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元

新岁上元街这日,热闹较往日更甚,琳琅满目的花灯看得人眼花缭乱。

汤嬷嬷来宋家也有小十日,日日教导颇为用心,是以这日,宋云砚提议,“姑娘们学这么久,想来也乏了,不若今日让她们松快一日罢。”

“汤嬷嬷出宫多日,也不曾出过门,如不介意,就一道出门逛逛罢,我也好谢过嬷嬷这般用心的教导。”

她的嗓音温婉柔和,如早春的一缕春风,礼数周全客气,教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大姑娘太客气,这如何使得?”自那日失言,汤嬷嬷言语时,颇为慎重,不见一丝熟络。

“四妹妹顽劣,嬷嬷辛苦,我自该好好谢过。”宋云砚浅笑盈盈,“嬷嬷在京中无家人,想来也是挂念的,不若一同放盏花灯,也好为家人祈福不是。”

汤嬷嬷嘴唇翕动,再三犹豫后终是没拒绝。

宋云凝换了身娇嫩的浅粉衫裙,满脸欢笑地蹦跳出门,哪料一上马车,竟看见汤嬷嬷也在,面上的笑一僵,讪讪地同嬷嬷招呼,四肢僵直地在阿姐身侧坐下。

宋云砚说小妹顽劣,并非虚言。

宋云凝素来恣意惯了,乍一听条条框框的礼节,脑袋都大了,虽能学个大概,可那是汤嬷嬷一戒尺一戒尺打出来的。

她紧挨着阿姐,方要问缘何要带汤嬷嬷同去,又恐这话被汤嬷嬷听着,平添尴尬,只好紧闭着嘴。

宋云砚似对此一无所感,仍旧笑着同汤嬷嬷闲话家常。

京城城西,一条护城河穿城而过,绵延向远方,隐在群山峻岭中,护城河两岸,各式精巧的花灯晃眼。

漂亮的画舫上,穿金戴银的美娇娘笑得开怀,招呼着来往的人。

一下马车,宋云凝如撒欢的狸奴,左瞧右看,将一路的诡异氛围抛之脑后,几番挑选后买了只兔子花灯,朱砂点了眼睛,瞧着栩栩如生。

“嬷嬷家中可还有人?”宋云砚目送小妹跑远,笑道,“念想罢了,嬷嬷不若也挑一盏。”

“离家太久,便是有人恐也忘了罢。”汤嬷嬷想着远在西北的家人,一时长吁短叹,随手挑了盏梅花状的灯,盛开的模样尤为漂亮。

宋云砚则选了盏模样大差不差的花灯,三人齐齐往河边去。

今日人多,她拽住小妹,教人莫要乱跑,省的走散。

河边聚了大波的人,人们争相往前涌,汤嬷嬷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大留意周遭,缓缓蹲身,将手中花灯轻手放在河面上,双手合十,嘴巴张张合合默念着什么,遥遥瞧着甚为虔诚。

宋云砚三言两语打发小妹去人少的地方放灯,又教侍卫仔细盯着,默不作身行至汤嬷嬷身后。

汤嬷嬷放好花灯,眼睁睁瞧着花灯飘远,无声叹息,正欲起身时,因着身边人多推搡着,脚下踉跄,不自觉往前仰倒。

宋云砚暗暗冷笑,缓缓抬脚一绊,汤嬷嬷身形不稳之下,竟直直跌落河中。

扑通一声剧烈的声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不好了,有人落水了!”大嗓门的人连声惊呼。

宋云砚不动声色换了副面孔,尖叫出声,指着汤嬷嬷左右乱瞥,哽咽着呵斥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救人!”

随行仆役神情怔愣一瞬,闻言当即推开周遭人,会水的接二连三入水,捞过在水中死命扑腾的汤嬷嬷,往岸边去。

待到上岸,几人浑身都湿透了。汤嬷嬷浑身冷得发颤,哆哆嗦嗦着说不出话来,在宫中多年的秉性使然,她隐约察觉自己不是无故落水的。

思及此,她掀起眼帘,打量着宋云砚,如若说谁最可能这样做,只会是这位宋大姑娘。

宋云砚似一无所觉,拿过身后婢女手上的披风,裹在汤嬷嬷身上,不由得自责,“都怪我没拉住你,汤嬷嬷你可还好?”

周遭见着人无事,惊惧暂消,仍旧互相推搡着放花灯,与同伴孩童嬉戏说笑。

汤嬷嬷摆摆手,示意无事,心中疑虑未消,任由宋云砚将她扶起,细细打量着宋云砚。

宋云砚一双眼眸水光泛泛,眼中的焦急与担忧不似作假。

正这时,人群骤然骚动,不知是谁高喊,醉栖轩的雪姑娘来了,本就繁多杂乱的人群愈发无章序。

放灯的,看人的,往画舫去的,争先恐后挤着离去。

宋云砚扶着汤嬷嬷的手不知被谁推扯开,二人被人群裹挟着分散。

她奋力推开身侧人,抬首却不知汤嬷嬷被推搡着往哪去,乌泱泱的人群里,哪里还有汤嬷嬷的身影。

她扯着嗓子唤着汤嬷嬷,嗓音很快被周遭的大嗓门和孩童哭闹声淹没,浑不觉响。

她夹杂在人群中,被裹挟着往醉栖轩去,抽不开身,挣脱不得,身侧只有一个春枝紧紧跟着,旁的仆役都不知去向。

好不容易行至醉栖轩,人群奇异地静下来,雪姑娘泠泠的琵琶声如清泉般流淌。

宋云砚死死拉着春枝,拼力从停止往前的人群中挣脱出来,只觉浑身骨头都被挤压碎,浑浊的气息险些教她喘不过来气。

她立身于醉云轩旁侧,拍着胸脯平复气息,久久未言。

春枝较她好些,不多时凑近悄声道,“姑娘,人已经到了。”

