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喏。”

饭后，玉提青绕到沙发一侧，将那张买来的刮刮乐放在洗完碗筷的大哥手里。连同她从买东西的小卖铺老板那里找来的一块钱硬币。

“你们今天出门还买了这个？”

不常接触这种完全看运气的娱乐，但凭着对家人的耐心墨行书，还是认真地接过了手。

在他翻来覆去查看间，玉提青双手抱起靠在柔软的沙发边，语气轻快地随口说道：“今天出门撞到财神爷了。可赚了不少。我特意买给大哥你的，试试运气。”她指尖点在上边。

摩挲着那略带阻力的涂层，虽觉得浪费的墨行书他也只是笑了笑，不愿扫了妹妹兴致。

“没想到，小妹你出趟门后这么开心……那好。我就沾沾妹妹你的好运，要是刮出来后中个大奖，咱们家也就算是彻底解放了……”

谁都有中大奖后飞黄腾达的念头，他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墨行书可舍不得拿自己宝贵的钱去买几张未知结果的彩票。以前家里父母也喜欢偶尔买两张，图个乐呵。他很久没体验过这种松弛的家庭氛围了，自父亲出事之后。

这个家，就不再像以前。能为孩子们的任性消费兜底……

如今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旁的他都得掂量着，犹豫半晌，才会做决定。

不打算把心里憋着的难处通过坏情绪传递给还在旁边的弟弟妹妹，他乐呵呵地笑着。

心里实在是不抱期望，只把这东西当个念想，以及对那美好未来憧憬的具象寄托。有些时候，没揭晓结果的时候，才是你苦苦追寻、心心念念的梦想它距离成功最有希望的时候。

手心里的硬币已经被暖得温热，墨行书还是没动手揭晓答案。他最后看了眼窗户外透出的光亮，确认现在时间为几点后，站起了身。

“等回来后再看吧。”

伸手拍了拍玉提青的头，那蓬松的头发手感极好，可惜，他现在不能留下来多陪陪弟弟妹妹了。晃了晃手机亮起的屏幕，这几年认识的同事帮他介绍了一个新的工作。墨行书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下，就把屏幕按灭揣进了兜里。

“我现在得去忙新的工作了。”

“啊……”

玉提青是真没想过，他竟然会这么忙。也算得上是叫过哥的关系了，而她即使不是这个家的孩子，依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是真没盼头。

但有人还在努力维持往日的温馨。墨行书笑着向他们挥手道别，出门前还在保持平常。

“回来的时候给你们带好吃的。”

……

时间如流水，很快便到了傍晚。

结束了小时工，因为干活卖力又细心，墨行书还和雇主家约定了下一次的上门打扫。

拎在手中的纸袋里，还放着雇主亲戚串门后，因水果实在吃不完而赠送出的一个梨子。

看了眼天色，这时间离回家给弟弟妹妹们做晚饭还富余。思索片刻后，墨行书就打开了外卖软件，打算再接一单外卖，就收工回家。

没等待多少时间，平台就派单了。

看了眼订单的方向，他骑上小电驴就掉头前往餐厅取餐。一路上风驰电掣，却也稳当。

而接下来，去往顾客家的路上，墨行书边骑车心里还想着母亲那边的事情。她在医院里买饭方便不方便？需不需要自己炖些汤给她送过去。以及，要给家里嗷嗷待哺的兄妹俩准备些什么好吃的晚餐，顺带，再犒劳一下自己。

一入神，夜里的冷风也不再畏惧。

今天客人填的地址有些远了，位置也比较偏，需要他到城外的镇子上。高大的树木迅速驶过两旁，墨行书越往前走街边的路灯也一盏盏地消失，直至最后，只剩车的前灯还在散发着相较于城市霓虹灯而言，极其微弱的光亮。

夜晚的道路上，只剩下虫鸣嘹亮的鸣叫。

会不会赶不上回家？弟弟妹妹们是不是会等急了？他心里一个一个的疑问不断冒出。油门速度也在这种急迫里，渐渐地提升了上去。

可路过的限速牌子上被车灯照亮的数字也显示。即使是这样，那也保持在限速范围里。

“轰——”

直到一声源自大型汽车的嗡鸣声震醒了大地。路过视野受阻的急转弯处时，意外发生。

超速的货车驮着满箱渣土，疾驰而过的速度根本下不来。它就如同一辆势不可挡的火车行驶在施工人员给自己修建的专属铁轨上，要碾碎一切不应该阻挡行程的无形空气。好在墨行书反应及时，提前察觉到压道并行的货车。

可纵然他急打方向，意图避开事故。那已经预留不出的安全距离，也是少得可怜。

只能说是没迎面撞上，浑身受到冲击。避让的地方不够，大车便直接把他撞下了路边的绿化带，在草地里翻滚几圈。恰巧此时天上闷雷打响，夏季的雨总是反复又繁忙，豆大的雨点打在地面，很快便渗透下去留下深色印记。

路过的大车停了下来，司机在唯一通往市区的石桥旁下了车。雨中视野模糊只隐约能看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中规中矩也没有发福，身上穿着灰色T恤，出来时不慌不忙的，还有空在小跑而来的路上把那烟头抖落在地。

