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见过她四面。
不知道她名字、过往,更别提她是否对我有过些许动心,她是个迷。
可我偏偏确定,我爱她。
哪怕我连她的人生碎片都未曾触碰,却早已把她,刻进了我荒芜的余生。
爱有无数种物理形态。
气化是盛夏里灼人的笑,是夏风过境时的滚烫。液化是冬夜里连绵的泪,是雪落脸颊时的消融。而风,是我与她跨越生死、却从未圆满的契约载体——夏天的风,是她瞳孔里模糊的恒星,抓不住,留不下;冬天的风,是我灵魂深处撕心裂肺的回响,挥之不去,愈演愈烈。风很轻,思念却重得压人,像她曾在我耳边,若有似无的呼吸。而我的心,是北方冬夜里被冻透的玻璃窗。不需要落笔,只要她那阵夏风轻轻呵过,整面玻璃上,便会氤氲出无数她的名字,模糊滚烫,有泪珠滚落。
1992年冬,辰时雪粒砸在产房玻璃上细细簌簌,我出生时右眼望人间,左眼窥冥河,右手小指固执地向虚空弯曲,不是孩童的无意识蜷缩,是刻在骨血里、连岁月都磨不平的执念弧度。医生掰动它的瞬间,我发出不属于婴儿的悲怆啼哭,像被生生扯断了宿命的线,我妈说,这孩子带了“勾魂指”,早晚要被什么缠一辈子,困一辈子。我爸长叹一口:“陈家绝后了。”只因为我是女孩,便对我冷漠轻视。所以我便少有父爱,难得亲情,活得像戈壁滩上的杂草,冷暖自知。
慢慢长大,才知母亲没说错。
这根小指,载着三千年轮回的枷锁与羁绊:长城下,她蘸着我的血勾住我,泣言的来世相守,终是成空;唐宫旁,她抱着我残缺的断指跃入忘川,以长发为线缠紧我的指尖,可生生世世的约定,终究抵不过宿命的捉弄。无数次生死相殉,我们用自以为是的牺牲,演绎着爱到骨髓的盛大,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卑微与破碎。
当我以为执念已被时光磨平,以为自己终于能挣脱宿命的枷锁时,2009年盛夏,画室里那个白衬衫女孩的指尖擦过我手背,小指剧烈颤抖,轮回里的血与泪、碎与痛,瞬间翻涌而来。我疯了似的把她当作跨越千年的归人,耗尽16年青春,困在她打造的囚笼里,耗尽所有温柔与期待,到最后才懂,她什么也不是,只是我三千年宿命里,一场荒唐又可悲的误认,煞是可笑。
人总是这样,在不能预测的未来里,会撞上如鼓的心跳,正如那年盛夏,我在狭小电梯遇上了多年来一直辗转梦里的羁绊,她的眼神轻轻洒进我早已冰封的生命里,我回忆起了所有。一切都会变,身材、样貌、口音,唯独眼神不会。
她沾着阳光的慌乱模样、带着余温的猫条、门口泛着微光的白玉六帝钱,还有她微信名里的“夏天的风”,都在无声地告诉我——有些人,哪怕失忆,哪怕隔着千年宿命,也会一眼沦陷,一见钟情,哪怕这份遇见,来得太晚,太狼狈。
我的小指仍在固执弯曲,这一次,不再追逐虚无的幻影,不再执着于破碎的过往,只安安静静待那阵夏风归来,等三千年未完成的契约圆满,等两个风的魂魄,终于能在时光尽头,完成那场迟到了生生世世、再也不会松开的勾指。这一世,不盼轰轰烈烈,不盼生死与共,更不盼泪洒坟前,我只求她平安喜乐,哪怕代价是,无尽分别,不复再见,廖廖四面,可抵一生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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