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萨夫,说点什么。
偏偏萨菲隆此时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
“弗洛斯特先生,您和普瑞斯托家族的黑龙来往很密切?”
也真是难为了麦洛尼家的老主管,此时此刻竟仍能保持语调平缓,倒是他身后的三条年轻的蓝龙已经耐不住了,一脸鄙夷地盯着他,似乎只等老埃雷一声号令,就立马扑上去将萨菲隆拿下。
“普瑞斯托兄妹与麦洛尼家积怨已久,您身为蓝龙一族的成员,应该对此有所了解吧?”
萨菲隆无言以对。
为什么奥妮克希亚会指点他去花园公墓找红龙中将;为什么她会在两人大打出手时将小奥比带到他家里;为什么她明明那么美那么令人神魂颠倒,却偏偏会看上他——
这才是奥妮接近他的目的?这就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没把红龙中将的忠告放在心上,他忽略了好友在梦中给予的暗示。他心甘情愿地跳进奥妮克希亚的陷阱,甚至当他面对麦洛尼家族的怒火时,仍未想到要立即撇清关系,郑重声明自己是被狡猾阴险的黑龙所利用。
当她说喜欢他时,他真的……真的欢天喜地地相信自己交好运了。
奥妮背叛了他。
那么的显而易见,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可悲的是,当他恍然大悟之后,第一反应并非愤怒,而是替她担忧——那种深深的、单纯的、萨菲隆式的担忧。
他果然是条笨龙。
“我会找到小奥比的。”他说。
“叛徒!”一条年轻的蓝龙沉不住气,怒喝一声。
空气扭曲起来,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被在无形力场的挤压下扭曲变形,萨菲隆没有闪躲,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击,庞大的身躯朝后飞起,撞穿了客厅的墙。
紧接着另一条蓝龙身影一晃,施展瞬间移动术来到萨菲隆身后,用厚厚的冰挡住他,冻住了他的手脚。先动手的蓝龙冲上前,一拳击中萨菲隆的腹部,又狠狠朝他的脸揍了两下,巨力透过他的躯体,震碎了冰壁。
“放肆!!”
老埃雷低喝一声,伸手一抓,把两个随从隔空拽回自己身边。
冰壁坍塌,萨菲隆重获自由,但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血丝顺着嘴角淌下。
“先生,他——”
啪!——
年轻的随从怒不可遏,正欲列举萨菲隆的罪状,却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埃雷并未施力,却扇掉了对方的脾气,三条蓝龙忙单膝点地,低头跪在老人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我是这样教你们的吗?”老埃雷气得胡子乱颤,“嫌麦洛尼家的脸还没被丢够,是吗?”
说着又抚着胸口,朝萨菲隆略微欠身。
“弗洛斯特先生,他们太无礼了,回去我会好好管教。”
“是我的错,我不该留小奥比独自在家。”萨菲隆低声说。
见那大个子挨了揍居然面不改色大气不喘,只是嘴角破了点皮,三条蓝龙不禁心惊肉跳。
萨菲隆望着埃雷苟斯。
老埃雷严厉训斥手下在先,他就算要发作也不好还手;看似是责怪手下冲动莽撞,其实是在暗中警告他别忘记正在跟什么人打交道。他的实力远超一般的蓝龙,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动手,当然更不愿冒犯麦洛尼家族,以免落人口实,被扣上顶“与黑龙同流合污背叛同族”的大帽子——恐怕这条老龙早就把他看穿了。
“替我联系老爷。”
刚才唯一没对萨菲隆出手的蓝龙忙一眨眼,面前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奥术屏幕,切到通讯页面,用心灵感应拨了一长串号码。
“接灵风集团总裁办公室……是的,我是阿坎纳苟斯,代号‘夜之魇’。”
“……亚雷苟斯大人,埃雷先生要跟您通话……”
老埃雷朝身旁瞥了一眼,也打开了自己的奥术终端位面。
“是的,亚雷老爷,我是埃雷苟斯,非常抱歉,我们这里遇到了麻烦……是的……是的,小少爷他——您已经知道了?那——好的,我明白了。”
老埃雷收了线。
“亚雷老爷已经知道小少爷被黑龙绑架的事了。”
见手下一脸震惊,老埃雷又说:“不过灵风的卫星已经锁定他们的位置,他们正在一号高速公路上,麦洛尼家已经派人过去了——我们现在立即去铁炉堡包抄,希望普瑞斯托小姐以大局为重,不要一错再错。”
蓝龙打开了传送门,在做空间跳跃前,老埃雷深深地看了萨菲隆一眼。
“弗洛斯特先生,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埃雷苟斯带着三个随从走进传送门,留下萨菲隆一人和满地狼藉的房间。
要是奥妮跟蓝龙打起来,事情可就闹大了,无论她再怎么厉害,同时对付那么多蓝龙也太勉强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黑龙公爵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普瑞斯托家族和麦洛尼家族彻底翻脸,只怕离黑龙和蓝龙再次全面开战也不远了,泰坦尼亚经不起第二次“巨龙之殇”,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该死,这个时候,他居然还在替奥妮克希亚着想!
