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屋门开着,只见陆钧走了进来。

“陆大人。”

“父亲。”

陆钧摆摆手,示意胖衙役和陆钧坐下,继续道:

“裴郎君,莫怪在下唐突,只是夫子有言:‘有教无类’。修身一事不分男女,女子通晓诗书,可明忠孝仁义,如此居于后宅,方能安定家风、和睦亲邻。为人母,亦能教育子女知礼守法。即使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能识字记账对其也大有裨益。记账目、辨契约、识药名、教孩童识字,样样都需认字、明礼。若一字不识无从分辨,全家都是要吃亏的。”

言毕陆钧轻抚胡须,看着床上的男子。裴朗却不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怔怔的有些出神。

虽然有些意外,但有父亲做倚靠,将裴朗说得哑口无言,陆珂不禁有些忘乎所以,不由地补充道:

“父亲所言极是,若读书会使人心气浮动,不能安稳居家度日,那天下的读书人日日寒窗苦读,岂不是个个都心浮气躁,难成君子?可见令人心气浮动的不是读书,而在人心品性。而读书能让人养静气、开眼界、明良知、修德行,是最最能磨砺心性品行的。”

裴朗看着陆珂,忽地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最终却咽了回去。他好似吞了一口怨气,又化作一丝怒火从眼里溢出。裴朗剐了陆珂一眼后,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陆珂被裴朗这一眼瞪得心惊肉跳,委屈极了,在心里把自己刚才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难道自己说错了吗?

陆钧看在眼里,自知裴朗心中有事。于是告辞带了陆珂出来,留胖衙役在里面照看。

“父亲,女儿刚刚说的,难道不对吗?”在从班房出来走了一段,确认裴朗听不见后,陆珂抬头向陆钧问道。

陆钧看着女儿满腹委屈的样子,正色道:“你说的不错,读书能养人心性,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会让你同你阿兄一起读书的缘由。”

“可是刚才,裴郎君他……”陆珂欲言又止。

“裴郎君定是另有际遇,以致心中有所牵绊。你不要放在心里。”陆钧安抚道。

陆钧父女离开后,胖衙役也不说话了。裴朗翻了个身,面向土墙,蜷起了身子。

裴朗想起了他的母亲,那个姿容、学识都平平的女人。她受到质疑时,不会像刚刚的那个女郎一样,伶牙俐齿地为自己申辩,更没有慈爱的父亲为她撑腰。他的母亲只读过《女德》、《女诫》,不会吟诗作赋,更不会弹琴弈棋。

她只会为小裴朗缝制各式各样的孩童衣物和玩具。他帽子上绣的花草栩栩如生,衣服上的小鹿似是要跃下来。她还会给做各种美味的食物,她做的乳糕,奶香绵密,裴朗至今还记得那味道。

母亲的手是那么温暖,她的怀抱是裴朗小时候最安稳的归处。只是父亲从来不懂得母亲的好,他的父亲终日只会与那些美貌的妾室饮酒吟诗,作画填词。以至母亲……

陆珂又浮现在裴朗的脑海里,少女生得粉面桃花,风姿绰约,她不仅会作诗赋词,还精通经史子集,甚至可能胜于很多男人。但他裴朗偏偏最是厌恶这种爱吟诗弄墨、矫揉造作的女子。

裴朗翻了个身,仰面看着挂着蛛网的简陋屋顶,心想,刚才没忍住瞪了她一眼,没来由地受自己一记冷眼,怕是那陆小娘子,再也不会来了吧。不来也好。

正在整理卷宗的陆珂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原本瞧那裴朗生得好,又对父亲有救护之恩,本想与之好好相处。可谁料他年纪轻轻,脑袋却比县城上学馆里的老学究还要顽固、迂腐。而且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冷眼相向,顿时令人对其好感全无。

她陆珂虽是看多了才子佳人的话本子,以至对俊俏郎君怀着那么点期待。但她更爱读书,爱诗词歌赋,爱钻研学问。自从来了东隅县,从那些闺阁中的繁文缛节,闺训礼法中解脱出来后,虽吃穿用度不比以前,但她却觉得无比自在和充实。如今再让她规规矩矩地守在家里,且不能读书,只做些女红、炊茶之事,万万是不可能的。

于是陆珂对裴朗的那点旖旎心思,还未升起,就烟消云散了。

之后的几日,陆珂恪守礼节,每日给裴朗和陆瑜送饭、递东西,但裴朗的房门一步不进,多余的话也一句不说。

七日后,裴朗终于能下地活动了。他抻了个懒腰,走进院子,深吸了一口气,躺了七日,筋骨都硬了,人也快长毛了。

陆珂一早带着小柔来送饭,便看见裴朗在院子里舒展筋骨。陆瑜正倚着门框站着,见陆珂来了,上前招呼道:

