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瑜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声音低沉却清晰:“你好,温小姐,我是沈瑜。”
这时,服务员悄声上前,将精致的茶点和一壶热气氤氲的茶逐一摆上桌面。褚砚熹看着温澜,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斟酌片刻后开口道:“怎么突然决定回国了?你应该知道的,最近国内形势并不算太平。这个时候回来,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温澜的目光在褚砚熹和沈瑜脸上缓缓扫过,随即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唇角漾开一抹复杂的笑意:“我回来是为了祭祖。而且,这次我不打算走了。”她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越是动荡的时候,才越应该回来,不是吗?”
“那温伯伯呢,你就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国外生活?老人家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闪失,说不定还会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当真忍心吗?”
温澜的目光越过窗户,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眼神复杂。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我是带着我父亲一起回来的。他前些日子刚离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落叶归根。所以,我带着他的骨灰回来了,昨天……才将他安葬。”
褚砚熹一时语塞,看着温澜平静侧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伤,所有准备好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这才注意到温澜胸上别着一朵白色纸花,只是在浅色外套的映衬下显得不太醒目。窗外天色渐沉,将这张桌子也笼进一片晦暗之中,沉默便在这暮色里缓缓蔓延开来,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
温澜并不想在这难得与旧友重逢的日子里聊这些过于沉重的话题,于是,她的视线掠过褚砚熹,最终落在他与沈瑜不经意间靠近的坐姿上,语气柔和道:“看你现在的样子,看来生活得很好,我放心了。”
褚砚熹闻言,下意识地收紧了与沈瑜交握的手,一抹真切的笑意染上眉梢,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甜蜜与满足:“是的,我现在很幸福。能遇见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一直微垂着头的沈瑜,在听到这句直白的话语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侧过脸看向褚砚熹;而褚砚熹也正目光灼灼地等着他的反应。于是,沈瑜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惊喜与震动,就这样直直地撞进了褚砚熹含笑的眼底,仿佛点亮了整片星空。
褚砚熹感到心中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再次浮现,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决定问出口。他需要给过往一个明确的交代,也为那段青春岁月彻底画上句点。
“当年的事……”
没想到,他和温澜竟在同一瞬间,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一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温澜的唇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白瓷茶杯温热的壁缘,那上面细腻的釉质触感,似乎能给她一丝安定。“果然,”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平静,又夹杂着几不可闻的叹息,“你终究……还是对当年的原因耿耿于怀。”
她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坦诚地、直直地看向褚砚熹,那眼神清澈,却似乎承载了许多岁月的重量:“如果我说,当年我同样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我父亲强行带出国的,你……”她略微停顿,像是不确定,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会相信吗?”
问出这句话后,温澜并没有期待褚砚熹立刻回答,甚至没有紧盯着他的反应。她的视线微微飘远,仿佛陷入了那段并不久远却恍如隔世的回忆里,声音平缓地继续叙述,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故事:“到了英国之后,我几乎被切断了与国内的所有联系。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行动处处受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那座空旷冰冷的房子里。我的状态……也因此变得很糟糕,整日浑浑噩噩。”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关于你、关于你家的消息,唯一的来源,就是我父亲偶尔回家时,带回来的几句零碎的、刻意或无意的提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飘忽,“我听他说得最多的,就是那时你家的生意遇到了极大的难关,最迫切需要的,就是当时国内还无法生产的高精度纺织机器。而那个时候,英国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非常领先。我父亲在那段时间里,也确实一直在频繁地和相关的英国商人接触、洽谈合作。我……我当时没有别的任何办法,只能哀求他,希望他能看在父辈们往日的情分上,想办法运一些急需的机器回去,帮你们渡过难关。”
“他看我终日精神消沉,最后,终于松了口。”温澜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清晰的苦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他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我亲手写下一封与你彻底了断的信,并重振旗鼓,好好生活,他便会以匿名的方式,设法送一批你们急需的机器回国;要么,他可以放我自由,甚至立刻送我回来找你,但那批机器,绝无可能。”
“我的选择,你们现在,都知道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难以完全抹去的自嘲,“其实现在回想,即便我当时不答应那个条件,以褚温两家多年的交情,我父亲大概最终也不会真的袖手旁观。只是当时……我心神大乱,根本没能、也没心思去细想透这一层关节。”
褚砚熹彻底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从未想过,当年得以渡过难关的关键援助,背后竟是温澜用这样的方式换来的。巨大的震惊和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让他一时失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