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三日,裴长靖才派人来传她。
彼时沈蘅正坐在玉笙院廊下看书,手里捧着一卷《橘中秘》,看上去安闲自在。三日来,她每日的生活极有规律,辰时起身,用过早膳后在院中散步片刻,然后回房看书或自己摆棋。仆从们起初对她有些好奇,但见她性子安静,不好多话,便也渐渐失了兴趣。
传话的小厮跑得气喘吁吁,人未到跟前便远远喊了一声“沈姑娘”。沈蘅抬起头,合上书卷。
“侯爷在书房等您。”
沈蘅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裳,跟着小厮穿过游廊,往书房去。这三日里,她已经将府中的路径摸熟了,从玉笙院到书房,穿过两道月洞门,沿东游廊走到底,拐一个弯便是。但她今日走得很慢,因为这是她入府后第一次被裴长靖传唤,她需要利用这段路程让自己进入状态。温驯的、无害的、让裴长靖觉得可以掌控的棋侍状态。
书房坐落在一座独立的院落里,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院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铜环兽首,看着便比别的院子多了几分肃穆。沈蘅走到门前,小厮替她推开门便退下去了。她迈步进院,第一眼看见的是两株老梅。枝干虬结,苍劲有力,尚未开花,只那些枯瘦的枝条以一种倔强的姿态伸向天空。
正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味。沈蘅在门前站定,抬起手,用指节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而入。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三面墙皆是从地到顶的书架,密密匝匝地排满了书册卷轴,少说也有数千卷。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公文,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奏折,旁边搁着笔墨纸砚和一个青瓷笔洗。棋盘就摆在书案旁的小几上,还是那副墨玉棋子,她赢来的那副。这副棋子出现在这里,说明裴长靖不是临时起意叫她来下棋,而是早有安排。
裴长靖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朱笔悬在纸上,似在斟酌字句。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家常直裰,未系腰带,领口微微敞开,比那日在棋社见时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随性。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只朝棋盘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坐。
沈蘅依言在棋盘前坐下,没有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规矩得无可挑剔。目光低垂,落在棋盘上,那棋盘上还摆着一局残棋,看棋路是裴长靖自己与自己对弈留下的。黑白双方的布局她都看在眼里,裴长靖执黑,棋风凌厉果决,却在中盘时自我设限,故意留下了几处破绽。
等待的时间里,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整个书房扫了一遍。
书架、书案、博古架、墙上挂的舆图、角落里摆的青花瓷缸。每一件家具的位置、尺寸、彼此之间的距离,都被她默默记在心里。三面书架,东面是经史子集,南面是兵书政论,西面是各类杂书和棋谱。博古架上摆着瓷器、铜炉、玉摆件。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大周疆域全图,绢本裱糊,几乎占了大半面墙。角落里那只青花瓷缸,敞口圆腹,缸里插着几幅字画卷轴。
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她标记。这份密函,她一定要找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裴长靖终于搁下了笔。他将朱笔搁在笔山上,合上面前的奏折,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带着几分疲惫,眉宇间的神色也少了些许凌厉。但他站起身走到棋盘前坐下时,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审视而敏锐的模样,方才那一瞬间的疲惫像是从未存在过。
“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很好,多谢侯爷挂念。”沈蘅微微欠身,声音轻柔。
“严管事有没有跟你说府里的规矩?”