他必须抢在麦洛尼家族之前找到她和小奥比——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一看是局里打来的,萨菲隆一咬牙接了。
“是我——”
他话还没说完,话筒里就传来一声巨响,接着一片噪杂,咆哮声,枪声和脏话不绝于耳。
“头儿?出什么事了?”
该死的你快点过来!有人上门挑局子!噢!该死!——
气急败坏的警察局长连黑话都出来了,萨菲隆只听到他炸雷似的怒吼声:
各单位寻找掩护!鲍比!去拘禁房!别让那些坏蛋趁机逃了!——开枪!直接开枪射他!……见鬼!他是什么鬼玩意!……笨蛋!别上去!离那家伙远点!!科比,跟他说!
那边换了人,手机里传来科比焦虑的声音:
老萨,枪对那个人没用!他根本刀枪不入——而且他力大无穷,空手就能击穿防暴盾牌!还……还会喷火!这简直是个怪物!恐怕只有你才能搞定了……不,不不,不是怪物,是超人!你也是超人!别生气!快点过来!——
听着搭档的语无伦次,萨菲隆心头阴云密布。
黑龙?还是红龙?
在这个节骨眼上,龙族成员竟然袭击他所在的警局?
有人想拖住他。
“我马上过来。”
萨菲隆收了手机,转身走进浴室。
他凝视着半身镜。
去找奥妮和小奥比。
镜子里的那个自己冲着他点了点头。
萨菲隆使用瞬间移动术,消失在空气中,镜子里走出另一个他,从地上捡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冲出门外。
……
与此同时,连接暴风城和铁炉堡的一号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的敞篷跑车正以超过两百公里的时速飞驰。
“为什么要陷害他?”小奥比问。
“因为这样可以争取时间啊。”奥妮克希亚抚了抚鬓角的发丝。
“争取什么时间?”
“和你未来继父谈判啊。”
“你果然还是绑架我嘛。”小奥比嘟哝了一句,疲惫地把头靠在座椅皮枕上。
“怎么了?”奥妮注意到他的异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觉温度低得吓人。
“把手拿开。”小孩歪了歪脖子,但只能微微地转动头部,他半张着眼,目光呆滞地看着路边急速掠过的景物。
萨菲隆的住所充满着他的蓝龙之力,他出门上班的时候,这间屋子就成了保护小奥比的绝对安全领域,所以他才会放心让小奥比独自在家。
眼下离开那里不到两小时,奥术污染就再次开始隐隐发作,奥妮当即把车开得更快,飙到了两百四。
“为什么要利用他?”小孩低声问,“他跟泰坦尼亚的龙不一样,你知道的。”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她反问,“我对他做了什么,你有什么好在乎的?”
“那不一样。”小孩摇了摇头,“他很喜欢你的。”
奥妮克希亚不屑地哼了一声,瞟了眼后视镜里被越甩越远的警车,拿起手机按了两下,放到耳边。
“给我接奈法利安的办公室……是我,我在路上,马上就上燃烧平原大桥,到黑石山大概需要半个钟头,一离开那条龙这小孩的奥术污染就又有发作迹象了……对,比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喂,那个东西到底能不能用?……还在测试?管它稳不稳定,先用了再说……是是是,我知道蓝龙之力很复杂,不过实验室里的那帮家伙也真是没用,用遗传工程和医学模拟巨龙之力的理论五百年前就有了,‘龙类补完计划’烧了那么多钱,搞出了几条彩龙?……”
奥妮克希亚不耐烦地看着路标牌。
“算了算了,不跟你吵,总而言之你赶快准备用人工模拟的蓝龙之力来抑制奥术污染,不然这小子要是挂了,你跟亚雷苟斯也甭谈了,直接准备开战吧。”
她合上手机朝旁边一丢:“他喜欢我,那又怎么样?繁殖季里哪条发情的公龙不喜欢我?他愿意替我做事,被我利用,跟泰坦尼亚的男人有什么不同?”
