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岁岁黏

自抓周宴上贺云祁那惊天一扑,贺煜走路时脊背都比往日挺得直三分。

晨起练剑,他会特意绕到正在用早膳的父亲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父亲,昨日祁儿抓周,真是出乎意料。”

贺清抬眸看他。贺煜便抿住要上扬的嘴角,努力正经道:“嗯,他谁都没选,就选了我。”

贺清:“……”

路过母亲料理花草的小院,他蹲在贺云祁的摇篮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柳长禾听见:“祁儿,看,蝴蝶。你抓周时,怎么不抓那蝴蝶玉佩?抓我也不能当饭吃。”

语气是苦恼的,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点飞扬的神气。

柳长禾:“……”

连对着厨房养的大黄狗,他都要驻足片刻,丢下一句:“阿黄,你知道么?我弟弟,最、爱、我。”

大黄狗茫然地摇尾巴。

人,真奇怪。

贺清与柳长禾看在眼里,只觉好笑。严嬷嬷更是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然而,贺煜这份“吾家有弟初长成,满心满眼皆是我”的得意,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发现,抓周那日或许并非偶然,而是贺云祁天性里某种执着到令人惊叹的预演。

这小人儿,真的太、粘、人、了。

贺煜在书房临帖,贺云祁的摇篮必在书案旁。写着写着,衣摆便是一沉——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用没牙的嘴啃着他的衣角,口水濡湿一片墨竹。

贺煜在院中练剑,贺云祁的视线便如影随形。

若贺煜练到兴起,走得稍远些,或是收剑后没有第一时间过去,那摇篮里必先响起不满的“啊啊”声,继而转为泫然欲泣的哼哼,最后发展成惊天动地的“哇——”,直哭到贺煜无奈折返,将他抱起为止。

吃饭更要命。柳长禾试着喂米糊,贺云祁扭着头不吃,小手指着对面正用膳的贺煜,“啊啊”地叫。

非要贺煜过来,哪怕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才肯张嘴。一顿饭下来,贺煜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弟弟擦嘴、拍背、递玩具。

就连睡觉,也成了难题。贺云祁不肯独自睡在摇篮,非得挨着贺煜的床榻。一夜里,贺煜常被窸窣声惊醒,点灯一看,那小人儿不知何时又滚到了床沿,一只小脚丫都快伸出帐外。

贺煜只得叹着气,将他捞回里侧,自己半边身子悬在床边,勉强入睡。

最让贺煜招架不住的,是贺云祁那说哭就哭的本事。

只要贺煜流露出一点点要离开他视线的迹象——比如起身、转头、向门口挪步。

贺云祁便能瞬间捕捉,小嘴一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立刻蓄满泪水,要掉不掉地望着贺煜,那眼神,委屈得仿佛贺煜要去做多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贺煜:“……”

他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往往败下阵来,坐回原地,或是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进怀里。

“你就是吃定我了,是不是?”贺煜戳戳弟弟嫩生生的脸颊,没好气地低语。

贺云祁咿咿呀呀地往他怀里钻,用行动表示:是的呀,哥哥。

贺云祁开口说话,比寻常孩子晚些。

柳长禾有些着急,贺清倒淡定,说贵人语迟。贺煜面上不显,私下却抱着弟弟,对着庭院的花草树木、飞鸟虫鱼,一遍遍耐心地教:“这是花,花——”、“鸟,鸟——”、“我是哥哥,哥、哥——”

贺云祁只是睁着澄澈的眼睛看他,偶尔“啊”一声,或咧开嘴笑,露出新冒出的两颗小米牙。

庆元十九年秋,贺云祁约莫一岁半。

那日午后,贺煜在书房温书,贺云祁坐在地毯上,玩着一堆积木。

阳光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兄弟俩身上。贺煜读得有些困倦,搁下书,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弟弟专注的侧脸上,不由柔和下来。

他起身,想去给弟弟倒杯温水。刚站起来,衣角便被一只小手拉住。

贺煜回头。贺云祁仰着小脸,手里还抓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看着他,嘴唇嚅动了几下。

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齿间溢出。

“哥……哥。”

贺煜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贺云祁又努力了一次,这次更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的鼻音:“哥哥!”

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贺煜怔怔地看着弟弟,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精致柔和的小脸上,绽放出灿烂的、邀功般的笑容。

“哥哥!哥哥!”贺云祁叫上了瘾,丢开积木,张开手臂朝他扑来。

贺煜猛地蹲下身,将扑来的小人儿紧紧搂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在弟弟带着奶香的颈窝,闷闷地、重重地“嗯”了一声。

“再叫一次。”

“哥哥!”

“祁儿真棒。”贺煜的声音有些哑。

自那日后,贺云祁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很快学会了“娘”、“爹”,虽然叫得不如“哥哥”顺溜频繁。

他会指着柳长禾,甜甜地喊“娘~”,会对着贺清伸手要抱时喊“爹~”。

但“贺煜”两个字,他学得最慢,也最固执。

贺煜尝试教他:“祁儿,叫我。”

贺云祁眨巴眼:“哥哥!”

“叫贺煜。”

“哥哥!”

