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铺面

“铺子?”风清游一口干了杯中茶水,杯底重重磕上桌面,‘咔’一声,听得闻赫不禁皱眉,“这才第二天。你俩昨儿一宿没睡?”

他今日换了一身堪称风流的粉青色外袍,外头还罩了一层勾了金线的月白素纱。

闻赫打量他,不答反问:“你要出去?”

风清游顺着她的视线低头去看,摇头:“不出去。大半个月耗在外头是糟心又劳累,我得歇歇。”

闻赫闻言点头。她起身叫上路韫生,便要与他一同出门:“那我们自己去看看。”

“哎哎——”风清游急忙调转身形,却不见起身,仿佛被粘凳子上了似的,“就不能多歇两天吗小阿赫。”

闻赫头也不回:“没空。”

闻赫带着路韫生出了院子,未走出几步,风清游便追了上来。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哎你这急性子。”

闻赫瞥他一眼:“我去见我宗门弟子,你跟着作甚。”

风清游脚下一绊。

“我还以为你现在要看铺子……”他呐呐,很是底气不足。

闻赫愉悦地弯唇,对自己的刻意引导甚是满意:“就打听打听,你急什么?”

风清游啧声,袍袖一扬直接转身向自己院子方向去了:“那你去吧,少爷回来前别自己往内京闯,最近不大太平。”

闻赫未应声,却将他的话记下。

二人出了青宅,路过例常的施粥档,一路向着街市行去。

人群熙攘,长街如沸。包子铺前雾汽袅袅,茶堂酒楼长吆短喝。

闻赫微微侧头,抬手接过路韫生递来的一块扎签子上的糖糕,将其捏在指间转了两转塞进嘴里,三两下咽了:“文林叔在哪儿等?”

路韫生四下看了看,一指不远处的茶堂:“那边。”

茶堂中已有人开始在高台上演上双簧。闻赫与路韫生二人掀帘入内,正看见尚显空荡的大堂中靠角落处有三人正围坐一桌,桌上放着一壶清茶、瓜果数盘。

走至近前,闻赫伸手一拍坐在中间那男人的肩:“文林叔。”

吕文林回头,几乎是瞬间便从凳上跳了起来。

“少宗主,大师兄。”他急忙侧身俯首,算是行了礼数。

坐在他左右的青年亦随着他的动作起身,想来是长期在外从未见过闻赫的,看向她的眼里尚带着陌生与警惕。

“还是蓄胡可爱些。”闻赫笑着抬手,指尖勾勾吕文林浓密的络腮胡,随即撤手向侧迈了一步,“我同您一起坐。”

在右侧的青年急忙将自己方才坐的长凳挪了挪位,让出个叫人进出的道儿来。

“成文、成虎。”吕文林待闻赫坐下后尚不急着坐,伸手从左至右与她介绍道,“这俩是我侄子,现在同我一块儿搭班子演肘骺戏。”

闻赫点头,伸手一拉他袖口:“坐下说。”

吕文林这才同成文成虎依次坐下,路韫生则落座于唯一空着的那条长凳。

吕文林斟酌着开了新的话头:“……我听说了。”

他这话很隐晦,闻赫点头。

“要我们做什么?”吕文林问。

闻赫也不与他绕弯子:“我要成立个戏班子,什么偶戏都演。”

闻言,吕文林的言语有些犹豫。他看看闻赫,又看看路韫生:“那……人不太够吧?”

“是不太够。”对此事闻赫并不隐瞒,“这个傀儡戏班子得少说二十号人才勉强转得动。”

吕文林有些讶异:“这么多?”

一旁的成文成虎亦一同向闻赫看来。

闻赫眨眨眼,话音含笑:“总要有人修机关。咱们家这二位兄弟会修吗?”

“他们?”吕文林皱眉,“不妥,这俩傻蛋机关这块门儿都入不了。我再给你找找人。”

成文在一旁插嘴:“我们能学。”

吕文林抬手就往他后脑糊去一巴掌:“哪有那闲时间等你学,早叫你学怎么不学?”

闻赫笑看吕文林教训小辈,身体前倾,一手捏起一枚瓜子在指腹间揉搓,另一手支肘撑着下颌偏头道:“无妨。外京这地界儿您熟,劳您找找人。二位兄弟届时自可慢慢学。”

这便算是初步定下了。

话既已说完,现下亦无什么家常可唠,闻赫便起身与三人告辞:“有事儿给大师兄发信。”

吕文林连声应道:“好好好。”

他紧忙起身要送。此时茶堂内往来渐密,闻赫扫了一眼,抬手阻止他的动作:“你们继续。我觉着那双簧演得不错。”

台上的双簧正演一守将失城,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扮前脸那人‘扑通’一声从椅上栽倒,又双腿连蹬数下,急急翻身而起,作出一副几近狰狞的、顽抗就义的姿态。此时藏于帘后的后背仍在说着那守将如何如何,语速极快,前脸动作夸张,双手连摆,口型急追。

