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习习,些许清浅的桃花香拂面而来。
宋云砚学着季霖策那样,躺在屋檐上,看日头渐渐西斜,和季霖策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咱们这位陛下当真奇怪,他究竟属意谁为太子?”
季霖策唇角缓缓勾起,似是嘲讽,“四个儿子他谁都瞧不上。”
宋云砚便不再问了,转而提起今日撞上的难民,“这些难民会怎么安置?”
她听醉栖轩的食客提及,难民北迁,频频涌进京城。
季霖策侧首瞧她,暮红的霞光衬得桃花眼潋滟娇媚,这会儿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暗暗叹气,“这两日我得离京,你多待在家里,莫要乱跑。”
虽这话聊胜于无,可他还是得说。
“可你前些日子才回来。”宋云砚巴巴望着他,细长的柳叶眉拧成一团,咬着下唇,嗓音哀婉。
季霖策拥她入怀,拔下她的珠玉发簪,轻轻抚过她乌黑漆亮的长发,“就去几日,很快。”
说着,他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宋云砚讶异地退开稍许,怔怔看着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夜里凉,我们回去罢。”季霖策说着,俯身抱起她,凌空跃起。
宋云砚来不及细想,赶忙伸手臂挽着他的脖颈,整个身子都贴上去,脑袋埋在男人胸膛,紧紧闭着眼不敢往下看。
似是感受到紧贴着的胸膛在发颤,她把脑袋埋的更深,任风穿透身体。
良久,她方有双脚踩在地上的实感,甫一踏出步子,发软发颤的双腿使她险些跌坐在地上。
亏得季霖策手疾眼快扶住了她,方不至于跌倒。男人面上的笑意更甚。
宋云砚又羞又气,酡红着脸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扶墙挪着步子往里走。
哪料没走几步,身后的男人三两步蹿上前,弯腰抱起人,大步流星地朝寝屋去。
心知季霖策马上离京,宋云砚主动贴上他的薄唇,由着他折腾,折腾到夜半子时,黑蓝的天不见一丝月色。
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动,水光潋滟的眼眸瞪着季霖策,暗含的利光是要将人撕碎。
季霖策恍若未闻,缓缓站起,裸着上半身,女子指甲的划痕,斑斑点点分在后背。
宋云砚清咳几声,错开目光,任由季霖策抱着她往浴间去。
待到洗净浑身的黏腻,裹上柔软的寝衣,她沾上软枕就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大亮,宋云砚方悠悠转醒。
春枝夏萤帮她挽发换衣,不等主子发问,倒把大人的吩咐倒豆子般吐了出来。
夏萤仿着大人的语气,“你们转告夫人,劳烦她今日替我收拾衣物,整理行囊。”
她说得惟妙惟肖,逗得宋云砚噗嗤笑出了声,“那叫冯管事一会儿来见我。”
言毕,她忆起昨日季霖策悄声同她说的,太子虽废,却仍是皇子,也留存了一条命。
谁曾想皇帝以妥善安置难民为由,要太子换取一线生机。
她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用着清粥点心,琢磨着这些事。
康王的意思明了,逼着太子到死路,好叫太子一举逼宫,自个好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进宫平叛。
可平王在其中,便是最大的变数。
回想起秦寒那日险些推她下水,宋云砚愈发头疼欲裂,捏捏眉心叫候着的冯管事进来。
季霖策的衣衫多是深色圆领宽袍,朱红的飞鱼服只两身,金线飘逸纷飞。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金线,决意两身都带了,又带深蓝玄黑的衣袍各两身。
她敲敲手指,回身自绣筐里,取了上回去寺庙特意求来的平安符,塞进衣物里。
约莫半日虚光,行囊方收拾妥当。
宋云砚立在澄黄日光下,扫视一圈院落,翻了账本问了几项事务,掩唇打着哈欠,念着回屋小憩片刻。
哪料这一睡,竟是睡到了夜里。
她撑着身子坐起,就着床头昏黄的烛火,隐隐瞧见纱帘后,桌案前,人影浮动。
“阿霖?”她试探着唤人,晃觉声音嘶哑难听,清清嗓子,披着外衫走近。
季霖策先她一步,三两步上前,拥人入怀,“可是饿了,我教人送些吃食来。”
宋云砚几不可闻点头,伸长脖子探头,“你在写什么?”