“说了。”
“那便好。”裴长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随口道,“本侯不喜欢身边的人自作聪明。你只管下好你的棋,旁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沈蘅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意味。不是明面上的威胁,而是藏在温和语气底下的钉子。他在提醒她,她只是一个棋侍,不该她管的不要管,不该她问的不要问。她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垂首应了一声“是”。
“今日下盲棋。”裴长靖忽然道。
沈蘅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盲棋,便是不看棋盘,全凭记忆与心算对弈。这需要将整张棋盘的局势全部记在脑中,每一步都要在心算中推演数十种变化。这是真正的考验,不是考验棋力,而是考验一个人的记忆力、心算能力、专注力,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的心理素质。
他在试探她。不只是棋力,还有她的心理素质,她面对压力时的表现。
“怎么,不敢?”裴长靖看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侯爷有命,民女自当奉陪。”沈蘅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裴长靖唤来小厮将棋盘撤走,只留两张矮几相对而设。二人隔着小几对坐,中间空无一物。裴长靖抬手示意由她先行,沈蘅闭目,在脑海中铺开一张无形的棋盘,拈起不存在的黑子,落下第一手。
右上角,星位。
“起手星位。”她报出落子位置,声音平稳如常。
“左下角,星位。”裴长靖应道。
看不见棋盘,沈蘅反而觉得更自在了些。她闭着眼,脑海中棋盘历历在目,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清晰得像是刻在眼前。每一步都在心中精密计算,推演、变化、取舍,所有可能在脑海中飞速掠过,然后从中选出最合适的那一手。这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让她能够暂时忘记周遭的一切,忘记这是在武安侯府的书房里,忘记对面坐的是一个能决定她生死的人,忘记他可能已经怀疑她的身份。
前三十手,裴长靖的棋路与平日无异,攻守兼备,进退有度。但到了中盘,他的棋风忽然一变,变得凌厉而咄咄逼人。每一步都在进攻,每一步都在施压,白子的攻势如狂风骤雨,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要将她逼入绝境。
他在施压。
沈蘅不慌不忙地应着。
如果说裴长靖的棋是狂风骤雨,那她的棋便是深潭静水。狂风吹不皱深潭,骤雨打不乱静水。她没有正面迎击他的攻势,而是以柔克刚,他一寸一寸地逼进,她便一寸一寸地后撤,但每后撤一步,都在后方留下新的伏兵。他将她的防线撕开一道口子,她便在更深处织起一张新的网。她的棋不是防御,是以退为进的围剿。
第六十手,棋局陷入胶着。沈蘅正在心中计算下一步的落子位置,裴长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沈姑娘这样的棋力,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沈蘅的心猛地一跳。
闭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声音的方向和语气来判断,他此刻正看着她。
这句话不是闲聊。是试探。她的棋风确实不是寻常棋师能教出来的,父亲当年为她延请的棋师,乃是前朝国手柳景明的关门弟子,棋路中融合了南派的灵动与北派的刚猛,有许多古谱的影子。裴长靖这样的棋力,自然能看得出来。普通的县学教谕之女,怎么可能拥有国手一脉的棋艺传承?
“小时候家父喜欢下棋,”沈蘅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怅然,像是只是回忆起一件久远的往事,“跟着学了些皮毛。”
“哦?”裴长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收网,“令尊是哪位?说不得本侯还听说过。”
来了。最危险的问题,终于来了。
沈蘅在心中飞速盘算。沈家是罪臣,若照实说便是死路一条。但若编一个寻常门户,裴长靖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只要派人去查,三天之内便知真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她在来临安之前,足足花了一年时间查访、准备、反复推敲自己的身份来历。
“家父沈明达,”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黯然,尾音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祖籍江州,从前在县学里做个教谕,六年前病故了。家母去得更早,民女记事后便未曾见过。”
沈明达确有其人,是江州青田县学的教谕,六年前病故,膝下只有一女,名唤沈蘅,三年前离开江州不知去向。真正的沈蘅在来临安的路上病故了,她冒用了这个孤女的身份,用的是对方的籍贯、对方的名字、对方的过往。唯一不同的是,真正的沈蘅不会下棋,而她会。万一裴长靖去江州查,查到的也是沈明达的女儿来了临安。至于棋艺为何这般好,可以说是在忘忧棋社这三个月里长进的,外人也不知底细。
“江州沈家。”裴长靖沉吟片刻,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难怪你不愿多说。”
这句话让沈蘅微微松了口气。他至少没有当场质疑。但她立刻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念头,在裴长靖这种人面前,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是致命的。他不是那种会随口闲聊的人。他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次停顿,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目光,都有其目的。
棋局继续。第七十手,沈蘅在黑棋右下角的阵地中打入了一枚白子,角度刁钻,时机精准,一子便逼得黑棋两枚要子陷入困境。她报出落子位置,语气平稳如常。
裴长靖没有立刻应手。
棋室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到沈蘅能听见窗外寒鸦的啼叫,能听见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有条不紊的心跳。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好棋。”
他顿了一下,没有报出下一步的落子位置,而是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沈蘅。”
沈蘅心中一紧。他叫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沈姑娘”,不是“你”,是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呼唤一个旧识,又像是什么深不可测的试探。