“可你也喜欢他,这就是不同。”小孩说,“和他在一起你好像很开心,那些都是故意做出来骗他的吗?你也说了不少让他高兴的话,没一句是真心的吗?”
“逢场作戏罢了,很重要吗?”她冷冷应道,莫名地有些心浮气躁。
她为什么要跟一条乳臭未干的小龙崽谈这个?
如果这小子想用这个来让她感到愧疚,那可就打错算盘了,被她利用过的男人多了,而且他们自己也乐意,你情我愿的,她觉得挺好。在外人看来冷酷无情也罢,阴险狡诈也罢,黑龙普瑞斯托家的人被妖魔化了不知多少个世纪,最终他们也很豁达地接受了——不爽的话就别招惹她,玩不起的趁早滚蛋。
区区一个萨菲隆,财富、地位、权势,要什么没什么,何况颜色也不对,凭什么让她于心不安?
“你会后悔的。”小孩淡淡地说。
“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后悔的。”小孩翻了身,蜷缩在座椅的角落里,背对着她,“别嘴硬了,我看得出来,你已经陷进去了。”
她叫小孩把话说清楚,虚弱的龙崽却没了动静,她正想查明情况,看是不是奥术污染已经失控,冷不防一架直升飞机从她头顶低空掠过,她低声咒骂了一句,透过太阳眼镜瞥了一眼那架咄咄逼人的“奇美拉”式直升机。
机身上喷绘的不是暴风城警署的标志,而是——
“麦洛尼家的动作真快啊。”奥妮克希亚冷笑一声。
竟然出动武装军用直升机,也真是太夸张了,还居然用机载机关炮对着她?真是笑死人了,不知道你们家的小少爷在我车上吗?有胆子就开火好了。
她正这么想着,却见那架“奇美拉”上突然喷出火舌。
“妈的——”
哒哒哒哒哒哒!!——
她松开油门,高速公路上出现一排弯弯曲曲的弹孔,像条扭曲的黑蛇。
前面是通往燃烧平原大桥的出口,她猛打方向盘,嗡的一声扎了进去。
守在路口的警车拉响警报,尾随而去。
“哟,香车靓女,开这么快,非得好好罚罚不可。”
“那架直升机是怎么回事?局子里什么时候有这玩意儿了?……”
“哎?”
“奇美拉”射出一条“白龙”。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震动鼓膜,她赶紧再次减速,以免在冲击波中失却平衡翻车。火光中那辆警车被炸上了天,在空中翻滚着,砸在路边的防护栏上,紧接着再次爆炸,轮胎碎片和挡风玻璃渣撒了一地,两个可怜的警察还没弄清状况就成了替死鬼。
居然连□□都用上了,那些蓝龙疯了吗?