季霖策说着是书信,“你随我来。”他环着人,在桌案前坐下。
桌案上平铺的纸写满了黑字,宋云砚信手拿起,这信应是留给同属于锦衣卫的同僚,只瞧了一眼就移开眼神。
既是朝务,她就不看了。
下一息,季霖策把一个生硬冰冷的物什塞在手心,食指抵在她唇边,教她莫要声张。
他嗓音压得极轻,气若游丝,附在人耳边解释,“我的腰牌留给你,如你有事,直去官署便是,莫要同他们客气。”
宋云砚吓了一跳,手心的物什顷刻间烫手起来,灼烧得她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声音都在发颤,“这等物什,缘何能给我?”
只听这只言片语,她也晓得其中凶险,更何况季霖策离京办差,应是腰牌不离身的。
季霖策短促地笑了一下,“平日怎不见你这样害怕?”
“你且安心,这是仿的。”他嘴角笑意不减,真的腰牌给了她,只会教二人齐齐赴死,“唬人足够。”
听着这话,宋云砚长舒一口气,抬手捶他,“怎不早说,缘何吓我。”
季霖策敛笑,用力将人拥在怀里,长臂收紧,似要把她融在骨血里,“这几日莫要一个人出门,安心留在家里最好。”
“京城要变天了。”
他温声叮嘱,停顿几息继续道,“我今夜就得走,你早些歇息,莫要挂心。”
宋云砚沉闷地点点头,一颗心突突跳得厉害,“差事办完早些回家,万事小心。”
夫妇二人又说了些悄悄话,季霖策这才趁夜色,背着行囊出门。
少顷,冯管事战战兢兢敲门,“夫人,大人留下了一队侍卫,这会儿就在院里,夫人可要见见?”
宋云砚瘫倒在圈椅里,闷闷喊了声不必,侍卫看家护院便好,可不必见。
这一宿她睡得并不好,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得寻着从前的法子,翻出季霖策的衣物披在身上,方才沉沉入睡。
翌日,卫霜递了拜帖,邀她去醉栖轩吃茶看戏。
精巧的拜帖夹在指间,宋云砚不由得扶额感叹,卫霜回回都很及时。
这会儿的京城,半数都是难民,马车停停走走,耗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抵着醉栖轩。
醉栖轩一楼大门紧闭,堂倌支着窗,百无聊赖地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头,遥遥瞧着雅奢的马车驶来,赶忙起身迎客。
“夫人总算来了,卫姑娘在楼上等你多时了。”堂倌说着,引人往楼上去。
宋云砚记着季霖策的嘱托,随行带着侍卫,一步步踏上楠木楼梯时,她偏头瞧着大堂。
许是因着前几日妄论朝事的,大堂今日没了说书先生,搭了戏台,正咿呀唱着,唱腔绵长而温润。
她又瞥向外面街巷,三两成群的难民缩成一团,不由得叹息。
今日碰上的难民一波又一波,纵使她有再多也银子也不够分。
思及此,她缓缓推开雅阁,道了谢就让堂倌忙去了。
卫霜僵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久久不动,听着动静也不曾回头。
宋云砚奇道,“你在看什么?”她顺着卫霜的目光看去。
只见错落的屋舍后,临近城楼,多了几座小楼,楼阁里人影晃动,多和这些难民同样衣着。
“那是前太子建的,用于安置难民。”卫霜移开眼神,开口解释。
“陛下今早宣告,因太子品行不端,做事浪荡,不知体恤民意,草菅人命,愧为太子,废除太子。”她低头抿一口茶汤,“念及知错能改,特此赦免,如能妥善安置难民,可免除死罪。”
“前太子提议,分而治之,一半遣回原籍,发粮救灾,一半留在京城安置,交由工部做工,依着活计发工钱。”
宋云砚静心听着,久久不语,半晌方才抬头,问她打算怎么做。
她与卫霜相交甚多,并不信卫霜是那等会罔顾人命的人,猜测颇久,试探着问,“你想趁这批难民做工时,做些手脚?”
卫霜眸中似有笑意一闪而过,略略点头,“三日后,工部提议修葺万国寺,需征用人。”
“届时,夫人可在城外施粥,不消多做什么,拖住人即可。”卫霜直言,末了又补充道,“此举颇为惊险,夫人应多带些人前往。”
“其余诸事,阿琏自有安排。”
宋云砚垂首抿茶,沉吟几息,“既如此,我也请康王殿下承我一诺,待诸事尘埃落定,我也可傍身。”
纵使她已有施粥的念头了,也不会平白做这等利他的事,皇权倾覆,那她手里的那道,保宋氏无虞的圣旨想来也是无用的。
卫霜不曾犹疑,眼眸中笑意更甚,“我就知你会这样说,怎会全无准备。”
言毕,她自衣袖中掏出一物来递给对面的人。
是宋云砚熟悉的,曾视作保命符的东西,玉质透亮顺滑,精致小巧。
她当即僵住,瞪大的眼眸写满了不可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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