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陆怀着雀跃的心情陪江夏走着，俩人很快就来到江夏宿舍前，虽然不是什么名校，可这所学校也算是一所老学校了，即使是大学城这边的新校区，住宿条件比老校区也好不了多少，本科生6人一间宿舍，研究生4人一间，只有博士才能享受到双人间。

江夏和沈陆道别后，一个人回到闷热的宿舍，一个舍友最近一直不在，另外两个舍友一个在洗漱，一个已经上床了。

等江夏洗漱好躺在床上时，手机里已经有两条沈陆发来的微信。

“我打车回家了。”

“你明天什么安排？我明天去取车，我们中午一起吃饭？”

江夏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又是疲惫而不甘的一天。

她想，或许自己孤注一掷的读这个研究生就是个笑话。这样的情绪在她第一次被拒稿时，就时不时的会来纠缠她一下。

几个月来，她几乎天天都在看稿件的状态，这次再不录用的话，她的导师还是不会开口同意她答辩，她就必须要延期了，延期就没有每个月的800块了，自己这半年多都忙于毕业论文的撰写，除了一个家教，已经没有别的兼职了。

到时候住哪里，吃饭的钱从哪里来，专心改论文还是先找一个工作……一系列的问题都会扑面而来。

今天看到拒稿邮件时，是她文章第四次被拒稿，江夏说不出的失落。

她尝试给不同的期刊编辑打电话推荐自己的论文，可是得到的拒稿理由每一个都像是那么恰如其分的为她而准备。

“我们期刊只要博士生或正高级职称以上的论文。”

“我们期刊要国家级基金项目的论文。”

“你这个选题太小了，我们一般不接收选题这么小的论文。”

……

因为她的身份，她的论文连一个被人挑刺的机会都得不到，就像是一个身份低微的母亲，连累她的孩子也没有人愿意去看看这个孩子身上到底有没有闪光点，有什么闪光点。

在挂掉自己列表上最后一个编辑部的电话时，她抓起手机，走了出去。

她突然很想去唱歌，或许音乐可以纾解自己的情绪，只是没想到，会遇到沈陆。

更远的记忆也从大脑深处飘了出来。

她还记得，高三那年学校组织高考志愿填报的讲座，刻意坐在她前面的沈陆转过身悄悄问她：“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历史，但是历史挣不到钱。我家人让我学会计。”她是这么回答沈陆的。

沈陆并不理解。

她想，即使是现在的沈陆，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因为钱途去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吧？

就像她的父母不能理解，都说会计是个好职业，可为什么自己大学毕业专门学会计的女儿找到的工作薪水却并不高。

人的认知总会局限于自己的生活经验。

那么，自己为什么想要学历史呢？

她想，历史于她来说，原本只是小女生对电视剧和小说中古色古香生活的憧憬，想要对那样的生活多一些了解。虽然后来明白了历史不是自己从小说和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衣香鬓影、旖旎靡丽，却因为对兴趣爱好的求而不得，反而成了一种执念。

最终，这个执念帮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兴趣。

江夏还是在睡着前，回了沈陆的微信。

“我明天要改论文，我们改天再约吧。”

“知道啦。”

沈陆只是回复了三个字，她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

从图书馆出来看到树荫下的沈陆时，江夏并不是很意外。

看到她后，沈陆停下了用手扇着风的动作，顶着烈日跑到了她面前。

男生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有细细密密的汗珠，身上的白T恤也有星星点点的湿意。

江夏把遮阳伞撑在他头上，沈陆笑着接了过来：“还是我来拿吧，你太矮了。”

江夏把伞递到他手里，“我要去食堂吃饭，下午还要改论文，怕是没有时间和你一起吃饭。”

“那你请我在你们食堂吃啊，我不挑的。”沈陆并不关心吃什么这件事，只要是和江夏吃，让他吃黄连拌苦瓜都没问题。

他只是觉得江夏这种看到他既不欣喜也不逃避的认命和平静让他有点不开心，“你怎么不问我,是怎么猜到你在图书馆的？”

江夏转过头略略的仰望着他，“图书馆有空调有网有书，是改论文的最佳地点。你这么聪明，很容易就会猜到了。”

听到江夏夸他聪明，沈陆那点不痛快马上就烟消云散了，他心里得意的像只迫不及待想要开屏的孔雀，却还是故作矜持的说道：“不是我聪明，是我太了解你了。”

