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陈家老宅位于北城西山,太行山北,永定河东,所在的区划是北城高校最多,环境最好的所在。

当年林舒着手修缮时,考虑到两位老人低调平实的审美,选用了新中式风格,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但从给老人用的电梯、给陈沫准备的琴房、为陈澜准备的小实验室乃至花房、茶室、恒温酒窖、家庭影院,一应俱全。

只可惜说是老宅,面积也大,能住的人却不多。

陈家在上世纪的一场浩劫中受尽摧残,人丁单薄,除了陈穆,陈岳还有一个要大上五岁的儿子,但早已定居美国。陈沫四年前能如此任性,想出国留学就能立刻成行,既有陈穆想要分开她与陈澜的考量,也仰仗了这位伯父提供的便利。

既少近亲,也无近邻,工作应酬,陈穆素来不会带到家里,也因此,这里鲜有访客,自几年前女眷相继离开后,本就安静的山间别墅更加冷清。

陈宅宽敞明亮的餐厅,已经很久没有此刻这般热闹了。

陈澜最担心的一幕并没有发生,与她打电话时,怒气冲天要陈沫接电话的陈穆,在见到女儿的那一刻,早就盘织好的质问与苦苦压抑的怒火来不及发作就丢盔弃甲地化成了绕指柔。他一句重话都不敢说,至少不敢对陈沫说,不管小闺女怎样冷着张俏脸。

她在陈沫左手落座,圆桌不大,但即使算上不怎么受两位女士待见的陈澜婚约对象王扬,这四年里陈家人最多的一次家宴,也只坐了五个人,她们之间隔着有两步距离。

不过,坐得远一点,也好,让陈穆能舒坦些。

陈澜知道,她的父亲和爷爷一样,都是有些古板守旧,有些大男子主义和鲜明血缘论的。但他对自己所有的黑脸,没有一次是因为性别,也没有一次是因为她甚至流着的都不是陈家的血。

她眼帘低垂,在陈穆隐隐递来的审视眼神中食不知味。

那含着质询有着愠怒却又带着几分关切的视线,就像陈穆用亲情织成的网,这几年里每每出现,都勒得她几欲窒息,偏生它的底子又是软的,让她无处着力。

不过这次,这张网没有持续太久,身旁传来陈沫重重放下杯子的声音。

陈澜睫毛轻颤,眼角余光看到那杯中未饮尽的果汁伴随着陈沫的动作飞溅,又顺着杯壁慢慢下滑,她的视线慢慢右移,慢慢往上,看到陈沫微微颤动的肩膀;再往上,是细长优美的脖颈,弧度无暇的下巴,和气鼓鼓的腮帮。

这个视角,她好像见过的,是在多久之前呢?

接着往上,就是陈沫圆睁的杏眼,清湛如水,那般好看。

那般好看的眼睛,喜好从来不加掩饰,爱憎更如黑白分明。

陈澜看得怔了,许久才意识到陈沫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手,柔软掌心递来的温暖,和有些用力的指节透着的维护,是那般熟悉,那般让她上瘾。

陈澜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轻轻挣脱,笑着对陈沫摇了摇头。陈沫因为那笑容里的苦涩心里一揪,但又接着自嘲地笑了笑,是了,哪里用的着自己操心,这顿饭的正主还在那儿坐着呢,陈穆还能直接掀桌子不成?

她看向姐姐的未婚夫,那张请柬上与“陈澜”相对的,金边勾勒的“王扬”。说来好笑,别看她在陈穆面前威风凛凛,在其他越不过去的麻烦面前,颇有些鸵鸟风范,只不过之前她都是朝着陈澜身后躲,而现在,自己这面不透风不漏雨,软乎乎靠着很舒服的墙,就要被别人挖走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着关于陈澜结婚的所有消息,其中自然也包括她的便宜未来姐夫。

不过逃避不但可耻,而且没什么用,一旦将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和“姐姐认可的结婚对象”画上等号,他在陈沫的想象中就只差没有三头六臂不能飞天入地了。

