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血腥味很重。
混合着魔渊特有的腐臭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握着罪业剑的手很稳,剑尖垂在地上,滴滴答答的黑色血液正顺着剑刃往下淌。对面那个黑袍怪物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胸腔塌陷,却还在低低地笑,像是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板。
“桃奚……你这把剑,杀人时手会抖吗?”
我没回答,只是手腕翻转,剑锋划破空气的刹那,带起一声尖锐的呼啸。
“不会。”
剑光落下,头颅滚落。我收剑入鞘,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三百年了,魔族余孽就像地里的野草,杀不完,也斩不绝。
“宫主,封印处已加固完毕,只是……”身后随行的仙侍面色惨白,声音都在打颤,“只是雍燎大人那边,似乎出了变故。”
我心里咯噔一下。雍燎是我师叔,虽平日里古板刻薄,但修为高深,负责镇守天界南天门,怎会轻易出事?
“带路。”
南天门外的云海,此刻已被染成了诡异的赤红色。
2
雍燎死了。
他就倒在那天河之畔,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胸口有一个血洞,那是被极其霸道的仙力瞬间轰碎了心脉留下的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触碰到他尚有余温的皮肤。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若隐若现地缠绕在伤口边缘。
“查出来是谁了吗?”我问。
身边的仙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吱声。最后,一个胆大的站出来,颤声道:“宫主,那气息……像是魔气,但又夹杂着仙力。而且,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黑色的残片,像是布料,上面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那是长诀仙尊的衣袍纹饰。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心口。
“不可能。”我几乎是脱口而出,“长诀师兄乃天界柱石,岂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可证据确凿啊,宫主!”那仙官提高了音量,“除了那位,谁能拥有如此精纯又霸道的力量?这分明是魔族皇室的‘噬魂诀’,却又披着仙力的外衣!他是魔族细作!”
我猛地站起身,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冷声道:“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许乱说话。此事,我亲自去问。”
3
我没有回断罪宫,而是直接去了长诀的居所——揽月阁。
长诀正在抚琴。
月光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墨发如瀑,那张脸依旧是我看了千百遍的温润如玉。听到脚步声,他指尖一顿,琴音戛然而止。
“桃奚?”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我几乎要相信他与雍燎的死毫无关系。但我不能赌。
我抽出罪业剑,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长诀,雍燎死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成震惊:“师叔他……怎么会?凶手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逼近一步,剑尖抵在他咽喉处,感受到他皮肤传来的微凉温度,“我在问你,今日申时,你在何处?”
长诀并没有躲闪,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慌。
“我在闭关修炼,无人作证。”他轻声道,“桃奚,你怀疑我?”
“现场有你的衣料,伤口有你的气息。”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长诀,给我一个解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良久,长诀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温和,反而透着一股子凄厉的决绝。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解释?”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夹住了那冰凉的剑刃,指腹甚至被锋利的剑锋割破,渗出血珠,“若我说,雍燎是我杀的,你待如何?”
4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雍燎是我杀的。”长诀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不仅是我杀的,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是魔。”
他松开手,任由鲜血顺着手指流下。
“三百年前,魔族覆灭,我侥幸存活,潜伏在天界,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复仇。”
他在撒谎。
我太了解长诀了,他在骗我。他的眼神里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唯独没有杀意。如果他真是魔族,如果他真想杀我,刚才我进门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可是,为什么他要认下这桩罪名?
“我不信。”我咬着牙,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刺破了他的皮肤,“长诀,跟我回去受审,我可以保你一条命。”
“受审?”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桃奚,你我是敌人。从今天起,你是断罪宫主,我是魔族余孽。你要杀我,我也要杀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笛,那是他从不离身的法器。
“三日后,落神台。”他看着我,眼神里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
“这一战,不死不休。”
5
落神台。
那是天界最荒凉的地方,也是当年魔族战败投降的地方。狂风卷着碎石,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高台之上,看着长诀一步步走上来。他没有穿那身象征荣耀的仙尊白袍,而是换了一袭黑衣,整个人看起来阴鸷而陌生。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
“后悔吗?”
