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色授魂与

腊月将至,柳长禾盘算着该给两个儿子添置新衣。

贺煜身量抽得快,去年的衣裳袖口已短了一截;贺云祁更是见风就长,去年的棉袄今年怕是塞不进去了。

她素来不喜假手于人,尤其孩子的贴身衣物,总要亲自挑选料子才放心。

这日天气晴好,她便带着兄弟二人,乘了马车往城里最好的绸缎庄去。

绸缎庄云锦阁是百年老店,轩敞明亮,空气里浮动着新布特有的、略带浆洗的气息。

柜台上、多宝格里,各色绫罗绸缎、锦绒细棉铺陈开来,流光溢彩,直晃人眼。

伙计见是贺夫人携公子前来,连忙殷勤迎入雅间,捧上香茗,又将时新花样并厚实暖和的料子一批批取来供挑选。

柳长禾将贺云祁放在铺了软垫的椅上,让他乖乖坐好,自己则与掌柜娘子细看料子,手抚过一匹匹锦缎,比较着厚薄、花色与织工。

贺煜立在母亲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布料,心思却似乎不在此处,更像在完成一项例行的功课。

“煜儿,你来瞧瞧,这匹靛青缠枝纹的杭绸如何?厚实挺括,给你做件直裰,过年穿着也大方。”

柳长禾拿起一匹深青色带暗纹的料子,在贺煜身上比了比。

贺煜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母亲觉得好便是。”

他一贯喜静,对穿戴并不上心,颜色也多选墨黑、深蓝、鸦青之类,稳重而不显眼。

柳长禾知他性子,笑着摇头,又去挑贺云祁的。

小儿子的衣裳便要鲜亮活泼些,正看着一匹银红底子绣金色鲤鱼的妆花缎,琢磨着做件小袄定然喜庆可爱,忽觉裙角被扯了扯。

低头,只见原本该乖乖坐着的贺云祁,不知何时溜下了椅子,正站在一旁堆放布匹的矮几边,踮着脚,费力地从一摞颜色清浅的料子最底下,拖出一匹水蓝色的素软缎。

那料子颜色极干净,像是雨后天青,又像初春的湖心,柔滑的光泽如水流动。

“祁儿?”柳长禾讶异。

贺云祁却不答,抱着那匹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料子,摇摇晃晃地走向贺煜。

他个子矮,料子下端拖在了地上,他也顾不得,只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将怀里的水蓝缎子努力往上举:“哥哥!这个!好看!”

贺煜一愣,下意识接住。入手触感温凉柔滑,与他惯常选择的深色厚缎截然不同。

“祁儿,这是给哥哥选的?”柳长禾走过来,弯下腰柔声问。

“嗯!”贺云祁用力点头,又转身跑回矮几边,这次看中了另一匹天蓝色的织锦,底色如晴空,上面织着疏朗的云纹。

他拖不动,便拽着布角,急切地看向旁边的伙计,又看看贺煜:“哥哥!这个!云!像哥哥!”

伙计机灵,忙帮他把那匹天蓝织锦也抱过来。

贺云祁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开始在琳琅满目的料子里搜寻一切蓝色的踪迹。

月白、品蓝、宝蓝、靛青……

不一会儿,贺煜面前的桌上、椅上,甚至他怀里,都堆起了一座小小的、蓝色系的山丘。

小家伙跑来跑去,额上渗出细汗,气息微喘,却丝毫不觉累,还在那堆五光十色的布料里扒拉着,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肯放过一丝蓝意。

“祁儿,够了。”贺煜看着几乎要将自己淹没的各色蓝布,有些哭笑不得,出声唤他。

贺云祁正抱着一匹极浅的、近乎银白的蓝纱过来,闻言停下脚步,看看贺煜,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纱,再看看贺煜身上惯常穿的墨色衣衫,小嘴一抿,很认真地说:“哥哥,穿蓝色,好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表达,最后用力补充,“像……像天上的神仙!好看!”

柳长禾在一旁看着,忍俊不禁。她走过来,拿帕子给幼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温声问:“祁儿给哥哥选了这么多蓝色,那祁儿自己呢?喜欢什么颜色?娘亲给祁儿做最漂亮的新衣裳。”

贺云祁被母亲抱住,终于停下搜寻,依偎在柳长禾怀里,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满室华彩,掠过那些给哥哥选的、清凌凌的蓝,最后,落在远处一匹正被伙计展开的、鲜艳夺目的石榴红锦缎上。

那红色如此热烈,像燃烧的火焰,又像熟透的朱果。

他眼睛一亮,伸出小手指着,声音清脆又肯定:

“红色!祁儿要红色!”