“你可知道,三年前有个案子,主犯也姓沈。”
沈蘅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她预料过无数次他可能问的问题,关于她的棋艺、她的出身、她来临安的缘由。她为每一个问题都准备了滴水不漏的答案。但这个问题,她没有想到。他直接提了沈家的案子。不是旁敲侧击,不是拐弯抹角,是正面出击。这说明他知道的比她预想的更多,或者至少,他怀疑的比她预想的更深。
棋子在指间碾了一下,差一点脱手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自然,但那平稳里藏着一丝极细微的颤,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转瞬便恢复了平静:“是吗?民女不知。”
“不知也好。”裴长靖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意味,“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报出下一步的落子位置,重新投入到棋局之中,仿佛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沈蘅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闭着眼,脑海中棋盘依旧清晰,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依旧排布有序,但心跳已经乱了。他知道了什么?他知道沈家有一个女儿侥幸逃脱了吗?他知道那个女儿就是她吗?还是,他只是在试探她,用最直接的方式刺激她,观察她的反应,从中寻找破绽?
如果是后者,那他一定从她的反应里看出了什么。因为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沉默,那一声过于平淡的“是吗”,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刻意。她应该表现得更惊讶一些、更好奇一些,像是一个真正的局外人听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旧案时那样。但她没有。她说的是“民女不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防御的姿态。
沈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裴长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她现在都不能露出任何破绽。棋局尚未结束,她必须陪他下完这一局。和棋,最好的结局是和棋。
第八十手,第九十手,第一百手。沈蘅的棋路依旧滴水不漏,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将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棋盘上,用棋局来压制内心的波动。但她知道,裴长靖一定注意到了——她落子的速度变慢了。不是棋艺上的犹豫,而是心理上的负担。
第一百零七手,棋局终了。
“和棋。”裴长靖睁开眼,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小几,忽然笑了一声。“沈蘅,你的心乱了。”
沈蘅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确实乱了。她无法否认。但她也不能承认。承认就是不打自招。
“侯爷说笑,”她轻声道,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像是一个被长辈说了两句的孩子,想辩解又不好意思辩解,“是侯爷棋力太高,民女险些应付不来。”
裴长靖没有接话。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茶几上轻轻叩着,那节奏不急不缓,与他的呼吸同步。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良久,他才开口。
“明日继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本侯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多久。”
沈蘅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她的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直,裙裾在门槛上轻轻扫过,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一道冷风扑面而来,穿透衣裳,直凉到骨头里。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亵衣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裴长靖知道。他至少知道她不是一个普通的棋待诏。他看出了她的棋艺有来历,看出了她藏了东西,也看出了她方才心乱的那一瞬间。但他没有拆穿她。为什么?是因为他没有证据,还是因为他在等,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沈蘅回到玉笙院,关上门,插上门闩,独自坐在窗前。窗外暮色沉沉,那丛修竹在风里摇曳,竹叶簌簌作响。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斑驳陆离,像是一局永远也下不完的棋。她坐了很久,久到天色彻底黑透,久到外头敲过了初更的梆子。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玉棋子,放在掌心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慢慢摩挲。
裴长靖是一个危险的对手。比她在忘忧棋社遇到的所有棋手都危险,比她这三年来遇到的任何人都危险。他的棋风凌厉而不失缜密,他的言辞如棋子一般,每一步都有其目的,每一句都不多余。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对她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不是证据,不是推理,而是一种猎人对猎物天然的敏感。
但危险,从来都不是她退缩的理由。
三年前她就发过誓,沈家七十二口的冤屈,她要一笔一笔讨回来。无论挡在前面的是武安侯,还是别的什么人,无论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险,她都要走到底。
沈蘅将棋子握紧,抬眼看向窗外。武安侯府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如同棋盘上散落的黑白棋子。
而她,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胜,则沉冤得雪。败,则粉身碎骨。
但她没有退路。也没有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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