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乱世别离,十里红妆之约

好景不长,北狄可汗昏庸无道,宠信奸臣,朝纲大乱。

苛捐杂税繁重,草原百姓早就怨声载道,各州府地民不聊生,暴乱四起。

边关第一勇将朔野狐,打着“清君侧,安百姓”的名号起兵叛乱,实则觊觎汗位已久,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城,朝野震动,诺大北狄,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偏院的风,也跟着凉了。

陈萧凌立在廊下,望着南方沉沉天际,眸中沉寂多年的光,终于燃了起来。

他等这乱世,等了整整三年。

他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得灼人,语气急而郑重:

“依岚,跟我走,回南陈,我定会让你富贵一生。”

我轻轻将手抽回,指尖微微发颤,眼眸涩意翻涌,脚步却稳如磐石:

“我不能走。”

“国难当头,爹娘尚在相府,我身为诺家嫡女,岂能弃家人于不顾,独自离去。”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骨上那道浅疤 ——

那是金帐受辱时留下的印记,刻在他脸上,也印在我心上。

“陈萧凌,回南陈去吧,去实现你的抱负,去守你想守的江山。”

“但答应我,他日厉兵秣马时,切莫迁罪于北狄百姓。他们何错之有,不该因掌权者的暴戾,再受战火荼毒。”

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陈萧凌望着我,眼眶一点点泛红,眸中却渐渐凝起坚毅。

他霍然拔剑,剑光如闪电,劈入身旁一块光滑巨石。

石屑纷飞,火星迸溅。

一剑一画,刻得极重,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凿进骨血—“不负诺岚。”

他收剑如鞘,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记住了,依岚,我全都记住了。”

“我必清北狄奸佞,必护南北苍生,必十里红妆,回来娶你。

“此生此诺,绝不相负。”

我微微点头,声音轻而稳,眼底情意已藏不住:

“我等你。”

“陈萧凌,我等你归期。”

夜色如墨,长风呼啸。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相府,那一眼,是藏不住的不舍与牵挂。

长鞭一挥,骏马仰首长嘶,铁掌踏碎夜色,直指南陈,破空而去。

他出走的每一步,我都在心里默默数着,直到远去的背影,彻底隐没在黑暗里。

陈萧凌走后,我的天,彻底塌了。

赫连赤之前求娶被拒,又在偏院颜面扫地,从此心中便长了一根刺。

北狄内乱一起,他便知机会来了。

赫连赤命画师绘出诺依岚的画像,亲自送入宫中,向可汗进言:此女命格贵重,国家危难之际,用她“冲喜安邦”,必能天下太平。

可汗昏聩误国,见社稷将倾,非但不思祸乱之过,反倒见我国色,正好借此机会,要强娶我入宫。

年近花甲的君王,弱冠之年的臣女,何其荒诞,何其屈辱。

父亲身为丞相,拼死上书劝谏。

我仍记得那无数个深夜,相府书房的灯,彻夜点亮。

父相书案上,一本本周折,写满了赫连太尉兼并草场,贪墨军饷、收受贿赂的桩桩罪证。

他屡次上书弹劾,怎奈内有赫连皇后夜夜枕边哭诉求情,外有遍布满朝的朋党日日周旋。

到最后,只落得一句“罚俸一年”这样轻飘飘的旨意。

如今这桩婚事,正好成了赫连太尉手里的刀。

他连夜串联党羽,伪造父相与朔野狐私通的兵器与粮草账册。

字字句句,扣死了谋逆的死罪。

最终,父亲被斩于王城城门之下,诺加满门老幼,尽数流放极北苦寒之地。

一日之间,诺家满门获罪,家破人亡。

为保家人残命,为守那一线生机,我不得不披上大红嫁衣,踏入那座吃人的汗宫。

指尖死死攥着腰间那块龙纹玉佩,玉温依旧,人心却凉。

宣布圣旨,踏入汗宫前得那一刻,赫连赤突然出现,挡在路前,笑容见尽是讥讽:“我得不到的,那个南方污秽也别想得到。”

此后我被囚禁深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新婚夜,可汗醉醺醺掀开盖头,只说了句“果然国色”,便沉沉睡去。

坐在龙凤红烛下,烛泪一滴一滴滚落,像极了谁的红妆,又像极了谁的血。

门外的锁沐儿早就绷不住了。

她膝行到我脚边,攥紧我的裙摆,气音抖得细碎:

“诺府上下,满门忠良,个个心地如菩萨般,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上天不公,上天不公啊!”

我擦过她凌乱的鬓发,将其扶起:

“命数如此,谁可奈何?”

我望向窗外沉沉宫墙,一字一句,轻却笃定:

“不过凡事福祸相依,纵使困于这阴诡地狱,说不定也能够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

我为自己鼓劲,却只是不忍想到陈萧凌,

你若归来,看见我这般模样,还会认我吗?

还会记得,偏院星河下,那句以江山为聘的诺言吗?

风穿过深宫长廊,带来远方的杀伐声。

我望着南方,泪落无声。

这一等,便是五年。

这一别,已是沧海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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