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提青,这是我的名字。”
走在前边的人影,大衣后摆随着步履微微摇晃。她说:“当然你也可以直接称呼我青。”
“好的老师,我记住了。”莫提斯也顺嘴应了。可别看嘴上答应的爽快,要改变称呼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对于把别人放的比自己地位永远高一级的莫提斯。刚还称呼人家为老师,现在突然变平辈,人家不介意他心里也有梗。这心理上的以下犯上,已经足以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架在火刑架上炙烤出香气了。
也还好这位老师没怪罪。他跟在玉提青身后,没发现这位老师不高兴,稍稍松了口气。
外来者的标签,成了两人间唯一的联系。可是就是这点微末的牵扯他由衷地感到安心。靠近时莫名的亲昵仿佛他们很早以前就认识。
熟悉又陌生,可却并不讨厌。
“你舌头呢?”
撇向下方越来越多的鬼影,他们就像在召开一场会议,只不过他们暂时还没拿到进入会议房间门倾听的钥匙。少女忽然发问,眼神犀利极了,可实际上她依旧淡淡的带着点无聊。
这真像随口一提。她面上表现得太过于平静,一点好奇也不带,惊不起心底丁点波澜。
可放在莫提斯这里,他不清楚玉提青为何有此一问,突兀的提问使心头惶恐占了半成。
他盯着对方侧脸,又别过了头去。
有时候莫提斯真的会怀疑她装了透视眼,不然怎么能精确看到自己并未展露出的东西。他可以保证,方才自己全程没张开嘴过,那她是怎么知道他缺了舌头这点就很令人深思了。
“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不见了。”没骗人,就莫提斯自己的视角而言,这就是事实。他也着实犯不着在气势骇人的前辈面前撒谎。
盯着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的那几行字。
少女两三下停下了脚步。放松的眼睛浅浅眯起,睫羽轻触一瞬。她没多说什么,甚至产生质疑。可是这份沉默,却属实令莫提斯不好受,心里亦是煎熬万分。他根本琢磨不透对方此时的态度,于是只好补充说明并对其发誓。
说的事无巨细,完全坦诚相待。
或许这就是一切了熟于心,却因为情绪展露太少,而被误会的常态。玉提青也早就习惯了。而现在的她,恐怕比莫提斯本人更懂他丢失的舌头去了哪里。逗他玩玩而已,没想到这小孩这么较真,倒显得她在冷暴力。便出声安抚道:“别急,你身上因果的气息很明了了。”
还想多说些什么,可是莫提斯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在嘴上绊了一跤,“因果?”
词汇真的很陌生,平日里难有接触。突然提及这么抽象的概念他脑子还真是转不过弯。
可少女进行了肯定,“对,因果。”
玉提青回过身,直视他的眼睛,在细微的躲闪下依旧能看清底下藏着的联系。那并非有形之体,所以她的话总是飘忽、无法落地的。
“做什么样的事,结什么样的果。在我这里看的可是一清二楚。”她随口说道,信与不信是莫提斯自己的事情,她只负责说明就好。
被误认成神棍也没事,缘法一事本就是三言两语难以说清的。她纵有看穿众生联系的能力也不能干涉太多。做事通常讲究随缘就好。
“哦……那很厉害了。”莫提斯没说谎,他确实信了,不然又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大致情况符合后,进行无条件相信,或许是最省脑细胞的方法。对于身心俱疲的他来说正正好。
又是一路无言,漫步在走廊上。玉提青领着莫提斯在楼上几乎是走了一圈,可他仍看不明白对方的想法,但玉提青认真观察的侧脸也说明这并非无意义的行为,她有自己的规划。
求知欲让莫提斯再度战胜搭话的恐惧,他鼓起勇气叫住了停下查看楼下状况的玉提青。而恰巧这时,仿佛应和内心,如今废弃商场的内部气氛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亡魂不断骚动。
“老师……您的计划里,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说老实话,被穿着人皮衣裳的莫提斯注视着,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影响。更何况他发出的声音明显属于少年那一类,可当玉提青微微抬眸,平视着那张外貌年龄陡然翻了三倍,是一眼便知长久未得到妥善休息的陌生大叔脸。
这反差感……
玉提青虽没有明说可嘴角却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待反应过来行为失礼后重新恢复自然。
“有。”她直言不讳,转过头来饶有趣味地看着莫提斯,向他说道:“打入他们内部——”
如何融入他们之中……这本身就是困扰着莫提斯的一大难题之一。只是玉提青明显有了想法,她并未继续卖关子,“还记得你奔跑时鞋子发出的噪音吵到他们后发生了什么吗?”