“看来你的家里人真的很不喜欢你呀。”她同情地看了昏昏沉沉的小奥比一眼。
那架“奇美拉”穷追不舍,奥妮克希亚也不客气,长发一甩,回眸盯着空中的武装直升机,将全部的黑龙之力聚在掌心,敞篷轿车的驾驶座上闪出夺目金光,晕开一圈圈绚丽的七彩光环。
“再会——”
说着奥妮克希亚朝“奇美拉”抛出一个飞吻。
黑龙公主的“飞吻”,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一枚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型火球呼啸升空,直奔“奇美拉”而去,对方躲闪不及,被迎头轰了个正着。
直升机的残骸带着滚滚黑烟坠落,几个人影带着一身火在机体触地前逃离机舱,有两个直接摔在地上,在火堆里翻滚着,很快就没了动静,还有两个背后展开翼状阴影,但他们并没有在空中滞留多久,黑龙的烈焰舔舐着翼膜,他们的龙翼很快就被烧得只剩焦炭似的骨架,诺森德的大门已朝他们打开。
奥妮克希亚驾车扬长而去,她才不管那架“奇美拉”上坐着什么人,敢威胁她的就必须死。
然而对方铁了心地要阻止她带着小奥比穿过燃烧平原前往黑石山,大桥上横七竖八地堵上了十几辆货柜卡车,一群人正聚集在那里,恭候奥妮克希亚大驾光临。
嘎——
轮胎与路面擦出火花,留下四道黑印,奥妮克希亚甩尾停车。
越过这座大桥,就能进入黑龙的领地,之后纵使麦洛尼家能只手遮天,也绝不敢贸然进犯黑石塔,亚雷苟斯固然富可敌国,但他也不会忘记在自称“洗白”前,黑龙公爵奈法利安是干什么营生的。
所以,他采取了“别的办法”来对付普瑞斯托兄妹。
阻拦奥妮克希亚的并不是别人。
那都是些身材高大体格粗壮的男人,看他们的装束,大部分是雇佣兵,也有拿着电锯的伐木工,还有卡车司机和消防员,这些人全都拥有奇异的金色瞳孔,但现在他们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蒙上了一层浑浊,就像被瘟疫感染一般,呈现出病变的暗黄色。
原本对普瑞斯托家忠心耿耿的他们,正用呆滞的目光盯着黑龙公爵的妹妹。
“肉……”有人喃喃自语。
“母龙的……肉……好吃……”有人附和。
“宰了她……宰了她!”有人在低咆。
坐在车里,奥妮克希亚冷冷地望着那堵朝自己缓缓压来的人墙。
“全都被精神污染了吗?”她哼了一声,推开车门,“想不到还有这一招。”
她下了车,弯腰掀起长裙下摆,从黑色蕾丝长袜中抽出一把通体黝黑,但刃部泛红的刀子——“放血者”维斯卡格,世界上十大顶级军刀,排名第三。
“来吧,甜心。”她摇醒昏昏沉沉的小奥比。
“你要干什么?”小孩勉强睁开眼,却见她手里攥着把刀子,一脸惊惶。
“带你去砍人啊。”她抿唇一笑,“今天让你开开眼界,看看黑龙是怎么残杀同类的。”
“撕碎她!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像是听到了她的话,雄性黑龙们癫狂起来,朝他们昔日爱戴崇拜的黑龙公主扑去。
“那条绿龙已经死了那么久,你们竟然还摆脱不了他的精神污染,真是废物一群。”奥妮克希亚无不轻蔑地扣上车门,拽着小奥比,漫不经心地迎上前去。
“你……你别逞强!他们……他们那么多人!”见对面黑压压的全是彪形大汉,个个面孔扭曲,眼珠鼓起,口角垂涎,活像嗑药过度似的,小奥比吓坏了,一个劲地朝奥妮克希亚身后躲。
“肉……吃肉……”
“竟然沦为蓝龙的走狗,连真正的主子是谁都忘了,真是丢尽了黑龙的脸。”
奥妮克希亚眼中金光一闪。
“要明白你们的处境。”
噌!——
铿锵锐鸣,一道闪电般的光弧掠过,几颗头颅应声飞起。
顺劈斩威力惊人,再加上龙翼击飞和扫尾,她身边血肉横飞,对方虽有数十人,但这根本不是以多对少的“虐杀”,更像是一群自愿跳进绞肉机里的疯汉。
小奥比哪曾见过这般阵仗,身上不一会便溅满龙血,怀里还不时地蹦进几根手指头之类的“惊喜”,慌乱中看了奥妮克希亚一眼,却见那母龙一手拎着贵妇手袋,一手拿着军刀左劈右砍,上削下捅,穿着淑女高跟凉鞋在满地的碎尸残肢中大走天桥猫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当“放血者”痛饮龙血,通体变成腥红色时,奥妮克希亚已经杀光了所有被精神污染的黑龙,只留下最后一条。
那是个雇佣兵,被砍掉了一条腿,正倒在血泊中,见奥妮克希亚朝自己走来,便用胳膊肘撑起上身,用颤抖的手从腰间摘下一颗手雷。
他正欲咬掉拉环,奥妮克希亚手起刀落,斩断了他握着炸弹的手。
小奥比吓得一把捂住眼。
“你……你……”雇佣兵恶狠狠地瞪着她。
“还没认出我是谁吗?”她弯腰,在他面前打了几个响指,然后用手按着他的头顶,将自己的黑龙之力注入他的体内。
剧烈的痛楚撕扯着他的神经,在奥妮克希亚的力量的影响下,那个男人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大……大小姐?……”
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竟抬起另一只手,掐住了奥妮克希亚白皙的脖子。
“不!……不!……”他低吼,如果另一只胳膊还在的话,他拼了命也会拗断自己那只犯下重罪的手。
奥妮克希亚面无表情地扯开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见自己竟玷污了他们高贵的公主,男人无地自容。
“亚雷苟斯控制了你们多久?”她蹲在男人面前,缓缓地轻抚着他的脸。
被砍断一臂一腿都没皱眉的黑龙硬汉,却在奥妮克希亚温柔的触摸下哭了起来。
黑龙一族的男人们视他们的公主为心中的女神,但如果是在这种场合下才能引起她的关注,还不如被杀掉——这不是褒奖的爱,而是耻辱之触。
“是……是绿龙……伊……伊森德雷……”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个名字。
“那条绿龙是替亚雷苟斯做事的。”奥妮克希亚告诉他。
“蓝……蓝龙?……”男人睁大眼。
“你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她捏住他的下巴,厉声问道。
“女人……杀掉……”
男人机械地背诵着:
“小孩……也杀掉……”
奥妮克希亚一蹙眉:“你说什么?”
