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栖在青州待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走遍了三个州。青州、冀州、幽州,每个地方都去,每个地方的百姓都见。他在冀州看见那些被洪水冲垮的房子,在幽州看见那些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孩子,在青州看见那些为了活下去卖儿鬻女的父母。
他看见了太多。
也记住了太多。
一个月后,朝廷的赈灾粮终于到了。
晚了整整一个月。
沈镜栖站在青州城门口,看着那一车车粮食缓缓驶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殿下,”随行的小官愤愤不平,“他们这是故意的!您都病得快死了,他们才把粮送来!”
沈镜栖摇了摇头。
“来了就好。”他说。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个月里,如果不是江寻舟调来的那些粮食,三州的百姓早就饿死了一半。
他看向江寻舟。
江寻舟站在一旁,望着那些粮车,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先生,”沈镜栖走过去,“咱们该回去了。”
江寻舟点了点头。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沈镜栖走出他住了一个月的窝棚,愣住了。
城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瘦得皮包骨的孩子,有满脸风霜的汉子。他们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沈镜栖认出了他们。
那个老人,是他第一天喂过粥的。那个妇人,是他亲手给孩子喂过药的。那个汉子,是他帮着搭过房子的。
他们怎么来了?
他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人家,”他问,“你们这是……”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光。他颤巍巍地跪下,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一齐跪了下去。
沈镜栖愣住了。
“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没有人起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您是好人……”
沈镜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那些他喂过粥、送过药、搭过房子的人,那些他叫不出名字却记得每一张脸的人。他们跪在那里,望着他,眼里有泪,有感激,还有——
还有希望。
他忽然想起母妃的话。
活着就好。
母妃,您看,他们也想活着。他们只想活着。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那些眼泪流过脸颊,滴落在地上。
“起来,”他的声音哽咽,“你们都起来……”
没有人起来。
那个老人又开口了:
“殿下,您要保重啊……”
沈镜栖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江寻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殿下,”他低声说,“该走了。”
沈镜栖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他掀开车帘,回头看,那些黑压压的人还跪在那里,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江寻舟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殿下,”他说,“您哭了。”
沈镜栖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先生,”他说,“我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值得。”
江寻舟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三州渐渐远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驿站歇脚。
沈镜栖累极了,早早睡下。江寻舟坐在灯下,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江寻舟站起身,推开窗户。窗外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看不清面容。那人递进来一封信,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江寻舟拆开信,借着灯光看。
看完,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先生?”
身后传来沈镜栖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躺在床上望着他。
江寻舟回过头。
“没事。”他说,“老家的事。”
沈镜栖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先生,早点睡。”
江寻舟点了点头。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被风吹散,消失在黑暗里。
老家的事。
他没有说的是——
他没有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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