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退婚

永嘉十七年三月初七,深夜。

虞昭宁在寝殿榻上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悄悄起身掀开虚掩的纱帘,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口,凝神偷听两名当差宫女的对话。

“…这盏药下去,公主殿下只怕这辈子都会活的昏昏沉沉…”一个小宫女叹了一口气,带着怯怯的怜悯。

“闭嘴!”另一个年长些的厉声打断了她,“仔细你的皮!咱们是替摄政王办差的,不该有的心思统统收起来,可怜她?数数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宫女似乎瑟缩了下,再开口时,语气已换上了训练有素的恭顺:“姐姐教训的是。”

片刻后,纱帘被轻轻掀开一角,小宫女端着药盏躬身走了进来。

“殿下,该用药了。”青黛垂首,将药盏捧过头顶。

虞昭宁直接伸出纤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接过那药盏便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得让青黛愣在原地。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公主,今日的她似乎格外不同,药汁虽然极苦,她却眉眼弯弯。

要知道从前的昭宁公主动辄需要她用十余种蜜饯来耐心哄劝才愿意喝药。

此刻的她正慵懒地倚着春榻,素白寝衣,人依旧虚弱,那张苍白剔透的脸更是仿佛春日枝头最娇嫩的花朵,不堪风雨一折,可她今天却平静的可怕,仿佛刚刚饮下的只是一盏茶水般。

虞昭宁放下空碗,拈了一颗小几上摆放着的蜜渍梅子送入唇中,声音慵懒微哑:“退下吧,本宫乏了。”

然而,就在殿门合上的瞬间。

榻上的虞昭宁却倏然坐起,眼神清亮的吓人。

只见她先掏出贴身藏着的秘银扁盒,再以特殊手法催腹,药液悉数吐入扁盒瞬间便将那盒底染黑,当中竟然还隐约可见小虫蠕动。

她认出来这是西南秘术中记载的牵机蛊虫。

此外,闻起来,至少还有三种以上慢性植物毒素。

真是好算计,她将这毒液一点点浇灌进身旁床柜摆放着的鸢尾花盆黑色土壤中。

眼中勾起一丝了然的冷嘲,想用这种雕虫小技控制她?

她是二十一世纪涉猎极广的工科博士,熬夜办讲座猝死后穿成了这个父皇病重兄弟皆亡,被皇叔一手掌控的病弱傀儡孤女公主。

她正思衬间,殿外却突然响起通传声:“摄政王驾到。”

虞昭宁眼神一凛,迅速将那扁盒严丝合缝的盖起藏好,一边重新歪倒在榻上,装出一副气息奄奄,眼神涣散的虚弱模样。

摄政王虞銮掀开纱帘而入,言语关切,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昭宁,今日感觉可好些了?皇叔前来,是有件喜事要与你商量。”

他绝口不提朝政,只谈三日后定下的婚约,字字句句却都像是在给她脖子上套绳索。

虞昭宁在心中冷笑。

深知这老狐狸在用婚约之名引诱她,让她和虞家彻底绑死,到时再一杯毒酒将她送上西天,好让他们父子两名正言顺地窃取这江山。

然而她脸上却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配合着两抹恰到好处飞起的红晕,声音细若蚊呐:“全、全凭皇叔做主…弘表哥…自然…是极好的…”

虞銮看着虞昭宁这幅这软弱可欺,全凭拿捏的草包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消。

眼下牵机蛊已下,只待帝位到手,届时便可让她“水到渠成”的“病逝”,这虞家天下便可彻底掌控在他手中,他亦不用背负骂名。

他面上露出欣慰至极的表情:“好,好!你能明白皇叔的苦心就好。你好生将养,大婚之事,自有皇叔为你操持,定让你风风光光。”

仿佛真是个为侄女幸福操碎心的长辈。

虞昭宁眨着雾蒙蒙的眼睛,似乎很是感动:“从小到大,只要有皇叔在,昭宁就什么都不怕了…夜深了…宁儿也有些乏了…”

说罢,她又适时的咳嗽了几声,更显弱不禁风。

“那你好好歇着,皇叔改日再来看你。”虞銮满意地起身,脚步轻快地离去。

看来刚才那出戏,效果不错。

纱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榻上的虞昭宁睁开眼,脸上哪还有半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漠然。

她慢条斯理地又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细细品味,那甜味正好压住了喉间的血腥气。

她继承了原主前世身亡的回忆。

清楚的知道作为即将失去利用价值的病弱傀儡公主,明日登基大典上她将被表哥虞弘当众退婚羞辱,三日后再被皇叔虞銮一杯毒酒送上黄泉路。

她必须破局。

而摄政王虞銮势大,唯有一人能与之抗衡,便是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右相谢景行。

此人虽被朝野私下称为“血麒麟”,却是得先帝亲手提拔,用以制衡虞銮的孤臣,实力深不可测。选择碰瓷他,虽是火中取栗,却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的生路。

*

已至春夜,慈宁宫却灯火通明。

虞昭宁立于帷幔前,目光坚定,言辞恳切:“皇祖母,儿臣欲与虞弘世子退婚,求祖母成全!”

