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白昼宫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蓝天泽没有回家,而是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帝国机甲研究院。
他把悬浮车停在研究院的门口,一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点了根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初冬的风有些凉,吹得树梢沙沙作响。一根烟燃尽,他抬头看了一眼研究院主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才抬脚走了进去。
那是洛时倾的办公室。
门没锁,灯亮着,桌上摊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板和图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灰发随意地扎着,正对着一份全息投影发呆。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晚还过来了?”
蓝天泽笑了笑,走到她对面坐下:“来接你回家呀。”
“那很不巧喽,”洛时倾闻言,注意力又转回到面前的投影上,声音里带着一点敷衍的歉意,“我还有工作要忙呢。”
蓝天泽也不恼,就坐在那儿,支着下巴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件实验服是真的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大概是某次写笔记时笔尖漏墨,她随手一抹,就永远留在了那里。她专注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会无意识地咬下唇,眉心微微蹙着,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
蓝天泽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看够了没?”过了一会儿,洛时倾头也没抬地开口。
“没有。”
洛时倾的手指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笑的雾蓝色眼睛,忍不住也笑了:“蓝天泽,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没有。”蓝天泽一本正经,“就是忽然觉得,你穿白大褂也挺好看的。”
洛时倾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你审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了?”
“一直很离谱。”蓝天泽理直气壮,“不然怎么看得上你?”
洛时倾被他噎了一下,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词,最后只能瞪他一眼:“你大半夜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贫嘴的?”
“不是。”蓝天泽说,“来接你回家。”
洛时倾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说了,我在忙。”
蓝天泽想了想,换了一句:“那你饿不饿?”
洛时倾彻底无语了。她瞪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退让的意思。最后,还是洛时倾先绷不住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但还是被蓝天泽看见了,他也跟着笑了。
“食堂早关了。”她说,语气里的那点恼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软软的嗔怪,“你请我吃夜宵?”
“行。”
蓝天泽站起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洛时倾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看投影上还没处理完的数据,犹豫了一秒,还是她把手递了过去,任由他把自己从椅子上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指节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洛时倾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双手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废墟里救人无数。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她,不急不躁,像是握着一件很珍贵的、易碎的物什。
“等一下,”她松开手,“我去换件衣服。”
蓝天泽看着她走到角落,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套上,又随手把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灰发散落在肩头,她用指腹梳了梳,重新扎了一个更高的马尾。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没来由地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觉得幸福是什么?”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这个问题蠢透了。幸福是什么?打赢仗,升了官,让帝国的疆域再大一点,让父母的墓碑上多几道荣光——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幸福?那是诗人编出来骗稿费的词。
但现在他却不这么想了。
幸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深夜,一间乱糟糟的实验室,还有他穿着旧外套的爱人。幸福就是她瞪他的那个白眼,是她嘴上说“我在忙”却还是把手递过来的那一秒,是她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搭在椅背上时,袖口那团永远洗不掉的墨渍。
幸福就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容易被人忽略的瞬间。
蓝天泽站在原地,看着洛时倾低头整理袖口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想,原来这就是舍不得。
他活了快四十年,打过最艰难的仗,受过最重的伤,在鬼门关前转过不知道多少圈,从没怕过。但此刻,站在这间亮着灯的、乱糟糟的实验室里,看着眼前这个人,他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怕自己一去不回,怕再也看不见她扎头发的样子,怕她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看不懂的数据,一直一直等着,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想起父亲走之后,母亲的那些年。
她也是这样等着的吗?在这间实验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所有的悲伤和思念都压进那些冷冰冰的数据里,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闲去想念。
他不想让洛时倾也变成那样。
可老天对他真的好不公平,仿佛他才刚刚触摸的幸福的边缘,就又要被残忍的收回。
洛时倾整理好衣服,转过身,看见蓝天泽站在原地,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她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微微仰着头看他。
蓝天泽低下头,看着她。那双黑眸里有光,有他,还有她不自知的温柔。
“姐姐。”他轻声唤道。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洛时倾看着他的表情,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蓝天泽喉结动了动,深吸了一口气:“我制定了一个有些冒险的计划……三天后,我会秘密带兵前往赛特星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洛时倾的表情:“你也知道,这些天对军部内部的调查一无所获,所以我决定只率领一小队人马前往赛特星系未知领域寻找他们的老巢,并把这个消息在帝国高层内部有限传播。如果内鬼在他们之中,一定会把消息传递出去。雅里若想杀我,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一定会来。”
“你这是要以身作饵?”洛时倾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
蓝天泽没有否认:“是。”
“你疯了吗?”洛时倾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好像要把他剖开看个通透,“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在明,他们在暗。你连他们的老巢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不是摆明了去送死的吗?没了你,即便找到了所谓的内鬼又有什么意义?”