江夏笑了，不再搭话，只是安静地朝食堂走去。

沈陆也不废话，撑着伞跟在她旁边，甚至还要帮江夏拿其它东西，结果被江夏拒绝了。

江夏选在了本科生还没有下课的时间提前从图书馆出来，这个时候食堂的饭菜刚好端上来，并且人也不多，她带着沈陆在她常坐的区域找了张桌子坐下，然后执意要沈陆坐着等她，她去打饭。

沈陆就坐在那里等着她，眼睛跟着她的身影，看她一个人走过一个又一个窗口，然后站定，伸手指了几下，刷卡，转身回来。

“你先吃着，我再去买点别的。”江夏放下餐盘。

沈陆仍然坐着没有动，“我等你。”

江夏笑了笑，随他。

她一直在思考，要怎么和沈陆说，他才会放弃他对她可笑的喜欢。

如果她要接受他，就不会这么多年故意躲着他。

他很好，却不适合她，在她第一次去他家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所以，她很决绝的断了和他的联系。

对于一件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的事，不开始，是对双方的负责。

倘若侥幸在一起了，以后分开的时候，对沈陆来说也许不过就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对她自己呢？可能会是很深的伤害吧。

江夏抬头看着等在那里的沈陆，男生嘴角一扬，向她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江夏有一瞬间的恍惚，却又转瞬升起了一股悲哀。

沈陆这样的男朋友，她要不起。

江夏放下自己的餐盘，沈陆抬头看着，“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一个表情包图片？”

江夏坐了下来，把筷子帮他放好，“什么表情包图片？”

“乖巧.JPG”

江夏不由得也笑了。

看到江夏笑了，沈陆放下一颗心，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他刚吃第一口饭，就看到了江夏欲言又止的样子，就在江夏想要开口的一刹那，沈陆果断制止了她，“吃饭吃饭！别说我不爱听的，你要是敢说，从下一秒开始我就一直跟着你！”

沈陆耍赖的样子让她无可奈何。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真的不合适。”

沈陆满不在乎的说道：“哪有刚重逢就说不合适的？我才刚开始追你，合适不合适，至少要相处过再说吧，不合适还可以分手嘛。还是，你怕自己离不开我？”

江夏对沈陆略带轻佻的话置若罔闻，她只是看着自己餐盘里的米发呆。

如果说最开始的逃避只是因为看到俩人差距之后的惶恐，那么现在的拒绝就是实实在在的深思熟虑，是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决定。

她记得鲁迅先生在《关于妇女解放》中有过一段话：“拿一匹小鸟关在笼中，或给站在竿子上，地位好象改变了，其实还只是一样的在给别人做玩意，一饮一啄，都听命于别人。俗语说：“受人一饭，听人使唤”，就是这。所以一切女子，倘不得到和男子同等的经济权，我以为所有好名目，就都是空话。”

她有什么资格，不被他家里人低看？

江夏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大男孩，对面的男生也看着他。

他没有通常人们说的纨绔子弟那样换女友如换衣服，也没有沉溺于玩车玩表，更没有什么吸-毒、赌-博之类的不良爱好。

他像普通男孩子一样，留着清清爽爽的短发，穿着干干净净的T恤，喜欢打篮球，喜欢玩游戏，最出格的恐怕也就是陪朋友去喝个酒。

如果不是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江夏想，她是真的喜欢这样一个阳光、善良、豁达的人。

沈陆的眼神毫不退让。

他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复杂的眼神，他明白她的想法，可是出身这件事又不是他能控制的？就因为他比较有钱，她就不愿意接受他？他总不能把家里搞破产吧？

不行不行，这想法太荒谬，容易被他亲爱的爸爸打死。

最终，还是沈陆心软了，“这样吧，你先忙毕业的事情，我们等你毕业了再说，这段时间我不打扰你，只是每周来找你一次好不好？”

说完，沈陆还故意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看着江夏，也许是知道这次并不能轻易避开他，江夏也妥协了，“好吧。”

吃完这顿饭，沈陆很痛快的把她送回图书馆就挥手离开了，一下午都没有打扰她，只是在晚上睡前又发来一条信息。

“晚安。”

如果竟以此为代价

我宁愿不要那

奔流入海的塔古斯河

夹带而下的全部金沙

——尤维纳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