太皇太后正躺坐凤榻,神色疲惫。

见她不发一言,急匆匆赶来的虞弘急了,虽然不知道从小就对他言听计从,痴心一片的表妹今日为何突然判若两人,一言不发就来找太皇太后退婚。

可若是在眼下这个关键节点,真与公主退婚,那他的前途该如何是好?

忙争辩道:“皇祖母,孙儿与昭宁妹妹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感情素来和睦,虽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妹妹,但这婚约乃为陛下金口玉言所定,岂能说退就退?”

“情深意重?”虞昭宁打断了他,强忍杀意道:

“表哥口中的‘情深’,是指去岁秋狝,你为博红颜一笑,将本宫独自弃于狼群出没的西山吗?”

虞弘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高声辩驳道:“孙儿对昭宁妹妹一片痴心,日月可鉴,多少高门贵女意图攀附,孙儿都从未动摇过半分,皇宫内院皆可作证,妹妹此番突然发难定是受了小人挑拨,此人其心可诛!”

虞昭宁冷笑了一声,她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道: “表哥,你名下三处外宅,五位红颜知己,上周还在万花楼一掷千金,与人笑言‘昭宁无才更无德,空有皮囊,实难母仪天下,待皇帝老儿一死,我马上把她休了娶你进门’,如今物证俱在,莫非还想狡辩?”

盯着她身后婢女递上的地契文书,虞弘的脸色瞬间一白,这些都是他私下放浪形骸的铁证,她竟是何时搜集的?

“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绝无辱骂公主与陛下之心,定是有人构陷,请皇祖母明查…”虞弘跪地磕头,语无伦次的为自己辩解。

虞昭宁不再理他,转向太皇太后,声音越发坚定:“皇祖母,孙儿不愿嫁与品行不堪之人,误己更误国。”

眼看着太皇太后依旧沉默,她心中一紧,先帝病重垂危,她只能抢先来求这位一直称病不出的祖母,但却并无十分把握她会愿意为自己来掺和这些纷争,尤其她要退婚之人还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之子。

不待她发话,她骤然出声,声音决绝道:“孙儿…心有所属,已与右相谢景行情定终身,此生孙儿非他不嫁,求皇祖母成全!”

她心知肚明自己这是走了一步未知的险棋,但她无路可走,当务之急必须先抱上一个最强有力的大腿,才有可能争取到足够多的筹码躲过即将到来的惨死命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宫人脸上都是诧异之色,虞弘更是满腹狐疑,一头雾水。

太皇太后浑浊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这位孙女何时竟然与那位玉面阎罗般的右相有了情谊?记忆中,两人素来不睦。

见太皇太后来了精神,虞昭宁决定再加一把火。

“祖母,右相大人曾指天立誓,说自宫宴初见儿臣,便令他魂牵梦萦,此生非儿臣不娶。否则,他便要自寻短见,更要与驸马爷玉石俱焚。谢相乃为父皇肱骨之臣,相信祖母也不愿我大晟痛失国之栋梁吧?”

此言一出,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脸红的滴血,恨不得自己像个鹌鹑,直接钻进地里。虞弘明显已经听的大脑短路,一脸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

她却直迎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毫无躲闪之意,一身素服,脊背却挺直,毫无珠饰的脸偏偏更显娇美。

太皇太后沉思片刻,似乎是想到了谢景行确是皇帝极为倚重的栋梁之才,文是探花出身,武有赫赫军功。

再对比眼前这不成器的虞弘,她看着孙女苍白却坚定的脸,心中一软,终是缓缓点头:“既如此…这婚,便退了吧。哀家准了。”

*

翌日,先帝病逝,遗诏宣昭宁公主登基。

虞昭宁身着沉重的帝王衮服,一步步踏上汉白玉阶,四周是百官的山呼声。

一左一右分别是一脸正气的虞銮,神情莫测的谢景行。

告天,祭祖,一切看似都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进行。

直至虞銮亲自捧上金杯,明明笑容和煦,却令她不寒而栗,声音如同丧钟将鸣:“陛下今日登基,乃我大晟之福。老臣虞銮斗胆,请陛下满饮此杯御酒,既谢天地祖宗庇佑,亦示君恩浩荡,与臣民同乐。”

饮鸩止渴,还是当场毙命?

现在喝下这杯“噬心蛊”,立刻便会与体内残存毒药产生共鸣,心智会彻底沉沦,沦为行尸走肉,皇权性命将皆操于虞銮之手,三日后被灌下毒酒暴毙。

不喝便是御前失仪,只怕虞銮马上就有借口诛杀她这位毫无实权的年幼病弱傀儡。

虞昭宁颤巍伸手接过那大金杯,低头一看,吓一大跳,好家伙,这是直接给她上了个蛊毒畅饮杯?她就一病弱少女,有这么难杀吗?

