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铎大人,我今日可以见到主教了吗?”
清晨的花园里,露水还挂在玫瑰花瓣上,折射着初升的阳光,像是谁把碎钻撒了一地。那些玫瑰开得极好,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挤挤挨挨,馥郁的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喷泉在花园中央低低地吟唱,水珠飞溅起来,落在周围的白石雕像上,顺着那些天使的翅膀纹路缓缓滑落。
一个女孩小跑着穿过□□,裙摆拂过低矮的灌木,带起几片沾湿的花瓣。她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后,浅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亮得像两颗刚被擦洗过的星星。她的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她在花园中央的凉亭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着亭中的人。
塔梅特隆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一卷古旧的经文。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星辰纹路。一头深棕色的长发微卷,面容清瘦而俊朗,眼睛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是被太阳晒了太久的天空。他看起来不过二三十岁,周身的气场却带这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慢一些,菲妮,”他轻声道,“吵到花儿们了。”
“抱歉,司铎大人,”菲妮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我……我实在是太激动了。”
塔梅特隆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经文放在膝上,目光越过菲妮的头顶,看向花园尽头那座白色的教堂。晨光正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把整座建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钟楼上的钟还没敲,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地叫着,翅膀扑棱棱地扇动,惊落了几片羽毛,在阳光里慢悠悠地打转。
这座花园已经存在很多年了。据说在联邦时代,它是某位贵族夫人的私产。帝国成立之后,贵族败落,花园荒废,野草长到了膝盖,玫瑰死了一片。后来教会来了,将此处重新翻修,讲花朵重新栽种,把废墟一寸一寸收拾地干干净净。现在的它比从前更美,美得像一个被精心保管的梦。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唯恐惊扰了什么。
塔梅特隆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久到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他见过无数像面前这个女孩一样的人,这些人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带着这样的光——期待的、崇拜的、把所有希望都聚焦在一起的光。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信仰,更像是是溺水的人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而做出的挣扎。
想到这里,塔梅特隆温柔一笑:“你已经通过了奥古斯都的考核了,对吗?”
菲妮拼命点头,辫子在肩头晃来晃去:“是的司铎大人!奥古斯都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她莫名有些害羞,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你通过了考核,就已经是教会的一员了,自然可以见到主教大人。”塔梅特隆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只是很不巧,主教大人去了赫拉星。我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赛特星系,赫拉星。
旧城区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晚。
这座曾经繁华的矿业星球,在四星系联邦时代就以“永不沉睡的港口”闻名。那时候,来自四大星系的运输舰排着队停靠在这片星域,把赫拉星产的稀有矿石运往各个角落。帝国成立之后,随着更远的星域被开发,赫拉星的地位一落千丈。曾经熙熙攘攘的港口变得冷冷清清,那些靠着矿业吃饭的人一家一家地搬走,留下满城的空屋和沉默的街道。
但现在,旧城区的中心广场上,又挤满了人。
天还没亮,他们就来了。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带着干粮和水壶,拖家带口,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有的走了整整一夜,有的从隔壁的卫星辗转而来,有的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等了三天三夜。他们站在广场上,沉默地等待着,像是在等一个早已许诺的救赎。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呜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悲伤的呜咽。
广场尽头,是一座废弃的教堂。那是联邦时代的遗迹,帝国成立后就一直荒废着。墙皮剥落,穹顶坍塌,彩色的玻璃窗碎了大半,只剩下最顶端那一扇还完好。此刻,晨曦正从那里照进来,穿过残存的蓝色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如同深海般的幽光。
那片光里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洁白的袍子,从头到脚,一尘不染。那袍子太白了,白到在这片灰扑扑的废墟里显得刺眼,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很长,垂在肩侧,被那束蓝光一照,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色泽。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容平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光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落在他交叠的指尖,像是在为他加冕。
人群屏住了呼吸。
“阿各诺尔主教。”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虔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光从穹顶的彩绘玻璃缝隙间漏下来,被滤成深浅不一的紫色,落在那人身上。他跪在石阶的最下面一级,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肩背绷得笔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他身后,密密麻麻跪着上百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无声的潮汐。
闻言,阿各诺尔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颜色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灰色眼睛。他的目光温柔地落下来,像是晨曦本身。他看着面前这个匍匐在地的人,看着广场上那些沉默等待的面孔,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种莫名让人想要流泪的温暖。
“神主在上,”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力,“祂看见了你们的苦难。”
广场上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声。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捂住了脸,有人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那道从废墟中照进来的光。
“祂看见了,”阿各诺尔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人群,“看见了你们的恐惧,看见了你们的泪水,看见你们在黑暗中摸索,却找不到出口。”
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世界病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从胸腔里涌出的悲悯。
“你们看这天空——曾经,它是干净的。你们看这土地——曾经,它是丰饶的。你们看你们的城市,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孩子——”
他抬起手,指向人群后方。那里,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站在废墟边上。孩子很小,大概只有三四岁,瘦瘦的,脸上还沾着灰,正用一双茫然的大眼睛望着这边。
“这个孩子,”阿各诺尔说,“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天空还是亮的。可现在呢?”