莫提斯既然叫她一句老师,那她总得拿出点本事。这种事情解决起来轻而易举,略微的提点倒更能提升对方的自主应对能力。全盘接手这个任务比起教出一个合格的学徒,要简单太多。她更希望莫提斯能自己解决这场危机。
莫提斯在她话音落下后,陷入思考,不到片刻后,几乎脱口而出,“轮廓——”
“是不是看的更清晰了些?”玉提青接道,语气平平。她一手扶着栏杆,垂着头往下看。
“可是……”男声还在犹豫。
莫提斯的担忧她不是不懂。他在害怕万一他们的身份离得很近了,会发生一些不可逆的悲剧。介于二者身份差异有这想法无可厚非,还更能说明他警惕。不过……有时候那一线生机就藏在死局中,不以身涉险永远渡不过去。
“危险,当然危险,我从来没否认过……但是你身上这件“衣服”能帮你更好的伪装,不被他们发现异样。你可以尝试的,毕竟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不是吗?周围皆是死路不妨放手一搏,赌那一个活字,保障游戏能够继续。”
说的铿锵有力,听的一知半解。但莫提斯还是凭借自己超强的联想能力,把自己在服装店里停留的那段时间用来勉强接住她的猜测。
事实如她所说,自己从醒来后就觉得身体上怪怪的,像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至于玻璃镜面上,看见的那张属于他人的脸,你就说以莫提斯如今的精神状况,他认为自己产生幻觉,不是很平常的一件事情吗?种种异样汇聚起来经她一句话点破,莫提斯眼前豁然开朗。
这意思就是说,他可以通过吸引亡魂的关注,和他们拉近距离。厌恶不悦的情绪,在面对一个有着自己同类气息的外壳,他们也不会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自己还能依靠此举打入其中。莫提斯一副受教的表情,但玉提青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没有来,凭他自己努力未必不能看破这层拦截牧场绵羊看向荒野深处迷惘的门。
只是她确实给了莫提斯方向,不然以那个钻牛角尖的性子也不知还要悟多久才能通透。
“我明白了,老师。”
听他这么说,想来也明白接下来需要做的准备。玉提青翘首以待,在旁观摩他的表演。
呼吸壮胆,捂着自己胸口,听着耳边狂跳的声音。莫提斯可以说这辈子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情,大庭广众,哪怕是面对一群看不见实体的鬼魂,他藏在皮下的脸上依旧涨红一片。
唱跳什么的,感觉都可行。只是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进行这种尝试。莫提斯现在唯一可行的,似乎就是当一个没有素质、不看场合大声喧哗的主播了。装模作样打开手机直播软件,实则在后台编辑好了语音朗读信息,莫提斯把声音调至最大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打招呼:“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吗!今天是商场开业三十周年的日子,优惠恐怕也不少……”
他进行着模仿,这可能不贴合实际,但无奈莫提斯本身看的娱乐项目太少了,没见过的事情也只能靠想象来弥补了。他尴尬地笑着,按自己主播的身份,把手机绕商场拍了一圈。中途不断说些互动的好话,假装自己很专注。
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太惹人厌烦了。他当这里是自己家客厅吗?!这么响的声音,隔几十米远也能够清楚地听到。真是有够没素质的,随着周围的亡魂仇恨不断被拉大,身影也在莫提斯卖力的介绍演出里逐渐地进行凝实。
余光瞥见这一幕后,莫提斯心里也算落了地,也更加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了,怎么吵闹怎么来,他从前遇到的外向之人不少,稍微学两句就已是社牛的巅峰。于是很快,新的矛盾接踵而来,一个走在路上的男人看了一会后实在忍无可忍,见不得这种破坏公共秩序的人横行霸道,便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厉声训斥道:
“会不会看场合!这是你能肆无忌惮扰民的地方吗!”怒目圆瞪的汉子,气势汹汹。
“很不好意思,给您带来了困扰。”莫提斯比划着,无奈手机被没收,他说不出话来。
看着对方膀大腰圆的体态,真心不好惹,莫提斯只能认怂,乖乖认错。可这于他而言不是落败,而是进一步确认了他们两个的猜测。
没有引发排斥,仅是言语上的训斥,说明大哥没有看出他的不对劲。计划成功了。
喜不自胜的回到玉提青旁边,莫提斯正想说明这个好消息。可面对她的视线,加上玉提青本来就站在一旁围观现场,她不可能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恐怕早已将自己的丢人行径看在眼里。这么一想,莫提斯简直羞愤欲死。
“干的不错。”
这句夸赞完全起反作用,莫提斯不仅没有丝毫的开心反而满心的忧虑。只是自己的形象已经毁于一旦他还怕什么?这么想他点了头。
在想下一步该进行什么的时候,商场的广播又响了,只不过在人味多了后,不如之前那次来的惊心动魄,莫提斯屏息凝神细细倾听。
“各位亲爱的顾客朋友请注意,现有一名男孩在下午三点左右在商场一楼卫生间附近与家人走失。走失的孩子穿蓝色卡通图案T恤,下身是灰色短裤加白色运动鞋,身后还背着黄色的书包。请见到的朋友与电话xxxxxxxxxxx联系,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不要乱跑,找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帮忙,前往一楼服务台,您的爸爸妈妈正在那里等您。谢谢您的配合。”
“走吧,有线索了。”
似乎是同时接收到了消息,玉提青看了眼悬挂在中央的巨大时钟后,就转身离去。
跟上她的脚步,莫提斯听到了若有若无的雨声传来。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高了,衣服丧失了保暖的功效。他徒劳地跟着,可是每走一步冷气都直往他怀里的缝隙直灌。对于四肢手脚的感知也愈发模糊,他冻得几乎走不动路。
“还好吗?”
“我没事……继续走吧。就是有点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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