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韫生又为闻赫用掉了一个替身偶,在秦瑾年为她诊脉的时候。
闻赫对此稍有不满。
她给路韫生替身偶的本意是让他用作自保或救急。就如先前万魂幡那处攻击阵法,替身偶完全可以用以替他承伤,而不是让那不会愈合的伤口一直挂在他脸上等待填补。
闻赫对傀儡的要求虽平,却绝不允许自己的所有物遭受她计划之外的伤害。
哪怕是傀儡自身的决定也不行。
但她此时正面对着秦瑾年,心中再如何不悦亦面色不改,只将视线落在对方按在她腕间的手指上。
秦瑾年倒也不是个半桶水。他为闻赫诊了脉,随后收手理袖,并无半分多余的动作:“无事,气血有亏。受伤了还是得好好养着。”
闻赫不置可否:“嗯。”
秦瑾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别不当回事儿,时日长了阴阳双虚,易有偏固之像。”
他又重新戴稳了那副笑面:“经了那事儿,看开些,莫冲动。这是医嘱。”
他又一次刻意提起了傀宗之事,这与他温和有礼的表象并不相符。
闻赫只当并未察觉,压下心中那丁点烦躁,却扬起了唇角。
“谢谢。”她抽回手,声音很轻。
秦瑾年起身:“来吧,我送你们出去。”
他颇具含义的‘关心’收得很快,到了此时此刻,甚至连自称都有了改变,使其在此之前的所有言语行为都彰显出一种人为演出的刻意——身为偃师,尽管闻赫本人的演技很糟糕,对角色应有的‘情感转变’这一道理却并不陌生。
闻赫一时摸不透这是秦瑾年的演技过于生涩还是故意为之。
尽管她更倾向于后者。
她随着秦瑾年的动作起身,松开了一直拽着路韫生衣袖的手。
秦瑾年已越过闻赫二人到了草堂门口,闻赫忽的发问:“那些傀儡藏在哪里?”
秦瑾年的脚步霎时顿住。
闻赫在赌,赌时间与此间幻境的异常并非无由,赌纪湫于云水宗那一幻境中所提供的信息是正确的,赌云水宗的背后势力追根溯源将是药宗。
她赢了。
秦瑾年回身时面色阴沉,他用以伪装的笑面彻底碎裂。
“你从哪儿知道的?”
此时秦瑾年话语间也再不复先前所表现出来的温和有礼。
闻赫终于愉悦地笑起来:“你猜?”
秦瑾年蓦然抬手,袖口挥动间有隐约银芒连闪,身形急退。
路韫生冷声:“屏息。”随即大步踏前,手腕扭转间已取出一具傀儡,指节连抬,操控着傀儡以攻代守,态势强硬地逼至秦瑾年身前。
与此同时,闻赫屏息向反方向退去,一脚踩上方才所坐的木凳,手掌抵着桌沿,借力后翻,于另一侧落脚。
傀儡由银铁相连的手掌在路韫生的操控下‘咔咔’连响,转掌成爪,直取秦瑾年喉间。
替身偶碎裂掉落的声音微弱,却被闻赫的耳力捕捉。
她匆匆向地上扫视一眼,木头碎片已然被侵蚀得发黯发黑。
在替身偶即将失效前的最后数息,它为闻赫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闻赫扯了扯唇角,忽觉有些莫名的讽刺。
越过路韫生的肩侧,她能看见秦瑾年一手捏诀,不见有什么变化,却听见连续几声爆裂声响。
傀儡身上几处重要关节被迅速腐蚀、炸裂。肢体散落,与闻赫脚边的替身偶一般无二。
路韫生不再取出任一傀儡。他双手一晃,手中瞬时出现一对长短不一的子母剑,迅速欺身上前。
秦瑾年轻啧一声,被路韫生逼得退出屋外。
闻赫收回视线,晃眼瞥见地上一处疑似血迹的印子,蹲下 身,指尖一探一抹一搓,扬声急喝:
“拖住他!”