嗯,现在这么正眼一瞧,其实还好,有鼻子有眼还挺秀气,而且看着竟有些面善和亲切,长相倒是没啥能挑的毛病......不对!秀气归秀气,太阴柔了,不够英气,半点配不上陈澜;至于家世,陈穆知道操心,能入他法眼,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那也不对!陈家算不上豪门世家,但也不是小富小贵,何况二世祖大多败家,哪儿像陈澜从小天才到大,再加上陈穆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脑子估计也不灵光,谁知道看不看得准;还能挑些——咳,还有哪些不足之处呢?有了,性格,性格,嗯,开酒红色法拉利,一看就显眼包,难成大器。

陈沫因为尚未完全倒过来的时差而困得一顿一顿的小脑瓜,霎时来了精神,由法拉利联想到显眼包联想到败家联想到千金散尽姐姐受委屈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婚对臭男人死心......嗯嗯,想想又没关系,毕竟在就连在方姨眼里,这家伙都不算外人了,自己除了做做白日梦,也干不了什么别的了。

陈穆给自己没心没肺神游天外的小女儿夹着菜,又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大女儿,眉关紧锁,颇有种家门不幸的感叹。

“家门不幸啊。”

不过说这话的倒不是陈穆,是陈岳。

老爷子八十多岁了,今天精神头很好,陈沫刚进门就被他拉着唠嗑到了吃饭,只是身体已算不上康健,胃口也不大好,没怎么动筷子,将这饭桌上一家子的行色尽收眼底。

“大过年的,加上难得小沫回国,一起吃顿团圆饭,你们三个有一个心思在这饭桌上吗?”

“陈穆,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冲澜澜摆什么臭脸?”

“澜澜,你又是怎么回事,头也不抬,筷子也没动几下,怎么?不想看到我这个糟老头子?”

陈穆陈澜哑口无言。

陈沫颇有自知之明地跳下饭桌,凑到了老爷子边上。

“爷爷爷爷,到我了到我了,我怎么样?”

她边俏生生说着,边冲着陈穆做了个鬼脸,自然而然地将陈岳话中的陈澜带了过去。

“我可比他乖多了,对不对?”

“呵呵。”陈岳笑得开怀,“就属你这小妮子最不着家,出国四年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和你爹。”

“我这不就回来了吗?”陈沫有些心虚地倒打一耙。“……你都说我好不容易回来了,还凶我。”

陈岳打着灯笼也找不出自己先前到底哪句话跟“凶”字搭边,也没跟这拉偏架的小滑头计较,他拍了拍陈沫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你呀,我看你先前跟我抱怨半天的国外饮食都是假的,不然怎么你方姨辛苦了一天准备的一桌子好吃的,你也不想吃?不想吃算了,走,进屋继续陪我说说话,我倒要听听外面到底有啥好的,你也好,你大伯也好,一个二个都往外跑。”

陈沫不太想把姐姐留在这里,谁知道陈穆还要说什么难听的话,何况还有个外人,她在心底将“外人”两个字框起来,加粗放大。

“爷爷,我就在这里跟你讲呗,正好让我爹也听听。”

下车一个小时,陈穆可算听到陈沫叫他一声爹了,此情此景之下,却颇有些哭笑不得。

陈沫还要狡辩几句,陈澜叫住了她。

“沫沫,你从美国带给爷爷的花旗参,我之前忘了取下来了,你去车上拿一下。”

陈沫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受伤小鹿般的、带着些惶惑与茫然的、与四年前她对陈沫说自己要搬出去时如出一辙的眼神,还没能来得及完全藏好,看的陈澜心底一痛。

她们都知道,陈岳陈穆也知道,陈沫回来什么礼物也不会带,因为陈家什么也不缺,衣物补品奢侈品,很多甚至在国外都有价无市,她只要人回来就足够了,但陈沫听懂了陈澜的话外音。

她没有反驳,但也没有接过陈澜掌心的钥匙,甚至没有说几句“爸爸姐姐你们慢慢吃”这样的场面话,搀着陈岳缓缓站起,走进里屋,走出了陈澜的视野。

陈穆喝着白酒,陈澜垂眸不语,偌大的餐厅,霎时安静了下来。

“说说吧,陈澜,你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不该给父亲介绍介绍未婚夫吗?”