他似乎觉得不够,在柳长禾怀里扭了扭身子,手臂划了个大大的圈,试图囊括所有他看见的、想象的红色:“好多好多红色!都要!”

柳长禾失笑,亲了亲他汗湿的额发:“好,好,给我们祁儿做红色的,好多红色的新衣裳。”

贺煜低头,看着怀中、椅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蓝色布料。

水蓝清浅,天蓝明朗,宝蓝沉静,月白皎洁……都是他平日绝不会主动触碰的颜色。弟弟却一股脑地塞给他,用那样笃定的语气说“哥哥穿好看”。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匹最初被塞进怀里的水蓝素缎。触手生凉,光泽柔和。他想象这颜色做成衣衫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似乎,也并非难以接受。

“娘亲,”他抬起头,对柳长禾道,“就用这些吧。祁儿选的……挺好。”

柳长禾看了看大儿子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小儿子在红色锦缎前雀跃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对掌柜娘子颔首:

“有劳,就按孩子们选的备料。天蓝织锦与这匹水蓝素缎,给大公子裁外袍和直身。那些红色的,挑几匹适合小童的鲜亮花样,给二公子做袄裤和斗篷。再配些相应的里衬、镶边料子。”

掌柜娘子连忙应下,赞叹着两位小公子好眼光,一个选色清雅出尘,一个挑得热烈贵气,皆是上等料子。

回去的马车上,贺云祁兴奋劲过了,偎在柳长禾怀里打起了小哈欠。

贺煜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弟弟困倦却犹带笑意的小脸上,又移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哥哥……”贺云祁迷迷糊糊地咕哝,眼睛将闭未闭。

“嗯?”

“蓝色……好看……适合哥哥……”

声音渐低,终至不闻,已是沉入梦乡。

贺煜想起弟弟拖着那些蓝色料子,气喘吁吁却目光晶亮的样子;想起他指着天蓝织锦说“云!像哥哥”;想起他毫不犹豫选择烈焰般的红色……

原来在小小的孩童心里,早已将色彩与人联系。蓝色,是天空,是湖水,是……他。

而他,贺煜,在贺云祁眼中,是清澈的、明朗的、值得所有温柔蓝色衬托的存在。

至于那抹红……

贺煜的目光再次落在贺云祁酣睡的侧脸。小家伙穿着鹅黄的袄子,衬得皮肤愈发白嫩,唇色是天然的嫣红。

他忽然觉得,那样热烈鲜活的颜色,确实极配他的弟弟。

像雪地里跳动的火苗,像寂静世界里最生动的音符。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包裹住他。他伸出手,将滑落的薄毯轻轻拉高,盖住弟弟的肩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里,贺煜想,也罢。既然祁儿觉得蓝色适合他,那他便试着,穿一穿这蓝天云水的颜色。

而他会看着他的弟弟,穿上那身灼灼的红,一年年,长大。

夜色渐深,贺府内院归于宁静。兄弟俩在贺煜房里闹腾了半宿——

主要是贺云祁在闹,他得了新买的鲁班锁,非要哥哥教他解,解不开就耍赖,滚在贺煜床上不肯走。

后来又翻出白日里买的糖人,舔了两口嫌甜,非要塞进贺煜嘴里,黏了贺煜一手糖渍。贺煜由着他折腾,直到小话唠自己说得眼皮打架,开始小鸡啄米般点头,才将人拎去洗漱。

伺候的婆子打了热水来,倒入屏风后的柏木浴桶,氤氲热气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皂角与柏木清香。

“祁儿,自己回房去,早些睡。”贺煜边解外袍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

贺云祁却揉了揉眼睛,非但没走,反而很自觉地走到屏风外侧,靠着墙壁,面对着山水绢画屏风坐了下来,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个小球,仰着脸,一副“我就待这儿”的架势。