“……不留活口……”
“这不可能,亚雷苟斯需要那孩子才能当上首席执政官,他不会杀掉自己的侄子!”奥妮克希亚恼怒地加大手劲,捏得男人的下巴咯吱乱响,“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骗我?绿龙的精神污染有这么强吗?比普瑞斯托家族的手段更能让你臣服,嗯?”
“杀……杀了我吧……大小姐……求求您。”
眼见这条黑龙已经快要不行了,奥妮克希亚沉默了片刻,接着干脆利索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男人的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接着他带着一脸感恩的表情,慢慢地歪倒在地,鲜血大股大股地涌出,被染成暗红色的路面奇迹般长出了成片的格罗姆之血。
凝视着那些生机盎然的植物,奥妮克希亚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提刀起身。
“别管闲事,安多。”她从牙缝中把字一个一个地挤出来。
她背后三十码外,正站着一个身量魁伟的光头巨人,在奥妮克希亚大开杀戒时,小奥比已处于那巨人的控制之下,此时他正用一只手护着小奥比,另一只手轻轻捂着小孩的眼睛,不让他再去看那血池地狱般的景象。
小奥比认出了这条红龙,他浑身僵硬,在光头巨人的掌控下,连动都不敢动。经历了刚刚那一幕,他发现自己从未看清过奥妮克希亚的真面目,而这条突然现身的红龙又想干什么,他更无从猜测。
可怜的小奥比只觉得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他相信、能让他放心倚靠的人,再想到妈妈早就不在了,现在连爸爸也没了,虽然连那个人的长相都记不太清,可毕竟是他的父亲,小孩鼻子一酸,呜呜地哭了起来。
“嗨,别哭,别哭。”光头巨人眉头皱得老高,“安多叔叔在这里,别哭。”
那口吻像极了萨菲隆,一想到那条可恶的大蓝龙还要处心积虑地把自己送回泰坦尼亚,压根不在乎他的感受,自己就像个皮球似的被踢来踢去,小奥比更伤心了。
“卡卡早警告过他不要相信你。”安多洛夫望着奥妮克希亚,“他终究还是没听。”
奥妮克希亚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接着不忘冷嘲热讽:
“怎么,雷奥家族也要插手了吗?真不愧是世界警察啊,连普瑞斯托和麦洛尼的事也要管?”
“黑石和灵风的事我不管。”安多洛夫不愿跟奥妮克希亚争吵,低头看了小奥比一眼,说:“我是来保护这个孩子的。”
“保护?”她哑然失笑,“你真是太紧张了,我们又不会拿他怎样,事实上我急着赶路正是为了救他——离开了萨菲隆,他身上的奥术污染又开始抬头了,你要是阻挠我,不让我带他去黑石塔的话,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谋杀更恰当吧?”
安多洛夫将自己的红龙之力缓缓注入小奥比的体内,虽然不能像蓝龙那样有效抑制奥术污染,但至少能暂时让他的身体不因侵蚀而衰竭。
“只是谈生意,犯不着把小孩子扯下水。”
“哦?现在你开始同情心泛滥了,一个月前你在海湾大桥上亲手杀掉卡雷苟斯的时候,怎么没替他年幼丧母的儿子想想?”奥妮克希亚反唇相讥。
小奥比不顾一切地挣开安多洛夫的手:“是你干的?”