蓝天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质问。
“还有,”洛时倾向前逼近一步,那双黑眸里燃着火,“你凭什么觉得他们一定藏在赛特星系?外界对于星际和平者联盟的了解都十分被动,所有有效信息都可以说是他们主动透露我们才可以得知。从悍达星到逐日星,哪一次不是他们想让我们看见什么,我们才能看见什么?蓝天泽,你不觉得这样太过草率、也太过冒险了吗?”
她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等着他的回答。
“首先,我知道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冒险,但赛特星系那边,第七舰队经营了很多年,对大部分战略资源都有详细的数据记录。即便深入未知领域,我也有把握能全身而退。”蓝天泽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廓,低声道,“姐姐,我可是蓝天泽。”
洛时倾的呼吸微微一滞。
“记得么,雅里第一次出现,是在赛特星系外围;悍达星的秘密研究中心,也是在赛特星系。四大星系之中,也唯有赛特星系是开发程度最低、未知区域最多的。”他顿了顿,“再追溯下去,还有涅克索联邦,它与赛特星系的另一边接壤……你说,我可不可以赌一把他们就藏在赛特星系?”
洛时倾当然知道他说的这些。
从雅里第一次出现在赛特星系外围那天起,她就知道那不是巧合。悍达星地下那些被炸毁的研究中心,那些来不及销毁的数据残片,那些雅里穷追不舍的、关于女娲计划的蛛丝马迹——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赛特星系,那片荒凉到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星域,像是命运刻意留在地图上的一个盲点,把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都藏了进去。
也包括……老师的死。
有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自己刚接手研究院的那几年,为一个所谓“真相”而奔波的身影,看到自己无数次的失望而归,看到希望一点点变成绝望。
想到这里,眼眶不由自主地泛了红。
那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蓝天泽,眸中的泪花泛起星星点点的光。
如果是你的话,会找到真相吗?
蓝天泽不明白洛时倾为何会是这个反应。但他也没有多问,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湿意,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品。
“……你说的对,但还漏了一件事,”片刻后,洛时倾调整好情绪,转身走到办公桌旁,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找出来一份文件,交给蓝天泽,“除了这些,还有老师。”
蓝天泽忽然屏住呼吸——
多年来洛时倾一直对此事避而不谈,无论他怎样纠缠,她都不肯向自己泄露一丝一毫有关于母亲意外事故的消息。他神色严肃地接过那份文件,等待着洛时倾的下文。
“你看这里。”
洛时倾从文件中抽了一页出来,指给他看。
那是一份航区图,绘制的年份是天河历852年——也就是洛珍妮出事的前一年。图上用深浅不一的蓝色标出了赛特星系各星域的航行安全等级,浅蓝是安全,深蓝是普通,灰色是危险。而洛珍妮出事的那个坐标,在853年的航区图上,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
“这是帝国航道局每年更新一次的官方航图,”洛时倾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事,“853年版的,看见了吗,这一片是浅蓝色,意味着当时航道局认定此处是安全空域,没有任何危险天体的记录。”
蓝天泽低头看着那张图。灯光的映照下,图纸上的蓝色有些褪了,但依然能清晰地分辨出那片标记着“安全”的区域。
“然后你看这个。”
洛时倾翻到下一页。
日期仍是853年,但内容是帝国机甲研究院当年的科考计划。上面已经用各色的笔做了标注,但蓝天泽从头到尾看下来,都没看到与赛特星系有关的内容。
解释起来也非常容易。毕竟在当年,赛特星系的开发程度还很低,驻军刚到不久,基础设施几乎为零,机甲研究院的工作触角还没能延伸到那么远的地方。排不进年度计划也是合情合理。
但也正因如此,事情才变得有些诡异——
蓝天泽缓缓皱起眉头。
洛时倾继续道:“还记得当年老师出事后,官方给出的死亡原因吗?”