来到出事的地方，循着侧倒向一边的电瓶车，男人探头向茂密的草丛底下张望，想看看人究竟出了多大的事。可墨行书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这让他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口中碎碎念着，他从嘴边取下吸了半截的烟。蹲在路边，男人往左看了眼他来时的那条路，这边平时几乎没有多少人走，这条小路还是村民筹钱一起修的只有很少人清楚这捷径。

要是他在这里撞死了人……

应该也没人能看见的吧？心中恶念陡生。他起身掐灭了烟头，俯视着下方不再动弹的草丛，风呜呜吹过，像无数指责声淹没了世界。

“抱歉了兄弟。”他还要赚钱养家，不能因为这么一桩意外耽误了时辰。

利落地踩着斜坡疏松的土质，他利落下到了地下的排水沟。拨开茂密的细长草叶一看，竟发觉那晕倒的人竟然还留有一口气。可这消息于他这已做好心理准备的人而言，可算不得好事。人要是死了还好，至少干脆也没证据。

可他还活着，这牵扯的就多了，后续也麻烦。男人盯着满脸血污，身上沾了不少泥土污渍的青年人看了两眼，眼中的厉色愈发浓重。

光是那看着就严重的伤势，所需要的治疗费，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谁家人都不想摊上这么一个大麻烦，更何况，还不是自家的人出的事，出钱供养也拿不到好处。进了医院，花钱如流水，一夜破产流落街头，也不是不可能。

分分钟的时间，他就把这事的利弊琢磨透了。这里地处偏僻小道，周边几里也没个监控什么的，往前走几十分钟才能看到有人居住的镇子。这是下手的好时机，最合适的灭口点。

“你也别怪叔。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今天出了这趟门，还这么地不长眼……”一拍大腿，他伸手去拽已经昏迷、不省人事的青年。

托着他的手臂，瞧了眼四周，确定这时间是真没人来，他处理现场的时间足够以后。男人将他带到桥上，盯着底下深不见底的湍急水流，再加上今天这场大雨。仿佛老天都在帮着他一样，中年男人打心底里庆幸这意外之喜。

“扑通——”

连人带车，接连被他扔了下去。

雨水在河面泛起涟漪，一圈又一圈，深沉的仿佛没有边界，光也透不过去。在站定桥面转战两端反复观察确认了一段时间后，发现那晕死过去的人是真的一点冒头的迹象都没有。

男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随即，返回了自己停在一旁，用于遮挡视线的车里，一脚把油门踩死。

在夜色的掩护下，扬长而去。

……

其实这条河并不深，一个成年人下去水都没不过腰际。那中年男人看到了被底下淤泥包裹的人，他太清楚现在的通讯有多发达，刑侦技术有多好。男人知道，这么潦草的手法一定很快就会被人发现，他也不是全寄希望于此。

为了掩盖罪行，他把人丢到桥底下。

其实是打算等送完货后的凌晨，在那更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折返，届时再来现场处理这伤势过重可能在他赶来的那时就已经死亡的人。

没想到这条小河突然发大水。

把人冲走了。

还因此，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机遇。

“嘶……”

头简直像是裂开了一样的疼，随便动弹一下就牵扯到全身。连多皱一下眉头，都难忍。

身体里的鼓声太吵了……他真的都听厌倦了。很多次都希望它要是不响就好了。自己也不用再期待明天的天气究竟是风雨还是晴天。

以及要不要上班。

迷糊间，墨行书从那记忆夹缝处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了自己如今的境遇。

有些时候……

或许分不清谁疯谁正常，才是这个世界。

他苦笑着，完全想不通人怎么会做出这样的恶行。撞到了人就承认错误，总比直接杀人灭口要好得多。哪里有那么多逃脱法律制裁的案例，他真以为能在如今的这个社会做到人不知鬼不觉吗？让一个大活人消失，真的很难。

更何况，他还没到走投无路之际，却选择以这样的方式逃避责任。谁肩上没有生活的重担，就这品行、这心思……真是比他还不如。

眼珠子一转，脖子僵硬地挪动着身躯，墨行书急切地感受着自己身体现今的境况。发现很不容乐观，他全身都在抖，只能做到用脑子思考些简单的事情，做不到自救。绝望地闭上眼睛，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伴随着急速而来的水声，他被源源不绝的噪音搅得脑仁疼，是真搞不清现状。

很快，他就因为失血又晕了过去。

……

那天清晨，大雾四起。

滂沱大雨已过，就在那个中年男人无比期盼的，此前落下的雨水在势头积蓄到顶点，把这个年轻人躺的桥洞底下，弄得涨了大水，想让其带走青年他存在过的痕迹的时候。现实却推翻了他的如意算盘，最后事实完全不如男人所想，墨行书在昏迷中不仅没有死，还不慎被水流卷进地底洞穴冲到了一处孤岛般的地界。

小时候，他们家还没搬到城里来之前。在村里经营过一阵的小面馆。墨行书那时虽小却头脑灵活，帮着父母干了不少活计。就比如在他收钱时，那灵光的脑子还引得不少付钱的客人夸赞。而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个卖货郎。