路韫生并未应声。闻赫并不在意,她知道路韫生能听见。
外面的打斗声节奏愈发快速,闻赫不再理会,只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当下的线索信息中来。
她身形又伏低了些,仔细去看那处印子,沉下心再度辨认,确认那确实是血迹,不由得微微眯起眼来。
秦瑾年动手太快,她没从能从他嘴里诈出更多的东西,却在此处找到了些许蛛丝马迹。
她干脆双膝着地,屈指沿着被擦拭过的血迹一路轻敲,直至敲到一块空处。
手腕从空间袋上擦过,她取出了一把原用于削木头的短匕。
刃尖插入地下,由此撬起一块方方正正的木板来。
从地下弥漫而上的血腥气再无遮掩。
闻赫以指节抵了抵鼻尖,掀开木板,向下扔了张火符。
火光转瞬即灭,闻赫却借此看清了底下的情形。
无数尸体堆叠其中,面容安详,与早前山洞棺中的那具女尸所表现的别无二致。
有木梯通往地下。
闻赫给自己磕了一个替身偶以防万一,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顺梯而下。
待她脚落实处,回过身才发现地下并不止她在上面看见的那点范围。
地下是一个极长的、于昏暗中望不见尽头的通道,约一展臂的宽度,沿途两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幽幽灯台。
血气与铁锈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些难以言表的呛人,闻赫微微蹙起了眉。
她抬脚落步。
脚下窸窸窣窣的声响与不踏实的脚感相结合,总能让人无端觉得恶心。
闻赫抬手,以手背狠狠抵唇,放轻呼吸,浅吸急呼,几近屏气。这才将涌上心头的那份恶感压下。
越往里去,光线越暗,胡乱歪倒的尸体面上的神情也愈发诡谲。
闻赫看见有几人面上的笑,唇角竭力上扬,几乎要触及耳根,眉头上扬,额头挤出多条褶皱,浑浊的眼却凸出,充满恐惧。
不知走了多久,闻赫终于走到了通道的尽头。
尽头有桌椅,桌上竖着半臂高、腕粗的白蜡,有两具人形——或许是尸体——正相对而坐,左边那人怒目圆睁,手攥成拳;右边那人面色青白,指节黑紫,神色颓靡。
桌面上摊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闻赫越过众尸身上前去翻。
册子饱经风霜,被蹭毛了边儿,许多地方字迹模糊。
但从可见的内容中仍可分辨,这大约是记载着以药物制造‘傀儡’的方法手册,其中亦有关于傀修的注解。
此‘傀儡’与傀修的那些傀儡不同,其破坏活人神智精神,通过毒物或药物将其制成百毒不侵、无感无觉的药人傀儡。此手段的目的在于以人之能转为物力。
闻赫翻了翻,没看见有关于咒术相关的记载,想起自己才见过的药宗不知名人士设下的阵法与秦瑾年在攻击中所捏咒诀,并不认为药宗在制造这些‘傀儡’时会放弃利用这一点。
册子上的注文密密麻麻,许多崭新的字迹仍未被模糊,闻赫扫过一眼,正欲翻页,却见其中有一道极小的标注,藏在某处大段行列之中。
他们要以活人之身,做傀修所操控的傀儡之事,或将力求更上一层,以取长生。
闻赫呼吸一滞,拇指指甲狠狠掐上了指节。
疯了。活物之道远远高于死物,药宗在做什么!
她此次并未收起册子——毕竟空间袋中的那具玉化的婴尸早已在秘境的干预下不见踪影。
她咬着牙,仔细又翻了一遍册子,借着昏暗的烛光将可辨认的内容一一记下,这才转身按来路回程。
回程路上,她多分了部分心思给这些怪异的尸体,倒确实从中发现了些不合理之处。
这些人皆为新死。不是因毒,而是因咒。
其中有毒侵表象的占半数稍多,想来该是原本在此的药人,另一半却不知为何人,仅从服饰无法辨别。
闻赫分别查看了几人,药人与不知来处的生人各半,由此得出结论:
这些人所受咒术并不相同,且分先后与手段生熟。杀药人的这人在咒术一项上互一比较要生疏得多,且为后来。
闻赫咬了咬后槽牙,心底五味杂陈。
此间幻境并非有异,而是这二人在她与路韫生到来之前,不分敌我,或许亦不分真假的杀光了这里所有的活人。
尽管此为幻境,但从此手段可看出,这二人在外皆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闻赫对药宗的了解并不多,她不知道如今的药宗里有多少能使如此手段的人,而这些人是否又真的如册子中所记的那样疯狂。
她脚下深深浅浅,心神不在脚下,便不如来时走得顺畅。
一路磕绊许多回,倒并未因此造成更狼狈的结果。待她理清思绪、压下那些纷乱情绪,入口木梯已在眼前。
闻赫爬上木梯,从入口探出头,终于放开呼吸,却见路韫生正搁下手中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茶盏,而秦瑾年早已没了影儿。
她扬起眉梢:“人呢?”
路韫生老神在在地添了盏茶,转手倾身递至闻赫面前:“使法器跑了。”
闻赫闻赫接过茶盏,将其中茶水一饮而尽,砸了咂嘴,问:“出去了?”
路韫生应道:“大约有什么能回来的手段。出去了。”
闻赫问:“出口?”
路韫生答:“确认过了。”
“那便算了。”闻赫递回茶盏,轻轻拍手,却也不上去了,反倒招呼路韫生下通道里来,“来看看药宗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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