台下一阵哄笑。

闻赫收回了投向台上的目光。

她没笑。

路韫生在她身侧轻声道:“在京城是要这样演的。”

闻赫视线垂下,落在地面正逐渐增多的瓜子皮上。

都说一地一变,同一个故事到了不同的地界自有它相应的说法。若是在此地开了戏班,她或许也得这样演。

闻赫蜷蜷指节,大步出了茶堂。

路韫生则紧随其后。

“本就是叫人取乐的东西。”

这话不知是说与谁听的,闻赫的声音里凝着冰,咬字很轻,单凭语气辨不出是好是坏。

“在京城,无论好坏事儿都会被放大,街头巷尾的消息真真假假满天飞。”

风清游的声音插入得很突兀。

闻赫抬眼循声望去,正见一身风流裳的风清游搂着一柔媚女子的细腰站在卖头饰的摊位前,空闲的手中还拿着一枚精巧的螺钿华胜。那女子半倚在他肩头,手中的团扇挡在他置于自己腰间的手前,一颦一笑间皆是风情流转。

风清游付了钱,又将那华胜插入女子发间,动作虽无限亲昵,却看起来总有些别扭。

他做完了这些才将视线转向闻赫二人,唇角带笑:“这位是十三娘,她夫君手里掌着外京地界最好的几间铺子。”他说话间微微偏头,唇瓣从女子鬓边擦过,“正巧,十三娘先前还同我说,有一间仍空着。是不是?”

十三娘笑着颔首,向闻赫看来的那双杏眼波光潋滟。

她似是瞧得出闻赫二人中是谁在做主,从风清游怀中出来后径直走到闻赫面前,微微倾身:“姑娘可愿随我来看看?”

她身姿窈窕,步步生花,说话的声音柔软娇媚,天生一股诱人的劲儿。

闻赫自然点头。

十三娘轻轻扬手,隐约间香味扑鼻。

她又回身挽起风清游的胳臂,与他一同在前带路,闻赫与路韫生则对视一眼,跟在二人身后,不远不近。

四人一同向着更中心的方向行去。

一路愈见繁华,却逐渐少了热闹,连带着做生意的吆喝声都显得收敛许多。

——已近内京,却尚未够到交界。

十三娘停住了脚步,向右侧一指:“就在此处。”

右侧一间铺面门板紧锁。此处邻近街头,与一间成衣铺相邻,门前挂着两盏鹅黄灯笼。

闻赫在那成衣铺的牌匾角落看见了一枚极小的绣衣坊印记。

十三娘摸出钥匙上前开锁,推开门板,向侧处让了一步:“姑娘来看看此处合不合你心意?”

与绣衣坊的产业相邻,闻赫自然不会拒绝。

她带着路韫生迈上矮阶,跨进屋内。

灰尘味儿并不重,亦无纠结蛛网,可见此处虽是空置,却仍有人打扫看护。

两层,厅堂并不算小,后头还带了个可进车马的小院。再加上这个位置,闻赫对此并无不满。

她并不打算以戏班作为主要来钱的路子,要铺子不过做个表面功夫,这般大小已足够。

“此处可能另行修葺?”她抬手比划着,指尖从这头划到另一头。

十三娘神色认真,在她身侧微微侧脸,视线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唇角虽仍噙着笑,姿态却明显端正许多。

待闻赫指完了范围,她思索一番,答道:“可,外表不变,不动梁柱便好。”

有了这话,闻赫便无更多要问了。随后便是例行询价。

闻赫想过京城的物价贵,亦能理解愈靠近内京的地界价钱愈高,却在十三娘报出足一两白银一月的价钱后忍不住眯起眼,二话不说先将本钱砍下多半:“二百文。”

她这砍法儿还是在刚下山时在旁看路韫生采买时学的。

十三娘直起腰,面上的柔媚神色逐渐敛去:“有些过低了罢,这儿是最近内京的位置,官家的能低些,我这可是私铺,花了大力气的。九百文。”

若不是为了节省时间,闻赫连涨价都仿佛要一文一文的涨:“三百四。”

十三娘:“八百五,不能再低了。”

闻赫:“三百八。”

“八百。”

“四百。”

……

闻赫在此时显得格外无赖。十三娘五十一百的降,她一十二十的涨。

期间她甚至听见风清游在小声问路韫生话:“你们傀宗真这么穷?”

不过又三五来回,定价终于谈妥。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如何?”十三娘从怀中摸出一沓纸,仔细从中挑选一张租契出来摊至闻赫眼前,涂着蔻丹的纤纤长指在几处依次轻点,“最近内京的铺面,头五年的月租每月五百五十文,两年起付,多押三月押金,退租退押,你方毁约押金不退。”

闻赫一扫租契,见条例明确,写姓名的位置却都空着。这在已定模式的租赁契约中不大常见,她便在接过租契时顺口问了一句:“与谁签?”

十三娘以袖遮唇,眼中难掩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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