介绍……是了,那纸荒谬的婚约和可笑的婚期,她好像是还没跟家里说过。

她今晚心思不在饭桌上,不觉竟已经喝了两杯葡萄酒,如今回过神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姨今天太忙,酒没醒好,单宁有些艰涩,在唇齿间弥漫。

可惜沫沫不在,否则她如果知道这婚约非但不是陈穆安排的,反倒是自己挑的头,现在的表情不知道会有多精彩。

一念及此,陈澜笑了笑,这笑不合时宜,带着些许酒后的叛逆,和压抑了许久的颓然,此时此刻又格外像是挑衅,让陈穆皱了皱眉,正待发作。

“咳,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年轻男人或许是今晚这张桌子上,唯一一个认真吃饭的。眼见父女俩剑拔弩张,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和有如镇山石的老爷子都不在,他也只能放下了筷子,脱离了乐此不疲的背景板角色。

与有些恣肆的名字“王扬”不同,他看着彬彬有礼,甚至有些过分安静。

“伯父您好,我叫王扬,今年25,广东珠海人。”

陈穆被气笑了,指着这便宜女婿骂道。

“你小子还演上瘾了,我要的是介绍吗?我能不认识你吗?这么多年了,拜年红包哪年短过你的?”

王家与陈家,真要掰扯掰扯,还真是亲戚,并且算不上远亲,林舒的妈妈,陈沫的外婆,□□,就是王家外嫁到林家的女儿。

至于后来林家怎么败落,□□带女儿还家受了多少白眼,那都是后话了,只论血缘,陈沫该正儿八经地叫王扬一声表哥。

“嘿嘿,姑父,我这不是看,气氛到这儿了吗?”王扬笑得舒朗,被他这么一打岔,倒是让陈穆顺眼了些,跟小时候那个跟陈沫较劲的小屁孩相比,姑且算是长进了不少。

“你爹呢,身体还好吗?”

“都好都好。”

“哦,原来都好啊,我以为听说你要娶你表姐,被气得七窍生烟了呢。”

“嗐,姑父你这话说的,这都三代外了,法律都管不着,我家老头子高兴还来不及呢。”

“高兴,呵,他当然高兴,他正愁你表姑跟你们签的代理合同到期了,搭不上线,影响你们王家在北城的发展。”

王扬还想说什么,陈澜打断了他。

“你先回去吧,我让唐叔送你,钥匙留下,你的车我也让他明天给你开回去。”

王扬不怎么急着离开,今天这顿饭,倒是有太多惊喜,他和陈澜不仅是表兄妹,还是大学校友,不过虽说同龄,他的这个声名在外的天才表姐一路跳级,到他入学时,已经是隔壁院系的传说人物了,却不知道被寄予厚望的她遭遇了什么变故,直博中途退学,连硕士学位都没拿到。

会是什么变故呢?算算时间,四年前……说不定还真有些有趣的地方。

他依稀有印象,那个没什么礼貌地一直瞪他的小表妹,应该比他小一岁,四年前,刚好是她毕业出国的时候,而四年后,又在她要毕业的时候,陈澜找上了自己,说要做笔生意......他不相信陈穆对此全然无知,但又偏偏是在陈沫回国的第二天,他才或者说,就把自己叫来,把这件事摊到了台面......他是不是该找自己的小表妹加未来的小姨子聊一聊?

“你应该不想留宿吧?”陈澜幽幽说着。

“什么?”

