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凝从马车上下来,看着沈府高悬的牌匾时,心中仍有些惴惴。
一路走来,上京的浮华富贵迷了她的眼。到处雕梁画栋,香车盈盈,与她生活的那个小村子天壤之别。
就在半个月前,她还是个死了男人的村妇。为了给小叔子凑钱讨媳妇,她男人还没来得及下葬,夫家便想着将她改嫁给县里的富户。
顾凝今年双十年华,扪心自问,她没想过替亡夫守一辈子,因此对于再嫁一事没什么抵触,顺其自然就是。
她和亡夫称得上融洽,哪怕嫁给别人,家里实在有困难的,她也会出力帮扶。她厌恶的是公婆将她当成牲畜般买卖,以至于连头七都没过就急迫地把她扔到那富户床上。
没错,连礼都没成。因为压根不是正头夫人,甚至连小妾都不如,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幸亏她有所察觉,见小叔最近老是躲着她,一副于心不忍又沾沾自喜的矛盾模样。于是她留了个心眼,在腰侧缝了几根绣花针。她虽双手双脚被缚,但手臂还自由,很快抠出绣花针将绳子刺破。
那富户把她安置在一间外宅,大概是觉得她已经是板上鱼肉,门口只有两个嬷嬷守着。
顾凝干了几年农活,力气比她们可大多了,操起板凳就把人砸晕,然后爬树翻墙逃出去。
夫家她是回不去了,至于娘家嘛,她想回也无路可去。她是三年前穿过来的,原身的记忆半点没继承,还是听亡夫说才知道,前些年闹饥荒,她家里全死完了,倒是有个表姐还活着,不过嫁得老远,没什么联系。
说到这位表姐,那可是走了狗屎运,堪称祖坟冒青烟的存在。即便是顾凝这样远离朝堂的小人物,也曾听说过收复西北四州的大将军沈肃。
沈家军的名头无人不知,尤其是对于顾凝所在的边疆小县城来说,沈肃可是英雄般的存在,当时匈奴都兵临城下了,眼看着就要进来屠城,还是沈肃搬了救兵来,才拯救一城百姓。
可这和那远方表姐有什么干系?
一个是炙手可热的大将军,一个是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更何况两人之间还相差了二十来岁。
不是老夫少妻的组合,毕竟沈肃连孙子都开始走路了。
实际上这位表姐是和沈肃的儿子结了缘分。
沈肃当时才经历一场厮杀,从战场上下来就火急火燎往这边赶路,背上的箭头都来不及拔下。力挽狂澜的同时,也因追击残兵旧伤复发,从马背上掉下去,好巧不巧被表姐捡回去,悉心照料一番。
伤好后,沈肃自然是重金酬谢,但表姐是个精明人,一看沈肃谈吐不凡,就知道这人怕是有点身份。她当然可以收下那价值不菲的玉佩换点钱,但一顿饱还是顿顿饱的道理她还是知道的,于是大手一挥表示自己不是那携恩图报的人。
沈肃也是真性情,一看这女子家徒四壁,却视钱财为粪土,不由心生崇敬。
这时候发生了两件推动命运的巧事。
沈肃失踪一个月后,他年方二十岁的小儿子终于带兵找过来,生得芝兰玉树,且尚未娶妻。
表姐相依为命的老父亲病重,半只脚踏入阎王殿。
于是很顺理成章的,两家当场结为亲家,既为报恩,也为托孤。
表姐从一介村妇,跻身为名门夫人,两夫妻相敬如宾,激励了一众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少女,以至于表姐父亲死后,那片农舍不仅没荒废,还成了有名的景点,每年都有人祭拜,香火旺盛程度一度赶超送子观音。
这件事边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是段人人称颂的佳话,宫里太后娘娘听闻此事,还特地让皇帝给表姐赐了个县主的身份,算是顺水推舟给沈家卖了个面子。
有这么个表姐,谁家不想攀上关系啊?顾凝平日里是看不上那种隔了老远都要和富贵亲戚扯上关系的人,总觉得太过势利,没成想这一遭难,自己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投奔县主表姐。
她也很唾弃自己,但是没办法,她已经走到绝路,只能拼一把表姐还记得她这号人,然后给她口饭吃,让夫家的人找不到她就行。
于是顾凝开启长达一个月的长途跋涉。
她运气算好,一出城就遇上一队去上京的商队。那领队的夫人心善,听了她的遭遇十分义愤填膺,于是豪气地护送她一路前行,避免了女子独自出门可能会遭遇的一系列危险。
所以说,人的际遇是祸福相依的。
正如此刻,以为自己时来运转的顾凝满怀期待地站在沈府门口,向门房报上来意后,二话不说被赶了出去。
“……”
甚至往地上扔了几个铜板。
顾凝低头看了看身上,也无怪乎被如此对待。这一路走来虽然颇受照顾,但也只是保证她不被欺凌,像洗澡之类的奢侈事是不可能的。
她还穿着那身嫁衣,只是上面的鸳鸯被磨成了鸭子,鲜红色的布料被泥巴裹成黄褐色,头发也是一缕一缕打成结。
顾凝叹口气,重新上前叩门。
“劳烦大哥帮忙通报一下,我真的是府上四夫人的表妹,不是叫花子。您不信的话,劳烦把我的名字带进去,我叫顾凝。”
也许是她拍得太激烈,门房怕吵着贵人午憩,不耐烦地把门拉开一道缝隙,破口大骂道:“你说是四夫人的亲戚就是啊?我告诉你,来府上打秋风的假亲戚一天就有三拨,谁不比你打扮得周正?这年头乞丐都不要饭了,改上门明抢是吧?去去去,别在门口杵着,要弄脏了门槛,你给我舔干净!年纪轻轻的不学好!”