她抬眼看向左侧,那唯一的变数与生路。“准皇夫”丞相谢景行垂眸跪立,绯袍玉带,容貌昳丽,周身却散发着万年寒冰般的气场。

就在虞銮笑意达到顶点的瞬间,她深吸一口气,拿出了一个工科生毕生最好的演技,作势要一饮而尽,手腕却抖动,将那杯酒向左轻泼去。

不出她意料的,那杯暗红色酒液呈抛物线悉数泼洒至毫无防备的谢景行身上,将他胸前那金麒麟绣纹染得猩红。

金杯落地,满场死寂。

几乎是一瞬间,虞昭宁就感觉到周身的气氛就降成了冰点,这是明晃晃的羞辱,出于心虚,她几乎不敢去看这位原主记忆中的头号死对头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谢景行缓缓抬头,酒液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他并没有发怒,竟极轻地笑了一声,优雅地拂去衣襟酒渍,又取出雪白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谢、谢爱卿…朕手滑了。”虞昭宁堆起了与原主一般的娇矜草包的模样。

“臣惶恐,陛下无恙就好。”

听到他这句话,虞昭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暗道这人似乎不如原主记忆中那般难对付,也许是被她的主动求婚给麻痹了也未可知?

然而,刚喘了一口气,却发现他寒冰般的眸底深处多了一丝诡异的玩味交织。

“陛下的手,”他声音好听如碎玉,却似毒蛇吐信,“若是不稳,臣可代为执杯。”

这分明就是**裸的死亡威胁,虞昭宁才放下来的心又死了,直听的头皮发麻。

然而异变陡生,见计划已被毁,只见虞銮暗中打了个手势,那窄小玉碑后竟然诡异般闪出一个身手凌厉的刺客,白刃直指她心窝,而御前侍卫竟如同约定好般齐刷刷让开通道。

高台上避无可避。千钧一发,求生本能让手无缚鸡之力的虞昭宁死死的拽住了离她最近的“避险屏障”,谢景行。

“你—!”他眸中浓浓的嫌恶与杀意骤现。

“刺啦”一声,名贵的绯袍衣袖被撕裂。

两人在刺客冲撞下纠缠着滚下汉白玉台阶。

“有刺客!护驾!”台下终于反应过来,场面大乱。

天旋地转间,虞昭宁的头埋入谢景行颈窝,竟闻到一股与他危险外表截然不同的淡淡甜香。

“陛下这般投怀送抱,”耳边突然传来他带着笑意的诡异低语,“是觉得臣比那些刺客…更好相与么?”

随即而来的是原主记忆,去岁宫宴,她曾当众掌掴谢景行,怒斥其是虞家养的狗。

看来,这梁子结得太深,压根就没法解。

混乱中,她羞耻地察觉自己唇瓣擦过他冰冷的脸颊,最终在剧烈撞击中,与他渗血的唇角狠狠相触。

初吻就这么没了,穿越前就母胎单身的她双颊瞬间滚烫,几乎不敢看他。

晕眩中,她看到谢景行的嘴角破裂渗出血迹,他竟然浑不在意,甚至还伸出舌尖轻轻舔去那抹鲜红,配上他那张昳丽却苍白的脸,妖异得令人心惊。

随着两人双双掉落在祭坛下方的平台上,翻滚终于停止。

虞昭宁被谢景行垫在下面,两人皆是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浑身疼痛。

“好痛。”她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上方的谢景行猛地睁眼,苍白脸上先是震惊,随即竟漾开一个比刚才还要灿烂、却无比危险的笑容。

“有意思…陛下这又是给臣下了什么新的牵绊?看来你和我,真要至死方休了。”

虞昭宁敏锐察觉他的脸色也比刚才苍白,气息不稳,望向她的美眸中除了极致的厌恶却突然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如同见了鬼一般。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他甚至伸手发疯般狠狠的拍打了自己的脑袋几下,那力道之大,仿佛那里面突然被强装上了什么东西一般。

他的眼神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他想杀了她。

可为何…?

她正欲开口,谢景行已经迅捷无比地从她身上弹开,仿佛多接触一秒都令他难以忍受。

此时,有忠心的侍卫终于冲破了层层阻碍涌了上来,潮水般将她…不,是谢景行包围。

“护驾!快传太医!保护相爷!”

谢景行闻声,目光却在瞬间冷却。

明明忍着同样的剧痛,他却连身型都不带摇晃半分,迅速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眼神冰寒刺骨,对着冲过来的侍卫长轻描淡写地下令:“惊扰圣驾者,诛九族。清理干净。”

虞昭宁也想求救,却抵不过排山倒海的剧痛,意识涣散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众目睽睽之下,她名节已失,如果想活命,唯有牢牢抱住这条最危险的大腿才行。

她竟然靠着极强的意志力,强撑着本就病弱的娇躯,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在谢景行惊愕目光中,朝着一脸担忧而来的太皇太后深深一拜:

“祖母!儿臣方才与谢卿已有肌肤之亲,众目睽睽之下,儿臣清白已毁。”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求祖母应允赐婚,即刻立谢相为皇夫!”

谢景行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虞昭宁清晰看到了谢景行眼中滔天的厌恶,看来他认定这是她为自己精心设计的圈套。

就在她以为必遭谢景行当场拒绝时,意识渐沉,却听到谢景行轻轻笑了,一字一顿清晰道:

“臣,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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