“……”安多洛夫哑口无言。
“是你?是你杀了我爸爸?!“小孩带着哭腔叫道。
见那光头巨人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小孩扑上去,不顾一切地冲着他拳打脚踢。
安多洛夫垂着双手,任由他打。小孩用上了自己全部的蓝龙之力,然而对于红龙中将而言,这样的攻击实在是微不足道。见那巨人若无其事,像尊铁塔似的矗立在自己面前,仿佛在嘲笑他的软弱,小孩抱住安多洛夫的腿,隔着裤管狠狠地咬那宛若钢筋拧成的肌肉。
他真没用,杀死自己爸爸的坏人就在面前,可他却无能为力。
“当时我别无选择。”安多洛夫说,“要恨我的话就尽管恨吧,小鬼,我会照顾你的。”
说着他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试着放进奥比的衣兜里,但那小鬼毫无配合之意,只顾冲着他拳打脚踢,安多洛夫索性将奥比整个人拎起来,把东西塞进了小孩的手里。
“这是——”
啪!——
他话还没说完,那只瓶子就被奥比毫不留情地用力摔到地上,瓶子叮叮咚咚地弹跳着,盖子被震开,一粒粒橘色的小药片撒得到处都是。
“你杀了我爸爸,现在还想用药来毒死我吧?!“奥比冲着光头巨人大叫,同时狠狠地用脚踩着那只药瓶和散落在地上的药片——他已经完全豁出去了,全然不顾自己的举动很可能会激怒这条光用龙威就能杀掉他的成年红龙。
安多洛夫叹了口气,再次把那愤怒的小孩抓到怀里:
“那是卡卡专门给你做的药,止痛用的,别不知好歹!“
“不要你们假装好人!我才不会上当!……放开我!!——”
“奥术污染再发作,就只能靠你自己挺过去了。”安多洛夫皱着眉,“那东西发作起来有多疼,你应该很清楚吧?”
奥比丝毫不理他,抱着他的胳膊乱咬。
奥妮克希亚瞥了一眼地上的橘色药片,冷笑着说:
“等这事完了,我自然会把奥比还给麦洛尼家,还用得着你来展示爱心?”
安多洛夫抬头望着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你听我说——”
“我看你该把他交给我了,安多——”
奥妮克希亚的这句话,更像是耳语——她在一瞬间贴近安多洛夫,不由分说便挥刀朝那光头巨人脖子上的大动脉抹去。
安多洛夫急闪,本能完全避开,却因为要护着小奥比,脸上被拉了道口子。
“你听我说!别乱来!”伤痕瞬间愈合,他浓眉紧皱,沉声喝道,“你们跟亚雷苟斯已经没得谈了!他——”
刀光一闪,几乎削掉他的半边眉毛。
“居然派这些黑龙来堵我,当然没得谈了。”奥妮克希亚攻势凌厉,安多洛夫左闪右避,并不还手,“害得我这么辛苦,奈法利安最好加倍开价,不然他再也别指望我帮忙了,你说是吧,安多?”
“胡闹!”安多洛夫瞅准空当,一把攥住“放血者”的刀刃。
红龙的巨掌像钳子一样卡着她的刀,她用力收刀,却抽不出来,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正打算发动全部黑龙之力再次尝试,“放血者”却已承受不住压力,源质合金打造的刀刃竟碎在了安多洛夫手里,她攥着刀柄退开,脸色阴沉。
死光头捏碎她的刀,这次交手显然是她输了。
“你打不过我的,别自讨没趣!”安多洛夫拍掉掌心的碎刃,有些无可奈何地瞪着她——一边要应付奥妮克希亚的挑衅,一边还要让那只蓝龙幼崽挂在自己身上,后者还不依不饶地死咬着他的腿不放,真是憋屈。
“我们还从没像样的交过手,凭什么说我打不过你?”她丢了刀柄,手里腾起一团火光,“看来不打倒你我是带不走这小鬼了。”
“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还想跟我打,我就奉陪到底——喂,小鬼,别咬了,你的嘴不疼吗?万一把牙崩掉了怎么办?我是能帮你长新牙,可那样很疼的。”
小奥比怒火万丈地发出呜呜声,誓要将这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咬死。
安多洛夫没办法,只得重新望向奥妮克希亚:
“我长话短说,你自己斟酌——就算你们用小奥比要挟,亚雷苟斯也不会让步,他不会跟你们谈的。”
“为什么?他不想当蓝龙的首席执政官了?那可是地位和权力仅次蓝龙王的第一要职,现在玛里苟斯不管事,首席执政官实际上就等于是蓝龙的老大——他不靠这个来独揽魔法执掌权,进而直接把充满奥术能量的虚空风暴地区纳入自己的辖区,灵风凭什么跟黑石斗?”奥妮克希亚不以为然。
“他当然想当首席执政官。”安多洛夫说,“他经过精心策划,处心积虑地让绿龙伊森德雷和卡雷苟斯接触,就是为了除掉唯一的竞争者。”
小奥比松开嘴,不敢置信地仰头瞪着那光头巨人。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你在骗人,对不对?!”
