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完花灯,逛过夜市,宴上众人新鲜劲还未落下,又听得江中一声鼓响。
“还有一刻钟,迎春宴表演即将开始。请大家站在值守卫队后方观看表演,不要拥挤!”
蕴江两岸,各有一队甲胄齐全、佩刀挂腰的士兵从人群中快步走出,每两名士兵间留出一段距离,列成一排,将众人同表演场地隔开。
值守士兵个个牛高马大,神情严肃,不怒自威,众人见此气势,心里顿时踏实许多,纷纷拉着朋友家人上前。
“哎,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在一旁指挥,从人群当中空出一条通道,以供表演队伍出入。
“好慢呀,我都等不急了,火老虎快点出来呀!”
还没见过火虎表演的小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能立刻亲眼见识到威风凛凛的火老虎。
游人们翘首企足,焦急等待着今年的表演开始。
“哐!”
一声洪亮铜锣忽地响起,人群身后渐渐起了动静。
众人听着这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脚步声,回头望去。
“你们瞧,是阴阳舞队来了!”
一条长长的队伍举着各式彩旗,跳着欢快步伐,浩浩荡荡行了过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分别持着一面大锣的一老一少。两位持锣人身后,约有数十人,身披巫服,手持长竿。长竿高头挂着青幡,幡布边缘同巫服一样,摇曳着五彩丝线,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有帝女娲,始开天地。
化生万物,抟土扬泥。
焚芦止水,炼石济世。
斩龙正维,断鳌立极。
歌兮舞兮,欢兮泣兮。
…………
日升月恒,云行雨施。
日月方除,雨何以致?
云腾致雨,方何为期?
天街列曜,月离于毕。
歌兮舞兮,欢兮泣兮。
…………”
祈雨队伍高举青幡,吟唱歌谣,从人群中穿过。
舞队成员紧随其后,涌进空地,四散开来,将场地围起。
舞队中有满头华发的老者,有刚到读书年纪的孩童,也有正值壮年的力士,脱下绿袍换上舞服的仕人,个个喜气洋洋,精神焕发。
其中约有十一的人,手里举着形形色色的五彩旗帜,旗面绘有栩栩如生的动物纹路,蛇、龙、凤、凰、虎……
“看,我家孩子也在里面!就在那儿呢,举黑虎旗的那个!”
“看到了,看到了,你听这叫阵声,好生威风,明年我得空也去舞队里举一回黑虎旗!”
阴阳舞队上下四百余人,在黑虎旗的指挥下不断变化舞步和阵形。
一时间脚步踢踏震耳欲聋,舒缓流淌的江水好似也受其感染,卷起阵阵浪花。
舞者们围作一圈跳着观天步,各路百戏杂技跟在舞队后头,上到场地四角,开始自家的表演。
路岐人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拿手好戏。有提木偶的,舞竹马的,还有打鼓吹乐的,甚至有高空走索的,一个个都铆足了劲,恨不得引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游人纷纷拍手赞叹,也不免轻笑,这些人是在彼此较劲呢!
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在人群中如浪花般涌过。不知不觉的,压在众人心头的忧虑被满场喜悦捧起,只觉一身松快。
一直等到各家路岐人都演完一轮,人们欢呼之余,心里都开始有了预感——
最重要的表演要来了。
“看,火老虎!”
最先发现街道那头远远亮起一点光芒的,是早就等不住要看火老虎的几个小儿。她们连前方最精彩的百戏都没心思看了,一直踮脚巴望着人群后方,生怕错过一点开头。
直到远处真的现出一团火光,小儿们激动得拍手跺脚,大喊道:
“火老虎来了!火老虎来了!”