“我说,你不想留宿。”

王扬彻底回过神来,这语气,就差直接把“赶紧滚”给说出口了。

“总该跟爷爷打声招呼。”

陈澜看着他又跟陈穆客套几句,没有拦着他进里间。她给陈家的司机唐卓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又让方姨备了碗醒酒汤给王扬。

陈穆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面前却浮现出几年前陈澜丝毫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模样,到底是上了年纪,容易念旧,思绪一发散,又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小时候的陈沫,想到了林舒还在的那些年。

再开口时,语气已不觉温和了许多。

“陈澜,我很早就跟你说过,我和你舒妈妈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陈家不需要联姻那一套。”

“我们希望的是你幸福,是你自由,你继不继承家业无所谓,我找个信托,保你和沫沫这辈子衣食无忧。”

“我也尊重你的取向,我活了这么多年,也见过一些同性伴侣,他们有过得不如意的,也有过的好的,失败与完美的婚姻我也都经历过了,你结不结婚,和谁结婚,都无所谓,甚至你出国和女生结婚,只要你喜欢,我都祝福。”

“但我唯一的要求是,不可以是沫沫,不能是你妹妹,这是我的底线。”

他意兴阑珊地晃了晃见底的分酒器,这酒量是林舒给他定下的标准,这么多年,从未逾越。

“我觉得我不算是个开明的家长,但至少也不算腐朽,这个要求真的不算高了。”

“我知道为什么你突然就要结婚,因为陈沫要毕业了,你知道我一直打算让她留美,你赌定了她一定会回来。”

陈澜安静听着中年男人的絮叨,她知道自己这两年回家次数屈指可数,这些话应该是父亲在心底憋了很久的,但她情绪向来内敛,也不擅长表达,只能时不时应声附和。而陈穆也习惯了她的性子,自顾自地说着。

“但陈澜,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你可以直接和我说,或者让你爷爷和我说。但你选择自作主张地订了婚,那之后呢,你又有什么打算?沫沫确实是回来了,但你是真的要结婚吗?你要让沫沫看着你结婚吗?”

陈澜握着筷子的手忽的一颤,发现面前可怜的八宝豆腐,已经被她戳的千疮百孔。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做个样子让我放心,作为陈家的家长,我当然更希望是前者,我年纪大了,没什么心气,生意过得去就行,只想守着你爷爷,守着一个你和沫沫随时都能回的家。但作为父亲,我更希望是后者,因为这至少意味着你还是在乎自己的,不会拿婚姻大事和未来的幸福开玩笑。”

“你的病……最近有复发吗?”

“嗯,爸......你放心吧,我有按时找黎医生复诊,没什么大碍。”

陈澜边说边起身,她知道自己不会撒谎,语气太过生硬,估计只骗得过陈沫。

“唐叔回来了,后天公司就返工了,我明天得早点回去准备,也先回去了。”

“沫沫的衣服,我明天差刘霁送来。”

“陈澜。”陈穆叫住她,他已年近五十,依旧英俊儒雅,但眉间鬓角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些许风霜。他看了陈澜很久,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有空多回来看看爷爷。”

“知道了。”

“我是说,不管陈沫在不在家的时候。”

陈澜顿了好几秒。

“知道了,爸。”

她上楼跟爷爷辞行,却意外地没有发现陈沫的身影。

陈岳指了指陈沫的卧室,陈澜站在门口,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这空置了许多年的房间,陈穆每天都会让方姨打扫,她偶尔也会进去坐坐,但推开门的瞬间,依旧让她紧张得呼吸为之一滞。随手搭在靠背椅上的外套,离床八丈远的拖鞋,再熟悉不过的布局,陈沫回来后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受,多了生气,多了活力,像是画龙点了睛。

房间的主人正躺在床上睡得正香,不过看那眼皮下不安分的眼珠和相较而言过分安分的睡相,大抵是装的,是还在生自己先前将她支走的气吗?

陈澜伸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的脸,回头却看到陈岳靠在门边,含笑看着她们。

“爷爷。”陈澜郝然。

“回来了好,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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