安多洛夫垂头望着那个孩子,叹了口气。
“小鬼,你爸爸虽然是我杀的,可幕后真正的主使……”
“是谁?你说呀!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
“是你的叔叔——亚雷苟斯·麦洛尼,灵风能源集团的大老板。”
听了红龙的话,小奥比没有哭,也没有叫,更没有指责安多洛夫是为了脱罪才编造谎言诬陷他的叔叔,小孩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个梦——是我的噩梦。”
接着他闭上眼,瘦小的身躯失去支撑朝一旁倾斜,安多洛夫眼明手快接住了他。
“求求你,不管你是谁,带我离开这个梦……我好累。”
说完那孩子便失去知觉,在红龙中将的怀里晕死过去。
“早知是这样,我不会对卡雷苟斯下杀手的。”安多洛夫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死的人就是你。”奥妮克希亚撇了撇嘴,“亚雷苟斯为了坐稳蓝龙首席执政官的位子,设局陷害他的哥哥卡雷苟斯,而你的出现虽然在他的预料之外,却替他的弑兄大计画上完美句点,加上之后的暴风城大地震,他恐怕远不止是喜出望外……只不过——”
她盯着安多洛夫。
“就算他清除了竞争者,也不代表他就能如愿以偿——蓝龙人丁稀薄,要成为首席执政官,就必须有子嗣——收养的不算,必须得是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他老婆的上一批龙蛋没有一只能成功孵化,十年内是别想再生育了,所以得知小奥比还活着后,他就像捞到救命稻草一般,说什么也要把这小鬼收为继子——尽管也是收养,但他们毕竟是叔侄,所以能够满足条件。”
“你们普瑞斯托家的谍报人员很勤快啊。”安多洛夫哼了一声。
“我就当你是在恭维了。”奥妮克希亚耸了耸肩,“好吧,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虽然很勤快,但消息却很不灵通。”安多洛夫说,“看来你是不知道,亚雷苟斯已经说服龙族议会,即将通过内部决议,许可他在‘暂时’没有子嗣或是有血缘关系的继承人的情况下,‘临危受命’成为新一任的蓝龙首席执政官的消息吧?”
这下奥妮克希亚可真是大吃一惊了。
“你在开玩笑吗?龙族议会里的那群老古董,居然会给他开这个特例?”
“卡雷苟斯一死,蓝龙一族能指望的上的人就只有他了,总不能因为他没有子嗣就让蓝龙执政官空缺吧?蓝龙本来跟黑龙关系就不好,现在跟红龙绿龙也闹得这么僵,要是龙族议会里再连个有话语权的重量级人物都没有,麦洛尼家族能撑多久?当然了——他暗中也给了议会的人不少好处。”
安多洛夫看了怀里的小孩一眼。
“奥妮,你们的情报已经过期了,这个小鬼对亚雷苟斯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他不会再留着小奥比好让普瑞斯托家来跟他谈条件——你当真以为刚才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
伶牙俐齿的奥妮克希亚难得会接不上话。
她本以为普瑞斯托家的黑龙已经够狠了,没想到温文尔雅热衷慈善的蓝龙大富豪竟有过之而无不及。黑龙是桀骜不驯,是乖张暴戾,可那都是成年雄性之间的事,从不会扯上女人和小孩。
“情报部的那帮家伙我会回头料理。”她盯着安多洛夫——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怀里不省人事的小孩,“虽然这张牌对亚雷苟斯已经失效了,但假如你没说谎——”
见安多洛夫竖起眉毛,她又道:“是是是,我知道你是个诚实的军人——但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这个小鬼可以对他造成层次更深的威胁,没错,已经不再是普瑞斯托的王牌,而是超级王牌。”
“你这是什么意思?”