“阿妹,今天怎来的这般晚?裴郎君都能下床了活动了。”

“这些时日有劳陆姑娘了。”裴朗主动搭话。

“无妨,裴郎君身体大好真是可喜可贺。”陆珂脸上淡淡的。

她把餐盒递给陆瑜,“这是今早的饭食,吃完小柔会来取盒子。”说罢,向二人略福一礼,转身去了后衙。

裴朗看着陆珂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这时,陆瑜已经摆好了桌子,招呼裴朗进来吃早饭。两人相处了七天,聊了很多,发现彼此间倒也称得上意气相投。

裴朗正值弱冠,长陆瑜一岁,两人便以兄弟相称。

陆瑜给裴朗盛了一碗粥,道:

“裴兄,我家阿妹自幼身居闺阁,谨遵家教,只是她生性直率,适才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此事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唐突了令妹。”裴朗垂眼道。

陆瑜摆摆手。

“如今我已大好,只是终日在这里吃吃喝喝,受人照拂,不是君子所为。”裴朗用勺子搅了搅眼前的粥道。

“裴兄可是已有了打算?”陆瑜放下筷子。

“如今贤弟你乃至陆小娘子都在县衙帮忙,可见衙署里人手短缺,”裴朗道,“我虽手臂尚未完全恢复,但用右手做些抄写还是使得的。”

“如此正好,如今正值户籍大造,要从头攒造户籍册子,衙里正招募抄书人手。我一会便去回禀父亲,这事稳了。”

陆瑜一拍桌子,裴朗便自此有了工作,还跟陆珂成了“同僚”。两人具在县衙后衙办公,陆珂整理卷宗,裴朗抄写户籍册。

抄户籍册是件极为枯燥又分毫不能马虎的活计。写的尽是:某里某人,年岁、丁口、田亩、屋舍、畜产。这样的句式,每天要抄上百遍,而且须工工整整,一字错不得,更不能涂改。

陆珂整理卷宗之余,便时常偷看一眼单手的裴朗是如何办公的。

只见裴朗先研了墨,再用镇纸压了纸张,仅凭右手抄写,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一会。

忽然裴朗抬眼看过来,两人视线相撞,陆珂心里一惊,像蜗牛被碰到的触角一样,将目光迅速收回,低头干活。

陆珂先让小柔将卷宗按封皮颜色分类,再以年月次第立卷。然后由她来誊写每卷卷首目录。再将陈年旧卷清点造册,编号登基存放。兼又誊抄文书副稿、养护卷宗。具是些枯燥无聊的工作,只是陆珂做得一丝不苟,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为漂亮。

这一日的午后,陆钧与陆瑜和大部分衙役皆奉差事在外公干,只有陆珂、裴朗等少数几人在衙内做些文书工作。

忽地堂上闯进一人来,来人正是是县城上学堂里的崔夫子家隔壁的王婶。王婶一面跑一面大喊:“出事了!出事了!来人啊——崔夫子家要出事了!”

王婶跌跌撞撞奔至后衙,正巧撞上出来查看的陆珂。她一把抓住陆珂的手,气喘吁吁地道:“可找到人了,陆小娘子,崔夫子家出事了,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陆珂二话没说,收了卷宗带上小柔便要过去。那裴朗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抄户籍册。但写了没几笔,还是抛下笔起身跟了上去。

崔夫子家离县衙不算太远,几人匆匆行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此时崔夫子家门前聚了好些人,还没至眼前,便听见崔夫子的咆哮声:“……家门不幸!怎得生了如此悖逆不孝之女……你怎敢忤逆族人、抗拒不从……闹得被夫家休弃逐出……败坏两家门楣……丢尽为父半生治学的脸面……”

再往前,便看见一女子携包袱跪在崔家门前,正是那崔夫子的长女,崔荷。

路上的时候,王婶已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虽说王婶说得语无伦次,陆珂倒也理清了事由。

原是崔荷嫁到外县不到两年,夫婿便因病而逝。为夫守孝三年后,她的夫家要她入家庙为夫婿终生守节,可那崔荷年仅二十四,尚无子嗣,她不愿以似锦光阴,困守于冷寂家庙,与冰冷的牌位相伴终老。于是崔荷的夫家将其削除宗籍、勒令归宗。

然而当崔荷独个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回到娘家,她的父亲崔夫子却认为崔荷的作为有辱门楣,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她进家门。

“陆小娘子,你可得帮帮荷儿姐,她是个命苦的孩子,打小就没了娘,崔夫子向来只做学问不理家事,是她辛辛苦苦把几个弟妹拉扯大,一个人照顾全家上下的吃喝拉撒。好不容易以为说了桩好亲事,夫婿偏偏又是个短命的……”王婶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姑娘。

“王婶放心,我必尽我所能,助崔娘子安稳归家。”陆珂正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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