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滚烫的掌心贴在腕骨上,温度顺着皮肤的纹理,一路烧到褚简宁的心底。

褚简宁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此刻都凝滞一瞬。她垂眸低头,看向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

于辞秋的指尖泛着病态的红,指节因为发热有些虚弱无力,力道很轻,与其说是禁锢,更像是怕眼前这人就此转身离开,一点微弱的挽留。

卧室里窗帘拉上大半,只留缝隙透过一缕昏黄的日光,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的尘埃看得清清楚楚。

床上的人还裹着薄薄的羊绒毯,鬓边的碎发被虚汗濡湿,软软贴在脸颊边。往日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显得异常恍惚,褪去了所有临床上的冷静自持,只剩下生病之后的脆弱。

褚简宁的呼吸不自觉放轻,连肩膀都紧绷起来。

七年之后。

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是分手那天那通冷冰冰的电话,是旧物里尽数抹去的生活痕迹,是餐桌上那张写满规矩的纸条,是于辞秋那句带着报复意味的“加微信以后拉黑很麻烦”的疏离。

可此刻,这道坚不可摧的高墙,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

“于辞秋?”褚简宁低低唤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阿辞?”

于辞秋没有抬头,眼帘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握着手腕的力道又松了几分,仿佛连维持这点触碰都要耗尽她仅剩的力气。

她并没有说话,胸腔里是不是滚过一阵压抑的咳嗽,咳的时候肩膀轻轻耸动,另一只手无意识抵在胸口,好半天才平复下来。

屋内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略显急促又虚弱的呼吸声。

褚简宁站在原地,心绪乱作一团。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于辞秋在换季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生病,也是这样发热,烧得迷迷糊糊的,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腕不愿意松开。

可那个时候没有过分别,没有过争吵,没有过这漫漫七年横亘在两个人中间。她可以肆无忌惮趴在床边,伸手抚上对方滚烫的额头,把人搂进怀里,整夜守在旁边,用浸过温水的毛巾为她擦拭额头。

可现在不行。

如今的褚简宁只是一个借住的客人,是七年前留下一句分手后丢下这个人一走了之的负心人。

她没有资格越界。

理智几乎也快要烧起来,她在心底一遍遍提醒自己,该抽回手,保持距离。可手腕上传来的那点温热的触感,像一根细丝线,死死拽住了她。

“是不是很难受?”褚简宁缓缓屈膝,半蹲在了床边,尽量放低自己的姿态,不敢再往前凑近半步,“要不要我拿个体温计过来给你测测温度?”

于辞秋这才缓缓掀开眼皮,目光朦朦胧胧落在褚简宁来脸上。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像一潭深水,此刻被高热搅乱,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于辞秋半昏半醒,意识混混沌沌,分不清现实与旧梦,轻声喃喃:“能不能不要就……又走开。”

声音沙哑干涩,音量很轻,几乎要融进房间沉闷的空气里。

褚简宁心口猛地一缩,鼻尖骤然发酸。

这么多年,她见惯了于辞秋在手术台上,在实验室里冷静果敢的样子,回来后又见到了她面对自己句句疏离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听过于辞秋用这样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话。

胃里的所有情绪,此刻翻江倒海一样席卷上来。

自己远离了那个讨厌的环境,远离了这座讨厌的城市,远离了于辞秋,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喘口气,也许还能够好过来。

可于辞秋呢?她从未认真想过,离开之后,于辞秋是如何独自熬过这座城市的春夏秋冬。

“我不走。”褚简宁轻声应下,没有尝试抽回手腕,就这样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我就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于辞秋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扣住手腕的手指也放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高烧磨掉了她刻进骨子里的戒备,那些平日里死死压在心底,绝不允许外露的软弱,趁着病痛,偷偷钻了出来。

她咳了两声,嗓子干涩得厉害。

“水……”

“我去倒。”褚简宁刚想起身,手腕就被轻轻拽住。

“不要走掉。”于辞秋的眉头浅浅蹙起。

“我就去客厅接水,两步路,我给你手表调个倒计时1分钟,在它响起之前,我肯定回到你身边好不好?”褚简宁放缓语调,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的动物。

僵持几秒,于辞秋才慢慢松开了那只手。

手腕失去温度的瞬间,褚简宁心里空落落的。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卧室,拿起玻璃杯接了半杯温凉的水,又从客房的柜子里翻出之前买的水银体温计,脚步匆匆折返。

推开门,就看见于辞秋闭着眼睛靠在床头,脸色潮红,呼吸浅浅的,似乎刚刚在短暂地阖眼小憩。听到推门动静,她立刻睁开眼望过来,带着一点不安的确认,“你回来晚了,手表已经响了。”

“好好好,是我对不起。”褚简宁把水杯放到床头柜,将体温计递过去,“夹腋下。”

于辞秋顺从地接过,掀开毯子把体温计夹好,动作慢吞吞的,全然没有平时的利落。做好一切后,她又侧过头,视线牢牢锁在褚简宁身上,仿佛害怕一眨眼,这个人就凭空消失了。

褚简宁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沿半米远的位置坐下,刻意留出安全距离。

“睡一会儿吧,我坐这儿守着你。”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日光慢慢偏移,时间一分一秒流淌。房间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珠颈斑鸠的啼叫。

