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是有些委屈的。路韫生那话说得好像她有多不爱自己的父亲一样。
她径自向前。
青遥并不急着走,吊在她身后为她指路,声音不远不近:“瞧见岔路就选左边儿。”
闻赫沉默着扯线,听见青遥笑:“路大师兄路都不会走了?”
路韫生在后头轻咳一声:“未留意脚下。”
青遥的言语中仅有调侃,并无恶意,闻赫却敛了眉眼,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闭嘴,带路。”她说。
青遥不甚在意地耸肩,三两步越过她,压低了声音:“小驰骁的话还是要听的,少宗主。”
闻赫反问:“我难道没有?”
青遥只笑着瞥她一眼,前头引路去了。
一路在林间拐了七八道,直至眼前色调骤暗,巨剑独立,千百剑刃皆散落,落叶枯枝覆于其上。
坟冢如扣碗。
“到了。”青遥指着它道。
闻赫上前挑开了冢前的枯藤。
聂粟再出现在闻赫面前时,面上神情带着些不耐烦,似是被那些人惹出了气性。
“我得叫阿粟应付这破事儿。”他对闻赫笑,眼角眉间依旧是柔软诱人的媚意,“小姑娘,有缘再会。”
他眨了眨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再开口时声线压下,眼中的那股子柔媚劲儿也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就连眉眼都显得方正严谨了些,俨然像是变了个人:“东西拿好,出去我再找你们。”
他将手里的物件往闻赫怀里一塞,转手推了一把她的肩头。
“走。”
好一个烫手山芋。
闻赫与路韫生、青遥穿过出口,眼前是大片大片的药圃。
他们回到了药宗,似是之前那间幻境,又似乎不是。
此处距离他们走时的出口并不远,路韫生去探,回来对闻赫点了点头:“回来了。”
青遥却是叹了口气:“我已回来三回了。”
听闻此言,闻赫又想起原先他们是因何要去与天机阁接触。
“此处特殊?”她将聂粟塞进自己怀里的东西收进空间袋,问。
青遥摇头,抬手,指尖点了几处方位:“通往此处的通道多得令人心惊。”
“然我们看过,此处并非终点。”
“那便是特殊了。”闻赫一口咬定。
青遥看着她,许久似是妥协一般:“或许。”
闻赫打算继续当时被打断的事。她往未来得及去探的药圃树林中去:“你们天机阁在此之前都去过何处?”
路韫生并不言语,只抬脚跟上她。青遥落后一步:“去了不少地方。少宗主想问什么?”
“傀宗。”闻赫不时弯腰去折药草,认得的、有用的收一收,不认得的也就随手扔了,语调平淡,“玉驰骁不是让你说?”
听闻此言,青遥竟是松了口气。他一指闻赫腰间,随口就是一顿扯:“嗐,那就从天贼的东西说起。这东西若要追本溯源,要从天地初开开始算——”
闻赫侧头看他,皱眉。
路韫生手上的短匕已然顶在了他的喉间。
青遥呼吸一窒,吸了口气,抬手拨开路韫生执匕的手,接着道:“确实跟傀宗有点关系。”
闻赫转开视线,半蹲下 身,指尖又掐断一朵金银花。
路韫生转手收匕。
青遥摸摸颈间的绸带,又摸摸脖子,好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过后,闻赫才听见他开腔:“那些人是通草堂的,对吧路大师兄。”
这说个话还弯弯绕绕,闻赫手一紧,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把金银花开始咀嚼。
路韫生并未应他。
不知做了什么,青遥再次叹气:“成吧,但我不可明说。”
他此话倒是说得直接。
“如此说来,咱们在此处倒也应景。我只需提两点,其余的得劳少宗主自己去想了。”他在闻赫身后俯身,绸带一端垂落,蜷在药丛之上,“聂粟以盗入道,如今却在修魂,你傀宗的鬼偶与这东西有无干系可得好好想想。”
修魂,鬼偶。
闻赫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悬挂腰间的空间袋。
她猛然起身,青遥险些被她撞了下巴。
路韫生身形一动,他的手掠过青遥,搀了一把起得太猛导致脚下不稳的闻赫。
“慢些。”他低声道。
闻赫磕磕脚跟,站稳。
她并未取出聂粟给的那件东西,既已应了他还要交回,便不会随便乱动。青遥的言语足够明确,她亦不必去另行翻看。
这些关键已然串联起来。
她抬抬下颌,捞起垂落的绸带轻轻一扯:“你们天机阁走过的幻境也与它相关?”
