出了些许为难。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与闻赫视线相对后又极快地垂了下去，口中言道：“说是还要借傀宗少宗的凤凰木。”

归仪罗一时未答。

闻赫在旁更是莫名。

站在帐口的人未得命令不敢乱动，以至待到归仪罗终于开口时，闻赫听见他吐息沉重地松了口气。

归仪罗手底下还按着那枚印章。只见她将章子扔至一旁，偏头冲闻赫笑道：“你瞧，若要避事，眼下遇着此事你去是不去？”

闻赫自可不去。但她难免多思多虑，难免要将好坏皆于心底仔细过上一番。

“我若不去能如何？”她问。

归仪罗双手一摊，站在门口的人埋下头去。

“不如何，”归仪罗笑了一声，道，“但孔雀是去取你想的那东西的。若是路途上有个万一，东西落入他人手中或是干脆就没了，你先前将避未避的那些行事是否将就此付诸东流？”

闻赫能忍受意外，但决不能忍受自己做事全数白做。她抿着唇，视线落在那枚绸、枪相交的印上。

“这枚章子是先是后？”

她这话问得突兀，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归仪罗的答话：“先。”

闻赫的视线自印章上抬起转向她，最终哼笑一声：“给我寻一身轻便的衣物，再借你一副护腕用上一用。”

这等要求十分轻易，归仪罗随口吩咐下去。又过一炷香，闻赫便全数换了打扮。

归仪罗手上拿着与她腕上相同的护腕，轻一扬手道：“我来给你扣。”

闻赫便伸手，任由对方在她袖口层层绑带，又束上护腕。

“我师兄日内能归，叫他将丁盏海的人看好。”闻赫反复握着手腕活动，半敛着眼皮道，“若是未归便不必管了。”

归仪罗应了声“好”，却转而笑道：“若是丁盏海可用，我可就不与你推脱了。”

闻赫扬起眉梢，拍了拍护腕回敬道：“我师兄在便不必推脱，不在你想用都费力。”

归仪罗对此不作辩驳，只催促似的摆手赶人：“快些去，我等你回来交易。”

闻赫不知为何归仪罗总是对这交易念念不忘，但她并未多言，只将左腕坠着玉髓的红绳拨了出来。

玉髓映光。

——闻赫在隼戎关关口城门前站稳脚时，被狂卷的风沙好一阵蒙头盖脸。她背过身去连呸数口，将口中的黄沙吐了个干净，这才有心思往周边瞧。

勾琅部似是有自己相应的转移方式——至少孔雀的部分属下是有的。闻赫不过扫了一圈，便能见零零散散的关外面孔借着风沙的遮掩立于城墙一侧。

找人还要先敲开这紧闭的城门，实在费劲，不若叫人来找她。孔雀既是要请凤凰木，那她自是用凤凰木来引人出来。

凤凰木傀儡尚且无城墙那般高，但它通体瓷白，在闻赫的操纵之下四肢灵活，姿态多变，足以引起守关兵将的注意。

闻赫本以为归仪罗交出兵权，隼戎关多少得换人接手，她这般莽撞的行为无论如何都能引出些许骚乱来。但当她抬头，视线自墙头扫过，竟未见巡逻兵卒查看情况，城门亦未见有要动的迹象。

外头除风沙外一片寂静，闻赫再侧耳去听，里头却能听出热闹人气儿来。

这不得不使人心生疑虑。闻赫又听了好一会儿，不禁皱起眉来。

无人巡逻，闭门封城，里头却热热闹闹——这城还要不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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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心脏’。隼戎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