他的手缓缓落下。
“天空被战火染红了。大地被鲜血浸透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那些坐在宫殿里、穿着华服、喝着美酒的人,他们说这是幸福。可你们感觉到了吗?”
他顿了顿:“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世界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啜泣声更响了。
“不是的。”阿各诺尔替他们回答,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是皇帝的世界,是那些高门贵胄的世界,却唯独不是你们的世界。”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神主已降下神谕!雅里的出现是神祇给予现世的惩罚!祂在帮助我们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他会把世界重新交还给我们!”
他抬起双手,像是在拥抱什么,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唯有毁灭——”他的声音渐渐拔高,“毁灭那些腐朽的、堕落的、沾满鲜血的旧秩序,若不连根拔起,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世世代代,都要活在这片被诅咒的天空下!”
有人哭出了声。是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阿各诺尔走过去,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头顶。
“哭吧。”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神主听见了。祂能看见你的悲伤,看见你的愤怒,看见你心里那团燃烧的火焰。”
他低下头,看着这些虔诚的信徒。
“不要怕。不要怕愤怒,不要怕仇恨。这些情绪不是罪恶,是觉醒的开始。是你们从这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的第一声呐喊。”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那束蓝色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如同某种圣像。
伴随着他的话,赛特星系的的恒星正缓缓升出地平线。初升的辉光穿过彩绘玻璃的缝隙,落在阿各诺尔肩头,将那身素白的长袍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神主万岁,主教大人万岁——”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虔诚的呼声。紧接着,人群像是被推到的多米诺骨牌似的,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矮下去,像是被无形的风压弯了脊背。那些佝偻的、疲惫的、被生活压得几乎抬不起头的身体,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舒展着,额头抵着尘埃,双手向前摊开,像干涸的河床等待雨水。
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片低沉如同海潮般的轰鸣。
晨光一寸一寸地漫过广场。
菲妮站在人群的后排,膝盖早已忘记了疼痛。
她仰着头,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里站着的那个身影。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个人——那个站在光里的人,那个给了她方向、给了她信念、给了她活下去的理由的人。
“主教大人……”她喃喃着,声音淹没在周围的呼喊里,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节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她想起第一次走进教会的那天。那时候她刚失去所有,父母在矿难中丧生,唯一的弟弟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她一个人站在破败的街角,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捱过。是教会的人找到了她,给她食物,给她衣服,也给了她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而阿各诺尔主教,是教会神圣而伟大的领导者,也是她信仰和希望的来源。她按照司铎大人的要求努力了很久,才终于有了见到他的机会。
塔梅特隆站在阿各诺尔身侧稍后的位置,垂着手,面容平静。
他看着面前这片匍匐的人海,看着那些涕泪横流的面孔,看着那些因为过于激动而近乎痉挛的身体,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了菲妮身上。
阳光越升越高,将整座广场照得通明,礼拜也已结束。随着阿各诺尔的一声命令,那些跪着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慢慢苏醒。他们擦干眼泪,互相搀扶,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真正“被看见”过的人才会有的光。
人群缓缓散去,像退潮的海水,留下一地被踩碎的玫瑰花瓣和深深浅浅的脚印。
阿各诺尔转过身,走回教堂的阴影里。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洁白的袍角在地面上轻轻拖曳,没有回头看一眼。
塔梅特隆默契地跟在他身后落后两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穿过那些巨幅的壁画,穿过从穹顶裂缝漏下来的光束。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一重一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走到一扇橡木门前,阿各诺尔忽然停下来脚步。
“那个女孩,”他没有回头,“是你选好的人吗?”
塔梅特隆微微欠身:“她叫菲妮。父母双亡,没有亲人。经过奥古斯都的教导和测试,认定她是一个绝佳的试验品。并且,她对您非常的崇拜和忠诚。”
阿各诺尔沉默了片刻。
“很好,”他说,“让她进组吧。这些年我们的脚步有些慢下来了,这可不行。”
塔梅特隆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平静:“是。”
随后,阿各诺尔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如同叹息般的一声响。
塔梅特隆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橡木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廊尽头,菲妮还站在广场边上,望着阿各诺尔离去的方向,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痕和尚未熄灭的光。她看见塔梅特隆,立刻跑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小鹿。
“司铎大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掩不住那股雀跃,“主教大人他——他真是太——”
她找不到词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真的是神吧?”
塔梅特隆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任何阴翳的眼睛。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菲妮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广场上那些重新被阳光照亮的玫瑰。
塔梅特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一滴墨落入深水,转瞬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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