青遥被勒得咳了两声,将绸带从她手中夺回,又仔细地整理一番,方道:“怎会?各有各的命数,仙家百门亦是。”
闻赫问的是药宗,青遥答的亦是。
二人心照不宣。
路韫生似是看见了什么,向前两步,唤了闻赫一声:“小师妹。”
闻赫回头。
路韫生抬手一指某处草堂前隐约的人形黑影:“我们走时未见那东西。”
闻赫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目光冷凝。青遥则在往那处扫了一眼后迅速垂首,口中不知念着什么,音节断续破碎且含糊。
“此间还能有鬼不成?”闻赫深感奇怪。那影子就立于天光之中,左右微微晃动。
路韫生对此不甚确定:“或许是鬼修。看不出。”
闻赫眼一眯,抬脚便走:“那便去瞧上一眼,看看是个什么玩意儿在那儿吓唬人。”
谁料她刚走出没两步,手臂一沉,有人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停住脚步偏头看去,见路韫生与她相对的那条手臂也被人攥了个严实。
她视线顺着那双手上移,只瞧见青遥面色煞白,眉梢一动:“你做什么?”
“真要去啊?”青遥面上迅速挂上了委屈神色,可怜兮兮地与她对视。
闻赫反应过来,轻笑:“你怕鬼?”
青遥拽着她衣袖的手一颤:“怎,怎么可能?我天机阁的人天地为师,万物皆亲,能怕个小鬼?”
闻赫抿着唇晃晃手臂,斜眼瞥他:“那你拽着我与大师兄作甚?”
此话一出,青遥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瞬时松手。
他极力调整面上神情,不安地将绸带缠上手腕。
闻赫甩了甩手,余光瞥见路韫生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青遥方重重吐了口气,昂首挺胸,抬脚迈步:“走吧走吧,让少爷看看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姿态看着像是要上战场浴血搏杀似的。
闻赫没忍住,以手背抵唇掩去唇角扬起的弧度,跟了上去。
离得愈近,青遥的脚步愈慢。
闻赫见他几乎要踏步不前,伸手拍拍他的肩:“还走不走?”
青遥猛然回头,眼里的惊惧一闪而逝。
他往旁侧迈了一步,略一俯身:“您请。”
闻赫看看仅有几步之遥却仍旧看不出具体的黑影,又看了看青遥攥着绸带发颤的手,“啧”了一声:“青天白日的怕这个。”
青遥已然缩到了路韫生身后,与路韫生相当的身形被他缩得几乎看不见轮廓。
有路韫生在,闻赫便不再管他。她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
若是极力去看,这影子勉强能看出个大致眉眼廓形。它就在那处一动不动,先前那晃动的模样是源于它身上逸散的黑雾所造成的幻视。
闻赫给自己用了个替身偶,伸手去拍黑影的肩头。
黑影由她所触之处化为雾气骤然崩裂四散。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闻赫视线垂落看着掉落在地的替身偶,它身上多处环绕着一指宽窄的墨色线条,隐有文字依次闪现,又迅速消失。
待文字全部消失后,替身偶彻底四分五裂的散为碎片。
有黑烟由它身上升起,随即消散。
闻赫伸脚踢踢替身偶已然黯淡下去的木头碎片,回转过身。
“如何?”路韫生开口,神色间隐含担忧。
闻赫拍拍手,歪头瞥了一眼躲他身后的青遥:“无妨。咒术。”
话音一落,便见青遥重新直起了身子,长出一口气,又开始理他颈上的那条绸带。
闻赫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路韫生:“不是引诱便是守卫,”她反手一指身后,“进去看看如何?”
路韫生点头。
青遥犹豫着跟了两步,却在草堂外停住脚:“我就在这儿,你们去看。”
闻赫不置可否,当先推门进屋。
屋里堆着山高的药包,皆是仔细分装捆好的。
闻赫拆了一包来看,又凑到鼻下嗅闻:“确实是正经药草。”她将药包草草恢复,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可值得在此处用咒的?”
她支使着路韫生,自己也一同又拆了几包来看,皆是如此。
青遥在此刻轻轻敲门:“来听。”
草堂侧方不远处似是有人在交谈。
闻赫出屋往青遥所指方向看去,一眼瞧见了秦瑾年。
“那些药又拿不走,你花这心思不如安心调理身体,我已在为你寻方。”
秦瑾年不知在同什么人说话,在这样一个并不算远的距离下,尽管闻赫如何费力去瞧,却仍辨不清他的面容。
与秦瑾年相对而立的男人声冷如磬,与秦瑾年说话如同质问:“为何偏要如此?”
秦瑾年笑了:“莫提其它,也莫要同我说教,我自己便是那玩意儿。”
“杀自己的同类,帮他们于此境中解脱,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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