那天，也是像如今这样起了大雾。

甚至比今天这样的情况，浓得多。他当时还小，个头也不高，可就是这样的情况，也还是能够看清楚每个光临小店的客人的脸。但那一次，这熟悉的举动，却让他有了意外发现。

那是唯一无法看清客人，记住是谁来过店铺的一次。墨行书每次回忆起来，只能想起那个卖货郎，穿着一身仿古的靛蓝色衣物。粗布麻衣，很多拼贴而来的碎布片，经济状况看起来也不好，可他的谈吐，却令人耳目一新……

明明没钱，却凭借着一副好口才，把他父母哄得心花怒放，直接免了一碗面钱。

离开前，还把他召来耳边。

留下了一句听起来颇为古怪的话语，说这是他人生的转机，也可能是劫难。

说时的语气严肃极了，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他转头就和父母说了这件事，没想到他们像是捡到了一桩大便宜。高兴现在算命的老贵了，他儿子凭借一次善缘，免费得了一卦。

可墨行书始终觉得，那诡异的卖货郎狡猾得跟个狐狸似的。知道自己白嫖了一餐，还拗不过自己心里的那点事，就假模假样说几句提醒。要是刚巧撞上信的人，还指不定怎么感恩他呢。这手段，就如今的他来看，依旧高明。

还记得他当时抖着腿，口中念叨的很有节奏的几句话。墨行书思维发散，又不知怎的想到了过去那段每时想起都让他嗤之以鼻的事。

水中洞底王八绿，不见星辰数猴戏。挑得几两贡品去，可见木里能藏金。

像诗又不是诗，也看不出有什么学问。里边讲的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和被骗了没区别。硬要算的话，就是骗子愿意多费些心思编句诗给你听。迷糊间，墨行书眨眨眼，仰头眺望之际，他竟隐约觉得看到了天上的繁星。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努力调动身体里最后的力气，想要爬起身来。跌倒无数次后，墨行书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此地树木丛生，茂密的树林间有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它们振翅散发出微弱的荧光照亮他的视野范围。然后树又高又直，他拼尽全力去望也不见顶上的树冠。

“哈……”

墨行书如今是又累又渴。

可是出门前，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支出来让他购入足够的食物果腹。中午的饭菜他也只是吃了少许，想多留些给长身体的弟弟妹妹。

很快，眼皮又变得沉重了。他再也支撑不住，重新晕了过去，意识陷入深层的睡眠中。

……

被水流裹挟，墨行书卷进地底看不见天光的洞里，这里和地面没区别只是看不见天空。

而当墨行书，因饥饿导致的晕厥，再度醒来之际。他发现自己的身边竟堆着一堆纸钞。

因幼年时期帮父母看店，被一位客人拿□□欺骗。哪怕当时的父母并未责怪，他心里依旧愧疚，从那以后便主动向家里大人学习了分辨钞票的方法。而那段经历成就了他的仔细。

这是真钱。

好多好多的钱。

他梦里也不敢有的数目。

就这样堆在自己脚边，被踩在泥里……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愣了半天，墨行书才站起身，捧起哗啦啦的钞票，放声狂笑。

不对，他怎么能够好得这么快……

低头，看向自己不久前还无法移动分毫的手臂，墨行书脸上的表情伴随脑子里疯狂的思考，变得精彩纷呈。无数张面孔从脸上滑过，又瞬间消失，最终替换成搞不清现状茫然一片的模样。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看不见的欣喜。

就好像，他是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儿。

而这时，忽然有一只虫子，爬上了他身前的钱堆。那毒蘑菇一样的花色一下映入脑海，也不知刺激了哪根神经，青年顿时怒不可遏。

此时，脑子还尚不清醒。

墨行书也不知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他或许是不能接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便一把将那虫子拍飞到了一旁的树上。

虫子振翅几下，意图挣扎着爬起身来，重新飞向天空。可是它力量微弱，遭此劫难终究抵挡不住，不声不响地抽搐几下后，就死了。

而等待森林里唯一的虫鸣消失。

周围的世界，万籁俱寂之时，墨行书方才如梦初醒般，瞪大了眼睛，僵住了手腕。他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然做出了那般无理的举动。

对待弱小的生物总是要多一份宽容，这是母亲教给他的道理，更何况他如今什么也不缺了，也没必要将心中不忿发泄在一只虫子的身上。于是，他膝行过去，想要凑近弥补过错。

却不料，树上滴下一滴乳白色的汁液。

这在幽深的森林里，被茂密树荫遮挡的黑暗光照下泛着莹莹幽光。那只死去的虫子，竟就在他那眨眼之间，便抖动双腿，翻过身子。

活了过来。

不可置信的模样生动地诠释了他此时的心境。墨行书大喜过望，因为这说明了不止一件事。他从中看到的东西更多，就比如，母亲她终于有救了……并且，他们有钱，父亲相信在他们家庭状况恢复后不久，也会回到家里来。

他坚信这一切。

眼下，日子好像也有些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