“是‘科考事故’,”蓝天泽说,“母亲遇难没多久,研究院曾经对外公示过事故报告。”他顿了顿,“但我没有仔细看过……后来再想查看时,已经找不到了。”
洛时倾点点头表示认可:“你说得对。问题就在这里。”她翻开另一份文件,指尖点在航区图上那片灰色的标记上,“这片星域在853年时根本什么都没有——没有矿藏,没有科考价值,在所有官方文件里连个编号都没混上。研究院内部也从未有过科考此处的计划,甚至连一份像样的预备提案都没提过。那么老师当年前往,就绝不可能是为了什么科考计划。”
她抬起眼,那双黑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簇已经烧了太久的火光,只剩下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加之后来消息被全面抹除,所有相关记录从档案里消失得一干二净——基本就是在欲盖弥彰。这条陨石带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蓝天泽盯着那片灰色的区域,沉默了很久。他忽地想起母亲出发前的那几天——那记忆太远了,远到蒙着一层旧胶片似的昏黄。她站在研究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下,弯腰替他整理衣领,手指有点凉,蹭过他的下巴。她说,小泽,妈妈出趟远门,很快就回来。
可她再也没能回来。
他收回思绪,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星图上。那片被标记为“陨石密集”的灰色地带,像一个沉默的问号,悬在赛特星系的边缘。
“你说你查了母亲出事前后半年内所有过往船只的航迹记录,”他抬起头,“那陨石带里面呢?你进去过吗?”
洛时倾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手绘的星图。纸很旧了,折痕深得像是刀刻的,铅笔的痕迹已经被反复擦拭磨得有些模糊。
“做过不少尝试。”她的语气很平淡,手指却无意识地抚过星图边缘那道被橡皮擦过太多的区域,“但最开始,我只是个新人研究员,连独立申请科考飞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趁跟着别人的项目途径赛特星系时,偷偷摸摸绕到外围看一眼。”
她的指尖落在那片灰色区域的边缘,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蓝天泽心里明白,她说的所谓‘看一眼’,其实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看一眼——在最外围,隔着几千公里的安全距离,用探测器扫一下。实际上连轮廓都看不清楚,大概只会有一片模糊的灰色影子。
“后来级别慢慢高了,能调动的资源也多了。有几回我试着往里深入——最远的一次,大概进入了它外围不到两百公里内。”
她翻到星图的另一页。那一页比前面更旧,边角有被水浸过的痕迹,铅笔线条晕开一小片模糊的灰。几条弯弯曲曲的虚线从陨石带的边缘向内延伸,没走多远就断了,每一条断头处都标注着日期和简短的备注。
“这些都是我试图进去的路线,但很可惜,”她声音一滞,摇了摇头,“那片区域的环境非常恶劣,无论哪条路线都危险。我只能调用普通的科考飞船,远不足以保障我的安全。所以……我退却了。”
“再后来,”洛时倾的手指滑到最后一根虚线,那根线比前面所有都短,几乎刚离开陨石带边缘就断了,“我当上了代理院长,权限可以调度大型科考队,可以申请军方级护卫舰。理论上,我可以组织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入探索。”
“理论上?”蓝天泽问。
洛时倾把星图翻回第一页,那个被她反复描摹的圈,此刻正好落在两个人视线之间,“是的。但后来我反应过来,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帝国内部,”洛时倾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这间屋里除他们以外的第三个人听见,“是有问题的。”
蓝天泽的眉心微微一跳。
洛时倾慢慢地开口:“两个帝国最顶尖的人,两个彼此认识、关系匪浅的人,在短短几年之内先后‘意外身亡’,连同所有相关档案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巧合?能做成这些事的人,在帝国内部的权力一定大得可怕。他们不惜将老师灭口也要掩藏的秘密,如果我贸然行动,下场恐怕会和老师一样。”
蓝天泽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很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洛时倾的话让他感到一阵后怕——如果当年她真的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去了,恐怕也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轻叹一声,沉声道:“二十年前,你也不过才三十岁。”
他看着她,雾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姐姐,你真的很勇敢。”
洛时倾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眼眶忽然酸了一下,那些话就全卡在了喉咙里。
这些年,有人说过她偏执,有人说过她不识时务,有人劝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也有人暗示她放弃。她听过无数的劝说、警告、冷嘲热讽,听过无数次“你想多了”。
但没有人说过她勇敢。
“蓝叔叔和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过想求个公道。”她快速抹去眼角湿润,将话题拉了回来:“之前我一直以为幕后之人是陛下。但现在来看很幸运,陛下和我们是一条心的。”
“过了这么多年,事情终于有了转机。”洛时倾对上他的视线,那双黑眸明亮如星,“小泽,这一次,我们会找到真相吗?”
蓝天泽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会的,”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吐息,“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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