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澜虽然清瘦,但身体素质极好,从小到大几乎不生病,可这次他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他的右手不能弯曲,这让他愈加烦躁。身旁的人吵得水深火热,他只关心自己的手什么时候能彻底好起来,会不会耽误写字。
辛澜儿把他摇醒,用水汪汪的大眼睛请求他的原谅:“澜哥哥,以后我照顾你,一定会让你的手快点好起来,你别生气好不好?别不跟我玩。”
明雪澜只是看着她。因为脸上都是伤,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她以为他不同意,又用小手轻轻触摸他受伤的脸庞,嘴巴凑过去:“呼~呼~澜儿给你吹一吹就不痛了。”
明雪澜突然发出一声闷笑,嘴角有上扬的弧度。
他几乎就要说他不会生气,不料辛拂游一把将辛澜儿扯到身边,怒道:“别想打我妹妹的主意!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到底想怎么样?给个准话!”
明雪澜当时就冷下脸。他最讨厌辛拂游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好似全天下的人都活该被他打,理所当然供他发泄,打完了自然有人给他擦屁股,说小孩子不懂事、他脾气本来就不好,而你不该招惹他云云。
明雪澜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辛澜儿殷勤来扶他,又让辛拂游气得咬牙切齿,骂妹妹没出息。
明雪澜接连喘了好几口粗气,眸色深深,睇着辛拂游道:“我想怎么样?你当街无故打人,致人重伤出血,按律,自然是要将你扭送官府,杖二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并非因为担心十二岁的孩子受杖二十之后还有没有命在,而是觉得邻里邻亲,实在没有必要闹到官府去,再说官府也不管小孩儿打架,除非闹出人命或致残。
辛拂衣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一向有恃无恐,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从谁哪里受了气就要从那人身上加倍讨回来,凡事只要他心里舒坦,至于要承受什么后果,他没想过,也不在乎。
另一方面,他知道辛知远一定会想办法替他收拾残局,包括低头哈腰地道歉,使银子买礼品。就算最后闹上公堂,辛知远也会去求巷子里关伯伯的儿子帮忙,让他免于责罚。
岂料这次辛知远并没有着急维护辛拂游,也许他也觉得自家儿子需要因为滥用武力而得到相应的教训,更何况这次辛拂游差点儿毁了一个前途明朗的读书人宝贵的右手。
辛知远想了想方道:“这事实在是游哥儿太冲动才酿成的错,只是他尚未成年,官府的人最多说他两句,他脸皮厚,再难听的话也不能让他长记性。”
他剜了一眼辛拂游,接着道:“不如这样,官府在召集百姓去西麓山下开荒,谁开的地就是谁的,我让游哥儿去五天,开出来的地当作赔礼给你们,澜哥儿看病养伤的银子也由我来出。澜哥儿,顾娘子,你们觉得如何?”
也就是让辛拂游去做五天的苦力。
开荒地有官兵巡逻监督,倒不必担心辛拂游躲懒,但也别指望他能开出多少地就是了。
不过辛家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有诚意,顾氏还承着辛知远的情,不愿把局面搞得太僵,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顾氏看了眼明雪澜,母子俩无声交换了眼神,有些话需要顾氏来说。
“孩子们有矛盾再正常不过,凡事有商量,说开了也就好了。只希望游哥儿下次千万别动手,澜哥儿他打不过你的,且他还要科考,万不能在形容上出问题。”
“顾娘子放心。”辛知远道,“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他对澜哥儿动手。”
他说罢看向辛拂游。辛拂游迫于父亲的眼神威压,不耐地道:“知道了。”
顾氏这才放心,抹了眼泪道:“游哥儿还在长身体,五日有些久了,还是三日吧。”
“行,都成。”辛知远道。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成想明雪澜突然开口:“今日的结果,澜儿妹妹帮忙做个见证好不好?”