“哦安多,别装傻了——如果说之前黑龙获得的情报不足以在龙族议会上作为合法证据成立,那么现在他企图杀人灭口的举动已经彻底露馅了,只要这小鬼在我们手里,把亚雷苟斯送上泰坦尼亚最高法庭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任凭他出动多豪华的律师团也无济于事,这个大丑闻被捅出去,首先在蓝龙内部他就会众叛亲离,看起来……”
她微微一笑:“灵风花了若干世纪建立的能源帝国,只怕是要分崩离析了。”
“你错了。”安多洛夫摇了摇头。
“何以见得?”她反问。
“这孩子……恐怕撑不到站上证人席。”安多洛夫瞪着奥妮克希亚,“那个蓝龙警察是唯一能让这小鬼活下去的关键人物,你怎能把奥比从他身边带走?我的红龙之力治标不治本,如果萨菲隆和奥比在四十八小时内不再次发生接触的话,这小鬼必然会死。”
“黑石塔的实验室可以模拟蓝龙之力。”
“那没有用的。”安多洛夫说,“你们那个实验室里的底细,我还不清楚?”
“不试试怎么知道?”
“这种冒险有什么意义?一旦奥比死了,亚雷苟斯干干净净地成了蓝龙首席执政官,手中握有最高豁免权,普瑞斯托家族再也没可能扳倒他,奥妮,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见她垂头沉思,安多洛夫又道:
“小鬼的蓝龙之力已经崩溃过一次了,奥术污染再次扩散的话,速度会比上次快上千倍,除了血亲谁也救不了!——”
他猛然收声,但奥妮克希亚已经警觉地抬头盯着他:
“血亲?麦洛尼家的人不可能救这小鬼,萨菲隆也不是他的亲人。”
安多洛夫抱着小奥比,转身离去。
“奥比的身体是用他的血重塑的,他们当然是血亲。”
“站住!”奥妮克希亚厉声喝道。
红龙停下脚步。
“你不是在换血的时候重写了DNA信息吗?”
安多洛夫不置可否。
“你没有重写,是吗?”奥妮克希亚追问,“安多,你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你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命令你立即说明缘由。”
你不说,我来说好了。
“卡卡,别这样!”安多洛夫大惊,但还是迟了。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果然越来越娇美了。”
“少说废话。”
“真是严厉啊……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搞不懂安多干嘛那么谨慎,在美艳的公主面前还支支吾吾,真是过分。”卡卡轻描淡写地说,“我确实没有重写DNA信息,因为根本没这个必要。”
“你说什么?……”
“因为他们的DNA本来就是彼此吻合的。”
“……”
“只有近亲才能有这样的匹配度。”卡卡笑道,“谁想得到呢?一条名不见经传,远离泰坦尼亚在人类世界隐居的蓝龙,居然拥有纯正的麦洛尼家族血脉。”
萨菲隆是小奥比的亲叔叔。
也就是说,他实际上是卡雷苟斯和亚雷苟斯的大哥。
……
老埃雷捂着心口,强忍着胸腔的剧痛。
“埃雷先生……”三位随从忧心忡忡地望着他。
老人喘息着,厉声叮嘱道:“黑龙公主和红龙中将的交谈内容,你们一个字也不准泄露出去,明白吗?!否则麦洛尼家的名誉就完了!”
“可如果只是谣传又何必怕他们——”
“听我的!”老埃雷气得一个劲地用拐棍敲着地面,拐棍顶端忽然闪出一个耀眼的蓝色光球,三条年轻的蓝龙被那迷离的幻光照射后,变得一脸茫然。
“这是记忆擦除术,数秒钟后你们会忘记今天发生的任何事——别埋怨我年轻人,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老埃雷挨个观察三个随从,之后打了个响指。
“先生?”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四周,一脸不解。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快帮我联系亚雷老爷。”老埃雷垂着眼,不去看他们。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老爷,是我。”老埃雷转过身去。
年轻的蓝龙们依然困惑,但并非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是如此。
代号“夜之魇”的阿坎纳苟斯看似迷惘的蓝瞳中,一抹异样的光转瞬即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