“后悔没能早点杀了你。”
长诀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很好。”
他不再废话,手中玉笛横扫,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如同实质般向我冲来。我挥剑格挡,罪业剑与玉笛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我们都没有留手。
剑气纵横,笛声如泣。我招招致命,每一剑都带着滔天的恨意,可每一次刺向他要害的时候,我的心都会痛得无法呼吸。
“桃奚,你太优柔寡断了。”长诀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我身后,一掌拍向我的后背。
我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向他的腹部。
他没躲。
“噗嗤——”
剑刃没入血肉,透胸而过。
长诀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透出的剑尖,又抬头看了看我,嘴角溢出鲜血,却依然在笑。
“这一剑,你犹豫了三百年。”
我愣住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远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抓住魔头!”
“诛杀逆贼!”
天界的十万天兵天将,不知何时已将落神台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位仙将手持圣旨,厉声喝道:“逆贼长诀,残害同门,私通魔族,证据确凿!奉天帝之命,就地正法!”
长诀看着那些涌上来的天兵,眼中的悲悯变成了彻底的绝望。
“看来,戏演不下去了。”
他猛地抓住了我还握在剑柄上的手,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剑刃更深地刺入他的身体,几乎将他钉穿。
“桃奚,”他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气息微弱,“别信他们……也别信我……快逃……”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了我。
而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巨大的金色囚笼从天而降,将我和他一起笼罩其中。
那是天界最强的禁锢大阵——“炼魂阵”。
一旦启动,里面的东西,无论是人是魔,都将灰飞烟灭。
长诀站在阵眼中央,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一句告别。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不——!!!”
我疯了一样冲向阵眼,想要拉住他,想要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
但他只是对我摇了摇头,然后,在漫天的金光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选择了放弃抵抗。
“轰——”
炼魂阵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眼前一片血红。
长诀……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6
炼魂阵的光芒熄灭时,长诀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滩刺眼的血迹,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那是神魂俱灭的味道,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给我。
我跪在那滩血迹旁,手指颤抖着触碰那片尚有余温的地面。罪业剑就插在一边,剑身上的红光黯淡无光,仿佛也在为我默哀。
“宫主……节哀。”
那天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从阵外传来。隔着透明的禁制,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他们如释重负的议论声。
“总算是除了这个大患。”
“是啊,没想到长诀仙尊竟然真的是魔族细作,还杀了雍燎大人。”
“多亏了这炼魂阵,让他灰飞烟灭,也算告慰了师叔的在天之灵。”
灰飞烟灭。
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我猛地抬起头,那一瞬间,体内的仙力失控般暴涌而出。
“谁准你们杀了他?!”
一声怒吼,震得整个落神台都在颤抖。那群天将吓得一哆嗦,齐刷刷后退了三步。
“宫主,这是天帝陛下的旨意……既然他已伏诛,您……”
“闭嘴!”
我站起身,一把拔出地上的罪业剑。剑尖指向那群天兵,杀气凛然。
“谁再提‘伏诛’二字,我不介意让他也尝尝炼魂的滋味。”
全场死寂。
7
我没有回断罪宫,也没有去天帝那里复命。
我回了揽月阁。
这里还残留着长诀的气息。案几上摆着他未看完的卷宗,茶盏里的茶水尚有余温,甚至连他常弹的那架古琴,琴弦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刚才那首曲子还没弹完。
一切都在,人却没了。
我走到内室,那是长诀平日里闭关的地方。厚重的石门紧闭,上面贴满了封条——那是天兵为了防止“魔气”泄露贴上去的。
我抬手撕碎了那些符纸,一脚踹开了石门。
室内空荡荡的,只有蒲团上放着一枚黑色的令牌。
那是魔族的令符,上面雕刻着早已灭绝的魔族皇室的图腾——一只浴火的重明鸟。
我拿起令牌,指腹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
“你果然是魔。”
这句话说出来,竟然带着哭腔。
我一直以为他在骗我,以为他是为了保护什么人才认罪。可这枚令牌的出现,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难道三百年的朝夕相处,全都是骗局?
不对。
我想起他在最后一刻那个眼神,那个无声的“快逃”。如果他真的是魔,如果他真的恨天界,他完全可以在炼魂阵启动的那一刻拉着我垫背,凭他的修为,就算杀不死我,也绝对能重创天界大军。
可他没有。
他甚至放弃了抵抗,主动撞进了阵眼。
“你在隐瞒什么,长诀?”