于辞秋的眼皮沉沉的,高烧带来的困意不断袭来,却总是睡不踏实,浅浅睡几十秒,就会睁开眼睛看向褚简宁的方向。

褚简宁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看着床上病弱的人,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卧室。这是她从未踏足过的空间。七年前合租的时候,两人不分彼此,卧室的每一处都留有两个人的痕迹,现在这里完完全全属于于辞秋一个人。

房间布置和客厅如出一辙,规整,极简。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胸外科的指南,和一些打印下来的文献,桌边摆着一小罐润喉糖。墙面干干净净,没有照片,没有挂画,没有任何装饰。

偌大一间卧室,处处都透着一个人的清冷。

约莫十分钟过去,于辞秋醒过来,抬手取出腋下的体温计。她眯起眼,费力地辨认上面的刻度。

“多少度?”褚简宁微微前倾身子。

“三十八点八。”于辞秋把体温计递过来,声音依旧沙哑。

属于临床医生的本能还没有完全消散,她冷静地报出读数,可身体的虚弱骗不了人。

“药效还没完全上来。”褚简宁接过体温计放回盒子里,“退烧药刚吃下去不久,再观察一段时间,要是一直降不下去,就要考虑去发热门诊了。”

话音刚落,于辞秋下意识轻轻摇头,毯子下的身子微微蜷缩了一点。

“不想去医院。”

又是这样。

褚简宁在心底叹息一声。

“不去医院也可以,那在家里好好休息。”褚简宁放缓语气,“渴不渴,喝点温水好不好?”

于辞秋微微颔首。

褚简宁拿起床头柜的水杯递过去,伸手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滚烫的触感一触即分。于辞秋捧着水杯小口小口抿着,长长的脖颈微微扬起,喝完之后,把杯子递回。

“褚简宁。”她忽然开口,叫了一遍她完整的名字。

“嗯?”

“我……”于辞秋顿住,喉咙一阵发痒,抑制不住咳嗽起来,咳得胸口起伏,眼眶泛红,后面的话就此淹没在咳嗽声里。

褚简宁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可一阵剧烈咳嗽后,于辞秋又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重新靠回床头软垫,闭上了双眼,脸上褪去方才那一点想倾诉的冲动。

“没什么。”她低声道。

褚简宁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无数话语盘旋在舌尖,可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安静陪着于辞秋。

时间缓缓流淌,窗外天光一点点向西倾斜,午后转为黄昏,屋内的光线越发昏暗。

退烧药慢慢发挥作用。于辞秋脸上灼人的潮红稍稍褪去,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呼吸不再那样急促沉重,沉沉陷入睡眠。这一次睡得安稳了许多,不再频繁惊醒确认她是否还在。

褚简宁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卧室,把门留了一道缝隙,方便听见里面动静。

走到客厅,暮色笼罩全屋,阳台上那盆修剪整齐的文竹在昏暗中只剩模糊的剪影。冰箱上贴着于辞秋打印出来的排班表,密密麻麻排满了门诊、手术、夜班。

褚简宁走到冰箱门前,从里面翻出了剩下的梨,打算再炖一盅梨汤。

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微弱的按键灯光,她轻手轻脚处理食材,削皮、切块,放进陶瓷炖盅,加入少量清水,开到小火慢炖。陶瓷炖盅发出轻微咕嘟咕嘟的声响,清甜的梨香慢慢升腾,一点点填满寂静的客厅。

趁着炖梨汤的空档,褚简宁走到餐桌边,拿起写满条款的白纸。

一条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划开两个人的边界。

可就在几个小时前,卧室里面,那个定下所有冰冷规则的人,攥住了她的手腕,求她不要走开。

现实和方才卧室里的温情,割裂得厉害。褚简宁指尖摩挲纸面,心底五味杂陈。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振了两下。

是饶絮发来的消息。

【未若柳絮因风起:和你前妻现在咋样,都不回我到没到家的消息,乐不思蜀了?】

【Piano:在家,没有乐不思蜀,她发烧了,我刚刚在照顾她。】

【未若柳絮因风起:发烧?严重吗?你们现在到底啥情况啊,她清醒的时候肯跟你好好说话吗?】

褚简宁望着卧室那道虚掩的门缝,敲字。

【Piano:生病的时候会卸下防备。】

【未若柳絮因风起:那有机会呀!高冷的于医生现在还愿意把肚皮露给你看,冲冲冲!】

【Piano:敲打.jpg】

【Piano:别乱说。】

厨房的香味越来越浓,咕嘟的沸腾声提醒她梨汤已经差不多炖好了。她收起手机,走到灶台边,小心捧起滚烫的瓷盅放在隔热垫上,等待温度降下来。

就在此时,卧室传来一阵响动,是下床

拖鞋蹭过地板的声音,伴随着几声闷闷的咳嗽。

褚简宁心头一紧,立刻快步朝卧室走去。

推开那道缝隙,看见于辞秋已经醒了过来,她踩着拖鞋,家居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脸上依旧泛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半清明。

她似乎想出来倒水,刚刚走到卧室门口,看见门外的褚简宁,脚步猛地顿住。

四目相对。

方才发热迷糊之下的情景,此刻全部清清楚楚在于辞秋脑海里放映。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仿佛想要逃离刚刚失控失态的自己。

黄昏微弱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将那一份无措照得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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