“是贺、煜。”贺煜一字一顿。

贺云祁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咧开嘴,字正腔圆,清晰无比地吐出两个字:

“哥、哥。”

仿佛在宣告,无论你叫什么名字,对我而言,就只是“哥哥”。

贺煜彻底没了脾气,只能将人搂进怀里,揉乱他一头细软的胎发。

直到很久以后,久到贺云祁能流畅背诵诗书,能清晰表达所有需求,他才在某次贺煜故意逗他生气时,气鼓鼓地、清晰地、连名带姓地喊出:

“贺、煜!”

那一刻,贺煜先是愣住,随即,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怀念那个只会软软糯糯喊“哥哥”,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他身上的小团子了。

而此刻,小团子正坐在地上,因为成功地用积木搭起一个摇摇欲坠的高塔,而兴奋地拍着手,回头对他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

“哥哥!看!”

贺煜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塔。

“嗯,祁儿真厉害。”他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阳光依旧温暖,岁月仿佛停驻在这一刻。贺煜想,黏人就黏人吧。反正,他这一生,大抵是栽在这个叫贺云祁的小人儿手里了。

日子在贺云祁“哥哥、哥哥”的黏人呼唤中悄然滑过,转眼他已能扶着桌椅站稳,一双黑亮的眼睛总追着贺煜在院中练剑的身影滴溜溜地转,小脚丫蠢蠢欲动。

柳长禾和嬷嬷们尝试扶他学走,他却扭着身子不肯迈步,只朝贺煜的方向伸出小手,急切地“啊、啊”叫唤。

“得,这小祖宗,离了您是不成了。”严嬷嬷笑着对收剑回廊的贺煜道。

贺煜抹了把额上的汗,看着弟弟那眼巴巴的模样,心下一软,也顾不得先去沐浴了。他走到贺云祁面前蹲下,平视着他:“想走路?”

贺云祁立刻抓住他伸出的食指,紧紧攥着,用力点头:“哥!走!”

“那好,我扶着你。”贺煜起身,双手稳稳托在贺云祁腋下,将他轻轻提离地面一点,让他脚掌触地。“来,祁儿,迈腿。”

贺云祁借着他的力道,试探地抬起一只脚,却不知该往哪儿落,身子一晃,整个人便软软靠进贺煜怀里,仰起脸咯咯笑,以为是在玩。

贺煜无奈,只得调整姿势,改为双手牵着他的两只小手,自己慢慢向后退。“看着哥哥,祁儿,走过来。”

贺云祁被那双手牢牢握着,似乎有了底气。他盯着贺煜的眼睛,小脸憋得认真,终于颤巍巍地抬腿,向前迈出一小步。

落地不稳,身子一歪,贺煜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稳稳扶住。

“对,就这样,再来。”贺煜鼓励道,目光专注地锁着弟弟,随着他笨拙摇晃的步子,一步步缓慢后退,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支撑距离。

庭院里,紫藤花架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斑。一个没多大的男童,却微微弓着背,全神贯注地牵着一个小小的、蹒跚学步的孩童。

孩童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雏鸟,却因握着那双手,眼里毫无惧色,只有兴奋和新奇。

贺煜的脊背和手心很快沁出新的薄汗,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张因努力而泛红的小脸,和那紧紧抓着他手指的、柔软却执拗的力道。

“哥……哥……”贺云祁一边费力地抬腿,一边无意识地重复着最依赖的音节,仿佛这是他的咒语。

“嗯,哥哥在。”贺煜每一次都低声回应,目光柔和。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又重来了多少次,贺云祁终于能借着贺煜双手的牵引,磕磕绊绊地走上好几步。

他越走越兴奋,忽然,在一次贺煜稍稍松了点力道的时候,他竟然自己摇摇晃晃地朝前冲了两三步,然后一把抱住了贺煜的腿,仰起汗湿的小脸,眼睛亮得惊人,大声宣布:“哥!走!”

贺煜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小人儿,看着他脸上混合着汗水、红晕和巨大成就感的灿烂笑容。

他弯下腰,将弟弟整个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

贺云祁先是一惊,随即发出银铃般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初夏的庭院里。

“祁儿真棒。”贺煜将他放下,揽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汗湿的额发,丝毫不介意那点湿意和尘土,“会走路了。”

贺云祁将脸埋在他颈窝,咯咯笑个不停,然后抬起头,响亮地“啵”了一口,糊了贺煜一下巴口水。

贺煜怔了怔,随即失笑,掏出手帕,先仔细擦了擦弟弟花猫似的小脸,才抹了把自己的下巴。

“小脏猫。”他低声道,语气里却无半分嫌弃,只有化不开的纵容。

自那日后,贺云祁的“地盘”从摇篮和怀抱,扩展到了整个贺煜目光所及的地面。

他摇摇晃晃地追逐着哥哥的影子,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继续咯咯笑着向前。

而贺煜的目光,也从此更多了一份时刻追随的、温柔的牵绊。

他知道,这个他牵着手教会走路的小人儿,从此将一步步,走进更广阔的天地,也更深地,走进他的生命里。

贺清(放下兵书,揉了揉眉心):煜儿,今日的剑法可练熟了?

贺煜(正襟危坐,语气平淡):回父亲,尚可。

(停顿片刻,状似无意)父亲,祁儿今日会喊“爹爹”了。

贺清(欣慰颔首):哦?看来祁儿进益……

贺煜(迅速接话,嘴角微扬):但他三日前便会喊“哥哥”了。喊得极清楚。

贺清(抬眼看儿子):……

贺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若无其事):嗯,是先喊的哥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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