这局面是顾凝万万想不到的,登时愣了愣。她平日打交道的不外乎是家里人,连上街都很少,骤然被人这么一骂,脸上火辣辣的,还想再求情,却被一把推倒,乌龟似的摔了个四脚朝天。
只是这一摔,她背后抵到一个硬物,似乎是谁的腿,又长又健硕,透过衣料能感受到里边坚硬紧绷的肌肉。
顾凝顺着往上看,衣裳华贵,身材高大,站在面前如同巨山压下,然后就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这么俯视着她,虽然面无表情,但她就是能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压迫感,还有一丝怪异的感觉。
因为这人一直盯着她看,带着几分审视。
对危险的本能迫使顾凝往后退。
“王六,你怎么干活的!叫花子都抱上咱爷的腿了!”旁边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怒声道。
先前那趾高气昂的小厮一脸菜色地冲出来,跪在地上颤抖道:“是小的无能,叫人冲撞了四爷,小的马上把人赶走!”说着还往脸上打了一巴掌。
顾凝早已被吓傻,见王六要来拉扯自己,也不管屁股还在痛,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门里冲,一只脚迈进去时,斜后方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精准地捏住她的后颈。
顾凝被拉了个踉跄,眨眼的功夫就被按在墙上,腹部还被人用膝盖顶着,像是在处理罪犯。
那股逼人的威慑力近了。
男人一只手按住她的肩,顾凝顿时半边身子发麻,难以动弹,有种骨头裂开的预感。她疼得双眼发红,激出泪花。
“我不是骗子,请您相信我。”顾凝回忆先才几人的对话,一咬牙喊了出来,“表姐夫……”
一出口,顾凝就知道自己赌对了,因为男人浓长的眉毛扬了扬,露出个兴味的表情。
表姐嫁的人在家中行四,是以当她听见小厮喊四爷时,她有了底。
沈续声音低沉:“你说你是夫人的表妹?有什么证据?”
肩上的力道还在加重,顾凝知道自己必须说点有实质性的信息,否则这人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我知道表姐的小字。”她左右看了一圈,似有些为难。
女子小字算是极私密的,一般只有家中人和亲近的人才知晓。
男人一听果然凑近了些。
气息靠近,热度喷洒在额间,顾凝不自在地侧头,然后极轻极快地吐出三个字,再然后她肩上的力道便卸去,手的主人很快越过她迈进门槛。
顾凝怔怔地站在原地,远离那股强势的视线,终于能呼吸了。
走之前,沈续吩咐道:“把人带进去安置,待夫人醒后送去院里认人。”
顾凝一喜,觉得肩膀都没那么痛了。王六面上有些讪讪,没成想竟还真是四夫人的亲戚,立马换了副笑脸,谄媚道:“小姐勿怪,今儿早没睡醒,竟然错认了贵人,您大人不计小人量,随我入府吧。”
顾凝倒也不怪他,本来就是他职责所在,要是堂堂国公府能随便出入才是怪了。
“有劳小哥。”她笑了笑,跟在王六屁股后面进了园子,然后再由丫鬟带进后院的一处厢房里,来了个全身大洗漱。
另一边,沈续回了书房,刚进去就有四个婢女伺候更衣,整个过程快速而安静,很快沈续就换了套常服。
跟在他身边的侍卫,也就是高风,从婢女手里接过热茶奉上。
沈续拿着品了一口,见高风一脸欲言又止,好笑道:“有话就说。”
高风嘿嘿两声:“爷今日怎么如此心善,还亲自安排那姑娘的住处?”
自沈肃升了国公以后,府上打秋风的人如韭菜般一茬一茬的来,就算再寻个宅子也安置不过来。高风就是好奇,平日是这些事都是女主人在管,一般给点钱就打发了,哪儿轮的上他们爷操心啊,还耐着性子听她分辨。
虽说是撞到眼前了,那也说不过去,高风可不觉得公事繁忙的沈续有这个闲心,所以好奇问了出来。
沈续坐在太师椅上,一只脚踩住小厮大腿,眯着眼睛任由其穿靴,看上去一脸的疲惫。
许久室内都没有人声。高风知道自己讨了个没趣,便不再追问,低着头站在一边。
谁知过了一会,沈续忽然睁开眼,语气不辨喜怒。
“毕竟是妻妹。”他唇边溢出一丝冷笑,“有点意思。”
表的也算啊?
高风觉得自己好像猜到点什么,那姑娘虽然一身脏,但身条确实不错,该瘦的瘦,该饱满的饱满……尤其是那管声音,柔弱中带着点沙哑,可不就惹人怜爱吗?
若是高风看见顾凝洗漱打扮后的模样,大概会推翻这些猜想,并且发现一个更为惊讶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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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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