贺煜解衣带的动作一顿。

若是几年前,贺云祁还是那个必须看着他才肯安心洗澡睡觉的奶团子,贺煜虽觉有些不便,却也勉强接受,只当是养了个黏人的小尾巴。

可如今,贺云祁早已不是需要摇篮放在屏风外才能不哭的婴孩,他过了年就满六岁了,身量抽长,眉眼愈发精致,早已开蒙读书,能背诗会对对,是个十足的小小少年了。

一个半大少年,还固执地守着他沐浴……

贺煜额角微微跳了跳。他绕过屏风,看着地上那团身影。

烛光从屏风后透过来,将贺云祁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那少年仰着脸,眼神清澈又固执,脸颊还带着点闹腾后的红晕。

“贺云祁,”贺煜试图讲道理,“你已不是孩童,当知避嫌。回自己屋去。”

贺云祁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他非但没动,反而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理直气壮的黏糊:“不要。这里暖和。我守着哥哥。”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仿佛他是什么忠心的护卫。

贺煜看着他,贺云祁也毫不躲闪地看回来,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一副“哥哥你怎么还不去洗水要凉了”的无辜表情。

那眼神,与幼时哭着要他抱时如出一辙的执着,只是少了泪水,多了点狡黠。

“……胡闹。”贺煜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透着深深的无奈。他知道,跟这小祖宗讲道理,多半是讲不通的。

强行拎走,怕是又要上演一出哭闹戏码——虽然现在贺云祁多半是假哭干嚎,但那也够让人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不再多言,转身回到屏风后。衣物窸窣落地,很快传来入水的声音。

热气蒸腾,略烫的水流包裹住疲惫的四肢,贺煜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试图忽略屏风外那道虽看不见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可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起初是安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的轻响。

没过多久,贺云祁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隔着绢画屏风,有些朦胧,却字字清晰:

“哥哥,水热不热?”

“哥哥,你上次教我的那句诗,‘月落乌啼霜满天’,下一句是什么?”

“哥哥,嬷嬷说腊八要喝粥,放好多好多东西,你会给我剥栗子吗?”

“哥哥,今天买的蓝色料子,什么时候能做成新衣服?”

“哥哥……”

问题一个接一个,天马行空,毫无关联。贺煜不应,他就隔一会儿唤一声“哥哥?”,尾音拖长,带着不自知的撒娇意味。

贺煜起初还含糊应两声“嗯”、“热”、“会”,后来被问得烦了,撩起水泼在脸上,提高了声音:“贺云祁,安静。”

屏风外静了一瞬。

就在贺煜以为这小子终于消停时,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贺云祁换了个姿势,然后,他开始小声地、不成调地哼起歌来。

哼的是白日里街上听来的俚曲小调,断断续续,荒腔走板。

贺煜:“……”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听着那魔音穿脑般的哼唱,简直气笑。

心底那点因弟弟长大还不知避嫌而生的无奈和隐约的尴尬,竟被这跑调的歌声搅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片柔软的疲惫,和一种“真是拿他没办法”的认命感。

水渐温,贺煜快速洗净,跨出浴桶,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雪白中衣。他系好衣带,绕过屏风。

只见贺云祁还维持着抱膝而坐的姿势,脑袋却一点一点,已然困极了,却还强撑着,小脑袋猛地往下一坠,又惊醒,迷迷糊糊抬头,看见贺煜出来,眼睛努力睁大:“哥哥……洗好了?”

“嗯。”贺煜走过去,身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干净的皂角香。

他弯腰,轻而易举地将已经困得迷迷糊糊的弟弟打横抱起来——六岁的孩子,抱在怀里已然有些分量,但贺煜臂力过人,依旧稳稳当当。

贺云祁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糊道:“等哥哥……一起睡……”

贺煜没说话,抱着他走到床边,将人塞进早已暖好的被窝。贺云祁一沾枕头,眼皮就彻底黏在了一起,却还在咕哝明天要和哥哥去哪里玩。

贺煜站在床边,看着弟弟瞬间沉入梦乡的恬静侧脸,方才沐浴时那点尴尬和无奈早已烟消云散。

他抬手,用还微湿的指尖,轻轻拨开贺云祁额前汗湿的碎发。

“话真多。”他低声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厌烦。

吹熄了灯,贺煜在外侧躺下。几乎是同时,旁边那团温暖便自动滚了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像小时候一样,寻找着最熟悉安稳的位置。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贺煜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心想,罢了。守就守吧。

左右这辈子,怕是也甩不脱这个小尾巴了。

想到阿厌的那句“色授魂与,我色已授,你的魂呢?”

从而取了这个标题,虽然我知道和内容可能没多大关系

(脱离苦海……终于有时间能码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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