我将令牌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8
“宫主!大事不好了!”
端雍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这是我见过最狼狈的一次端雍。作为长诀身边最老的仆从,他向来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可现在,他满脸是血,右臂更是被人齐齐削断,伤口处黑气缭绕。
“端雍,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警惕地提起剑。
“没时间解释了!”端雍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桃奚小姐,快走!离开天界!马上!”
“走?为什么要走?”我甩开他的手,“长诀已死,魔族已除,我为何要走?”
端雍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哀。
“因为那是个局啊!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显然是中了剧毒。
“什么局?”
“天帝早就知道长诀的身份,也知道雍燎是被他杀的……不,或许雍燎根本就不是长诀杀的!”端雍语无伦次地说道,“那个炼魂阵,根本不是为了杀长诀,而是为了……为了逼出他体内的‘洗魂泉’啊!”
洗魂泉。
那是传说中能净化世间一切污浊、甚至能让死人复生的神物。传闻魔族皇室世代守护着它,只要得到它,就能统一三界。
“你说什么?”我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长诀体内有洗魂泉?那他为什么还要自杀?”
“因为他不想给天界!”端雍嘶吼道,“长诀公子潜伏三百年,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寻找机会毁掉洗魂泉,不让它落入天帝手中!他杀了雍燎,是因为雍燎发现了这个秘密,要挟要把洗魂泉献出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长诀杀雍燎是为了保护洗魂泉不被滥用?所以他背负骂名,也要阻止天帝?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抓着端雍的衣领,拼命摇晃,“他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因为他在保护你啊!”端雍老泪纵横,“天帝一直在盯着你,盯着断罪宫。只要你不知道真相,你就安全。他宁愿你恨他,也要你活着!”
9
“保护我?”
我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他在落神台上说的“别信他们,也别信我”,原来是让我不要相信天帝的谎言,也不要相信他表现出来的“魔族”身份。
他推开我,让自己被炼魂阵吞噬,是为了毁掉体内的洗魂泉,也是为了让我彻底摆脱嫌疑。
他用自己的死,换了我的生。
“哈哈哈哈……”我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直流,“长诀,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以为这样我就安全了吗?
你以为我会感激涕零地活下去吗?
“端雍,”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天帝在哪里?”
“你……你要做什么?”端雍惊恐地看着我,“桃奚小姐,别冲动!你现在还不是天帝的对手!公子用命换来的机会……”
“机会?”我捡起罪业剑,一步步走向门外,“他给了我活下来的机会,那我就得好好利用。”
“我要去问他,为什么要逼死长诀。”
“我要去问他,洗魂泉到底是什么。”
“我还要去问他……”
我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长诀生活过的房间,那个背影仿佛还在那里抚琴。
“问他,长诀是不是真的爱我。”
10
天帝殿外,守卫森严。
但我不管不顾,提着剑就闯了进去。
“桃奚,你放肆!”天帝坐在高台之上,威严的声音如雷霆万钧,“长诀已死,你不去反省自身监管不力,竟敢持械闯宫?”
“反省?”我抬起头,直视着那双高高在上的眼睛,“陛下,我来是想问问,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长诀体内有洗魂泉?”
天帝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朕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枚黑色的魔族令牌,用力摔在地上,“那这是什么?这是我在长诀房里找到的。如果陛下不知道他是魔,为什么炼魂阵启动得那么及时?为什么偏偏是在他快要说出真相的时候?”
“桃奚,你在质疑朕?”天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围的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
“臣不敢。”我单膝跪地,做出臣服的姿态,但握着剑的手却越收越紧,“臣只是想知道,长诀到底是不是魔族?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不重要。”
天帝淡淡开口,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漠。
“重要的是,魔族余孽已除,洗魂泉也已消散。三界太平,这就够了。”
“够了?”
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既然够了,那这一剑,您替长诀接好了。”
话音未落,我猛地暴起,手中的罪业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刺天帝面门!
“既然您不在乎真相,那我便亲手去地狱问问他!”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长诀在云端对我微笑。
师兄,我来找你了。
这一战,我陪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