几道童声飘过黑压压的头顶,惹得众人一齐回头望去。
尽管在场不少人都曾亲眼看过火虎表演,但到底已隔了十年,大部分画面都已随着岁月荏苒记不清楚,唯有那一份震撼还久久埋在心间,今日终于被眼前这团愈来愈近的熊熊大火再度点燃。
悬悬而望的人群中,几位老人紧紧搀扶着彼此,一如小时候的那样,将她们的安老大拥在中间。
火焰在她们眼里热烈燃烧着,渐渐显出一头威风霸气的老虎身形。
宁安驼着背,静静注视着这头她再熟悉不过的老虎披火踏月而来。
自家孩子弯身匿于虎衣之中,点点火星挡住她的面容。
火虎携着一身热浪从面前跑过,她们同时听见彼此的声音:
“阿正,万事平安。”
“娘,今晚你看我的!”
宁正脸上浮现笑意,但很快,她凝神正色,一跃穿过舞队跳至场地中央,上来就拧腰空翻迅速打了几个滚,又翻身绕场疾跑一圈,恰如一头真虎在林间尽情嬉戏。
上千根火捻子插在用竹条编制的虎衣上,爆开灼灼火花。只是这么一会儿,宁正额头上已沁出汗珠,但她顾不上擦汗,一个猛扑冲到舞队敲锣的孩童跟前。
人群爆发一声惊呼,火焰炙烤着空气,在众人脸上投下热浪,但大家都情不自禁往前凑得更近,好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孩童一点不怵,笑眯眯手挥锣槌猛地一敲大锣。
锣声一起,众舞者霎时换了步伐,一齐跳起保佑步。
老虎一瞬受到惊扰般,连忙后退两步,惊魂不定左右晃着脑袋。似是畏惧那小儿手中铜锣,它不敢上前,最终慢慢躬着背朝远处退走。
下一息,火老虎被另一头悬在高空的绳索引开注意。它欢欣跃至绳索下,接连跳步扑腾着,一次比一次跳得更高,显然想要够到绳索,将那绳索上坐着的人给扑下来。
走索人坐在索上,嬉笑着丢下一团藤球。老虎当即扑住,抱在怀里玩闹起来。
宁正虽是头一回登台,却将老虎神态演得活灵活现,神气十足,引得在场游人连连喝彩。
火光烛天,橘芒万丈。老虎玩藤球玩累了,一个伏倒趴在地上休养精神。
正眯着眼呢,余光里忽而多出几个蹑手蹑脚悄声路过的人影,老虎顿时又来了精神,一跃而起,气吞山河,霍地朝措手不及的过路人扑了上去。
有小儿看得痴迷,见状哭叫起来:“老虎要伤人了!老虎要伤人了!”
“呔,你这老虎,休想伤人!”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人群当中突然跳出一个身影。
一对对眼睛瞬间移开目光,转而凝在这跳出的身影上。只见此人一身墨黑猎装,十来岁少年模样,横眉怒目,手里持着一根三尺长的打虎棒,在火光下隐隐泛着剔透暗红。
怎的不是宁家那九岁小儿?
拥挤人流里,几个黑衣人隔着人群,彼此远远对视一眼,又一致抬头朝远处高亭望去。
没见到任何指示,众黑衣人只迟疑一会,还是穿过游人,朝那打虎人一点一点前进。
“即使只是远观,亲眼见到这大名鼎鼎的火老虎,还是令人心神震动。”
望江亭上,黑袍人拍手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赞叹之意。
“只不过,”黑袍人转过身,笑问对面的绿袍人,“钟武曲却怎的一脸恹恹不乐?哦,我差点忘了,钟武曲身体有恙,在寒风中坐这般久,难免会体感不适,看来是在下疏忽了。”
她嘴里说着是自己的疏忽,脸上的笑却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钟玉书额角冷汗汩汩,面庞血色尽失,搭在桌案上的手臂控制不住地颤抖,纵使如此,她还是坚持挺着身体,沉声问道:
“我真是小看了你。你在茶里下了什么东西?”