辛澜儿认真道:“好,要是我哥哥不遵守约定,澜儿以后就把你当亲哥哥,再也不理他了。”
辛拂游觉得自己的拳头又痒了,十分想揍人。
一行人各自回家,当天夜里,睡得正香的辛知远被女儿的哭声惊醒,连忙披衣下床,穿过堂屋走到女儿床前。
辛澜儿做了噩梦,梦里是灰白色的,辛拂游把明雪澜打成一摊烂肉,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混着肉渣喷洒在她脸上,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像河流一样潺潺流淌,仿佛流不到尽头。眼前的画面在不停晃动,她却无法动弹,只能呜呜地哭。她哭得越来越厉害,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轻轻托起她。
“澜儿,没事…喔…没事,爹爹在呢。”
她被那双手搂在怀里轻轻摇晃,一如在襁褓时那样,温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轻柔地拭去她额头上的薄汗,在上面印下云朵般绵密柔软的亲吻。她渐渐平静下来,放肆的哭声转为抽噎,最后抓着那双手沉沉睡去。
大年初一应该早起放鞭炮,贴窗花对联,去庙里烧香拜佛。然而辛拂游睡饱了起床,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才发现家里安静得出奇。
他趴在辛知远房间的窗户上往里看,发现他一向勤快的好爹爹正背对着窗打呼噜。他撇撇嘴,转而去趴辛澜儿的窗户,笑嘻嘻道:“澜儿,快起来,哥哥给你压岁钱。”
辛澜儿的头埋在被褥里,露出来的一点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粗重。
辛拂游又喊了几声,辛澜儿依旧没有反应。他察觉到不对,快步走到妹妹床前,抬手摸她额头,简直像烧红了的铁钳一样滚烫。
辛拂游连忙把她摇醒,又跑去喊辛知远。
没成想辛知远也病了。他昨晚整宿照看辛澜儿,中途没撑住趴在床边睡了会儿,醒来就觉得脑袋昏沉,是风寒入体的表现。
辛拂游只能去济元堂买了两个人的药,在厨房煎药的时候,回想起妹妹窝在爹爹怀里,哭着说她难受的样子,他心想,这世上要是有吃一粒就立刻见效的退烧丸就好了。
辛澜儿在床上躺了三天,病刚好就跑去看明雪澜,每日搬个小杌子坐在他脚边,一边嚼着小零嘴,一边兴冲冲陪他聊天说笑,有时带来时兴的小玩具,有时也把辛知远珍藏多年的孤本偷出来给明雪澜看。
春寒料峭,小小的屋子里却总是欢声笑语,日子并不难捱。
书院开课的时候,明雪澜因养伤未去。倒是赵洁按捺不住,摸索着寻到家里来。
桌边坐着一个冰雪可爱的女娃娃,见他进来,眸光一闪,笑吟吟又脆生生地喊了句“哥哥”。
赵洁一愣,问明雪澜:“这是你妹妹?”
明雪澜道:“是对面辛夫子的女儿。”
“哦。”赵洁凑近了,好奇打量明雪澜青紫的脸,笑道:“你这是…被狗咬了?”
明雪澜挑眉,嘴角浮笑道:“与恶狗缠斗,大败而归。”
赵洁大笑。
辛澜儿凑过来,不解地问:“你们是在说我哥哥么?”
明雪澜掩嘴清咳,道:“不是。”
辛澜儿闻言歪起脑袋,好奇地看他。
赵洁见她秀眉微拧,脸颊红润丰美,心里大呼可爱,忍不住戳了戳她微微鼓起的左腮。
辛澜儿立刻把头摆正,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叉腰蹙眉:“这位哥哥你做什么?”
“啊…失礼失礼。”赵洁连忙起身作揖,而后看向明雪澜求救。
明雪澜也很惊讶,他没有想到辛澜儿在目睹除夕夜那场堪称惨烈的斗殴之后居然真的懂得不让小郎君碰自己了。
然而下一瞬他就看见辛澜儿拉着赵洁的胳膊让他坐下,然后伸出小手覆上赵洁的脸颊。
她脸上难忍笑意:“我要摸回来。”
几下揉捏过后,另一只小手也覆了上来。辛澜儿捧着赵洁的脸道:“哥哥,你长得好漂亮呀。”
这话听起来耳熟,她又是那套眼神发亮,口水快要流下来的样子。明雪澜这时突然体会到了辛拂游的感受,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瞬间垮掉。他盯着她,有些警告的意味:“澜儿。”
辛澜儿心虚地缩回手,扬起脸嘿嘿笑。
赵洁倒是不在意,又和明雪澜说了会儿话,见窗外斜阳已至,起身告别。
辛澜儿非要和他一起出门。热闹倏地散去,留下明雪澜孤零零倚在窗边。
默坐半晌,他突然拿起桌上的小铜镜,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还漂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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