周遭着实太吵,非得凑近方能听清,宋云砚略略颔首,揪着衣领缓步踏进醉栖轩。

这座花楼上下三层,繁华富丽,幽香盈面,一层大堂的台子上,雪肤花貌的舞姬舞步轻盈,水袖飞舞,赢得喝彩连连。

二楼往上,则是专供贵人的,或是富甲一方的客商,或是手握重权的朝臣,或是皇亲贵胄,如今日的大日子,需得提前留下位子,否则转瞬满座。

堂倌忙得脚不沾地,慌乱中赶忙迎上前,“宋姑娘来了?您要的雅阁,小的已经备好了,方才就有人来…”

他说着,一路迎二人上楼,行至最末的雅阁停下脚步,“喏,就是这里,菜色小的照平日上了,姑娘有事唤我便是。”

言毕,堂倌轻叩门,推开稍许,躬身退去。

宋云砚道了声有劳,不疾不徐入内。

宽敞的雅阁内,梨木清漆,饰金嵌玉,瞧着颇为雅致,窗扇打开,汩汩河水映着花灯,流光溢彩。

如果忽略坐立难安的汤嬷嬷,当是十分赏心悦目。

汤嬷嬷冷眼瞧着,事到如今哪里不明白,她自从被迫走散,那些救她的侍卫只道大姑娘常来此处,不妨在这里等,一路带着她来此。

她几番想走,可如何挣得开人高马大的侍卫。

“你早就计划好了,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喘着粗气问,胸膛起伏不定,眼中惊惧乍现。

“嬷嬷说什么,我怎听不懂。”宋云砚莞尔,“这里菜色尚可,嬷嬷不妨稍等片刻,等四妹妹来了,我们再回去罢。”

汤嬷嬷并不吭声,上下打量着宋云砚,她早知宋家这位姑娘素有才名,言这位姑娘管家如何得心应手,琴棋书画如何精湛,她也听过不少。

然今日,她似是头回认识这位大姑娘,面容秀丽出众,嘴角微微勾起,含情的桃花眼此时,不见一丝笑意,双手交叠于腰腹前,婷婷走来,当是无可挑剔的京中贵女。

汤嬷嬷平白生出几分恐惧,惊出一身冷汗,齿冠打颤,“你…你分明已经知道,何必装出这副模样…”

宋云砚视若无睹,在旁侧坐下,拣块清甜的吃,嗓音轻柔,“嬷嬷说的是哪桩事?”

汤嬷嬷脱口而出你母亲的事,临说出口时堪堪咽了回去,死死咬唇不说。

“嬷嬷既不说,那我来替你。”宋云砚敛笑,眼眸冰冷如霜雪,“盛元四年,我阿娘因病而逝,对外只道染了风寒。”

汤嬷嬷瞧着她的神情,本能的恐惧使她起身拔腿就跑。

哪料这雅阁左右,皆是宋氏的人,逃也无处可逃,不多时,春枝塞住人的嘴,拖着人回来。

汤嬷嬷对上宋云砚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再没了狡辩的心思,止不住地摇头。

宋云砚浅笑,“然我去岁方知,有一种极其难察觉的下毒手法,将商陆替换人参,只消一点点,便可教人嗓门,神不知鬼不觉,嬷嬷你说,这法子是不是妙?”

言毕,她自袖子摸出手掌大小的纸包,将其中的粉末,倒在茶盏中,轻轻晃动着,茶汤泛着涟漪,映着姑娘淡漠的面容。

“如嬷嬷肯说,那自然是好,我可保你死得痛快,不受皮肉之苦。”

“如你不说…”宋云砚蹲身,抬起嬷嬷的下颌往右侧看,右侧的竹帘投下一片黑影,身量结实的人立在帘后,腰间的弯刀宛如索命的恶鬼。

“…他可是锦衣卫,嬷嬷应当不想,由他来问罢。”

帘后立着的,是赵韫,她前几日递过消息。

听着锦衣卫三个字,汤嬷嬷连连摇头,不住往后挪。

宋云砚一把拽下塞住她嘴的破布,“嬷嬷说罢,我听着呢。”

“你与我阿娘无冤无仇,缘何下此毒手?”

汤嬷嬷大口喘气,倏地一笑,眼中心虚愧疚怨恨交织,终是怨恨占了上风,“你知道又如何,那人位高权重,岂是你嫩撼动的?”

“我等着看,你的结局能比我好多少,黄泉路上我等着你。”说罢,她猛地拽过宋云砚的手腕,将那盏茶喝得一干二净,“我的性命我自己了断,用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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