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都到了再说。”等待的每分每秒对于褚砚丞来说都是莫大的煎熬。
突然褚砚丞等到了那个能让他焦灼的内心得到一丝抚慰的人，那人身着青灰色长衫，气质温和，褚砚丞凝重的眼神触及此人时不禁散去了些许阴霾，“棠棠，你来了，孩子们都托人照顾了吧。”
苏翊棠在掌柜的指引下推开了虚掩的木门，入门就注意到了褚砚丞紧锁的眉头和凝重的眼神，整张脸都紧绷着，苏翊棠从未见过褚砚丞如此沉重的表情，立刻就反应过来了今天要商量的事情恐怕不小，而褚砚丞怕是已经把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了，“嗯，都安排好了。”说着，便默不作声的坐到了褚砚丞的身侧，牵起搭在一旁的手，摩挲着，一点一点安抚着褚砚丞如火在烹的内心。
陆陆续续的，褚砚熹和沈瑜一起到了，最后陈昊生姗姗来迟。
陈昊生一进屋，就感受到了压抑的氛围，“褚大哥，鲜少你组局的，今天我家船行那边出了点小事，来迟了，为表歉意，今天我买单！”
“不过，是什么大事，您一下子把我们都约来了！”
褚砚丞看着陈昊生风尘仆仆的样子，知道为了赶过来，陈昊生一定还没吃饭，自己约大家也约的很临时，大家恐怕都没吃晚饭呢，于是招呼了在门外候着的服务员点了这里的招牌菜和特色小笼包，并嘱咐了菜上齐了就不用在外面等着了。
回屋后，他顺手给陈昊生倒了杯热茶，语气随意地说道：“先喝口茶暖暖胃，菜应该很快就好。”又转头看向桌边其他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怪我临时起意，耽误大家吃饭了。”陈昊生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的身体放松了些，摇头道：“没事，就是饿了。”
菜上齐后，褚砚丞只是浅尝几口，却不忘为苏翊棠每道菜都夹上一些；褚砚熹与沈瑜则专挑对方喜欢的菜肴，互相夹了几筷，略略用过便放下了筷子。周羡初仅尝了一只特色小笼包，便开始不停地为陈昊生夹菜，而陈昊生也毫不推辞，吃得酣畅淋漓，不一会儿，满桌的菜肴便如风卷残云般见了底。
就在陈昊生即将吃完之际，周羡初适时地为他的茶杯续上热水，待他放下碗筷，那滚烫的茶汤已凉至适口的温度。
陈昊生满足地舒了口气，端起茶杯轻啜几口。周羡初望着他，眼中含笑，轻声问道：“饱了没？若不够，可以再加。”陈昊生摆摆手，“褚大哥，我吃好了。今天你把大家都聚在一起，想必不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褚砚丞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众人。“今天临时约大家前来的确是有要事相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郑重，“‘南下考察’之事大家想必都已从彼此长辈或身边之人得知。而昨日北平沦陷的消息大家应该都已知晓，我们几家虽表面不动声色，暗处却早已有所变动。我今日查到了一些线索，祥和大家分享一下，并商讨一下后续我们该如何选择。”话音落下，席间原本轻松的气氛悄然凝了几分。
在座几人神色各异，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有人则暗暗攥紧了手中的茶杯。褚砚丞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却并不急于展开，只是沉声开口：“今日我走访了家中名下几处纺织厂，其中一间，已不再悬挂褚家字号；随后我又去了李婶的裁缝铺，从绣娘们的只言片语中，也侧面印证了这一事实。”言毕，他将纸笺轻轻摊开，继续道：“这是今早我去一家牙行，假借购置房产之名所得的书笺。我提的要求是寻一处带大院落的宅第，可当我问及背后东家时，那掮客却三缄其口，避而不谈。羡初，或许晚些时候，你可去打探一下，上月你家是否出手过一处房产。”
褚砚丞静默良久，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可我们几家父母齐齐开始变卖不动产，都是从上个月开始的——而上个月，正是他们那个‘南下考察’计划启动的时候。真正让我对这项目起疑的，是昨天北平沦陷的消息传来。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周羡初指节攥紧了茶杯，声音低哑：“当初刚听说‘南下考察’这事，我也问过我家老爷子。我说，这是商会同政府合办的项目，咱们家不过开报社的，为何偏要捎上我？他却以‘人多好照应、分担你们压力’为由，把我的话堵了回去。我想着既是大家同行，也就没再追问。如今想来，他们这谎，撒得实在不算高明。”
沈瑜望向身旁仍陷在震惊中未能回神的褚砚熹，忧心地伸手搭上他的手背，轻轻揉了揉。褚砚熹这才恍然惊醒，颤声问：“父亲……卖了一间纺织厂？”
褚砚丞看向弟弟，目光沉痛，却不得不将实情和盘托出：“恐怕不止一间。就连前几年购置的那些国外精密机器，父亲也已经……”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褚砚熹已然明白，眼神一暗，再度陷入沉默。
沈瑜见他如此，心中揪紧，忙将他的掌心托起，双手紧紧包裹住，试图传递一丝力量与温度。
席间一片压抑的寂静。这时，苏翊棠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而镇定：“那么阿丞，你希望我们聚在此处，作何选择？”
褚砚丞目光扫过在座每一张年轻却凝重的脸。“父辈们已为我们铺好了退路，但我们未必只能被动接受。是走是留，关乎身家性命，更关乎心之所向。我想听听诸位真实的想法。”他话音落下，窗外忽传来一声尖锐的汽笛，撕裂了席上的沉寂，也撕裂了所有表面维持的和平与镇静。
“我并非要催促诸位即刻做出抉择，只是我们能够犹豫的时间已所剩无几。7月24日“‘南下考察’项目即将启动，那便是我们启程的时刻。”
窗外密不透风的黑暗，宛如浓稠的墨汁泼满天穹，不见星辉，不见月影，连窗外路灯昏黄的光晕，也似被这厚重的夜幕吸噬殆尽，正如他们此刻正困于一片无边的混沌，寻不见前路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