黑袍人面上笑意更深:
“还望钟城君莫怪,毕竟利害相攻,你我皆在彀中。就算我无意害你,也得防备你反过来对我动手不是?行走江湖,总要习惯给自己留个后手。”
“我问你在茶里下了什么东西?”胸膛下传来噬心痛意,钟玉书重复问道。
“钟武曲久病成医,对药物颇有了解,我自然不会傻到在茶里下药,”黑袍人悠悠道,“不用担心,一只小小的蠹虫而已,不会害事,只是会带来那么一丁点痛苦罢了。”
“解药在你手里?”
“不在我手里如何,在我手里又如何?这只蠹虫在你体内游走,只会愈发兴奋。看看,你现在就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黑袍人冷眼看着试图撑住桌案站起的钟玉书,她只是伸手轻轻那么一推,毫不费劲将钟玉书推回到椅上:
“我劝钟城君还是别费这个力气,继续好好欣赏表演才是。至于解药,自会在所有事情结束后作为报酬奉上。”
“是我大意了,不该独自前来赴你这种小人的约……”
“哼,若我是小人,那栽在我手里的钟城君又算什么呢?”
黑袍人讥笑,“有时候我真佩服你们这群所谓正人君子,只为一腔热血,就可以不顾后果,敢一个人上刀山下火海。钟武曲,你该庆幸,今夜来见你的只有我”。
“你……”
钟玉书无力趴在桌上,咬牙沉默几息,忽而,她艰难抬头:
“丰无思此刻就在驺城?”
黑袍人嘲讽的笑容微微凝滞,两只眼睛慢慢眯起,警觉迎上钟玉书的目光。
不待她回应,钟玉书再度开口:
“你们利用烈元心和巴图分别引人前往,到底是何目的? ”
依旧不待她回应,这人接着说了下去:
“尽可能多引走我们这边的人手,为自己减少对手?不,严深重伤未愈,即使留下也增加不了多少威胁。烈元心对你们来说亦是弃子,她二人最后哪边活下来,于丰无思无关紧要。或者说,丰无思需要的正是她二人两败俱伤。
“鸣锋山庄已殁,再无利用价值,严深经老梅村一事,虽侥幸留下一命,但也丧失内力,紧接着遭阿希下死手。但丰无思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一回又叫严深死里逃生。既是如此,索性将她再丢给烈元心,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借刀杀人,稳赚不赔的生意。”
“只是,”钟玉书话锋一转,“丰无思何苦对一个叛逃的喽啰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默许她离开夜隐门还能兴风作浪?烈元心的身上,又有什么?让我想想,烈日掌,细雨剑宗心法谣语,内力……”
寒风澌澌,黑袍人一动不动凝在原地,钟玉书煞白的面庞缓缓浮出笑意: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只是我很好奇,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渔人?丰无思?不,她若想得手,多的是法子能直接要了严深的命。看起来,比起直取性命,她更喜欢拉拢人心的玩法。阿希如此,那个渔人亦如此。”
黑袍人身形一动,嘴巴微张,就要打断钟玉书,却在此时听到对方说:
“只不过,坛主,比起谁才是那个渔人,我更好奇的是,一个喜欢在幕后摆弄工具操纵一切的人,一旦手里有了更好用的工具,她还会对那些不那么称手的工具留有多少感情呢?且让我们拭目以待,烈元心最后会是怎样一个结局吧。”
钟玉书从容把话说完,蠹虫噬体的剧痛也没有影响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同利箭一般,向黑袍人射去。
“那些风传所言不虚,钟武曲果然多谋善断……只可惜再如何谋断,事到如今也改变不了什么,劝你还是少说点话,为自己省点保命的心力吧。”
黑袍人神色变幻不定,半晌从齿间挤出一句。
她将视线从浑身冷汗湿透的钟玉书身上移开,再度眺望江边,忽地又是一顿。
怎么回事?
黑袍人心头一跳,快步走到栏杆前。
“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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