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乃是鲁王藩地经济、政治、文化中心,更是漕运物流集散地,外城已是热闹繁华,非其他州城县城可比,王城更是不必说,街上来往的无不是整齐体面的人物,生活水平至少是这个时代的小康吧。
东富西贵,早在去曲阜时候,王忠就派人来兖州王城租赁宅院,银钱开道,租赁宅院并无曲折,商队很顺利的就住了进去。
来不及洗漱歇息,让赵大郎他们去安置商队,王忠和宋伯田两个商量去拜访当地豪族,这也是不成文条例了。
王忠此行目的是赈灾粮。他表面上是向鲁王进献琉璃瓦的中小商贾,因为规模不够大,明明烧出了好的琉璃瓦,却因得了内帑的大商贾排挤,没有出头日,干脆带着琉璃瓦来鲁王封地碰运气。
而要去拜访的人家,一个是兖州知府杨毋意杨府;一个是任城卫所指挥使方重山方府,也是上一任鲁王侧妃的族叔家;还有一个是当地第一豪族地头蛇任家;最后一个,是王宫采办五品太监阎良玉。
杨府、方府不一定见他,但拜帖要递上去,任家可能会见他,但见了后,最终结果可能是他带着琉璃瓦灰溜溜的离开兖州城,如果他此行目的真的是王宫琉璃瓦供给权的话。
最好突破的是太监阎良玉,但王忠的目的是赈灾粮,目标人物是杨知府和方指挥使,太监靠边站。
不过,论消息广度和深度,太监反而是知道的最多最准确的,要不要就从阎良玉下手?
宋伯田对太监这个群体极度排斥,被恶意叫做“阉宦”,厌恶道:“阉党和厂卫互不对付,你小心两头下注的后果是两头都不是人。”
王忠:“这里是藩王封地,不是京城,哪里就论的到阉党和厂卫了?说不定兖州府的宦官和卫所友好和谐相处,共建美好鲁王府呢?”
宋伯田“呸”的一声:“放他娘的臭狗屁!”
王忠长长“咦”了一声,身体后仰,物理上离他远些,宋伯田开粗口,出了一口恶气,面上缓和许多,但还是坚持:“谁都行,就不能是阉人。”
王忠:“但按规矩,得递上一封拜帖,送上一份礼吧?毕竟是王宫采办,咱们要是不理他,会惹人起疑。”
宋伯田听王忠说只是送上一份例礼,而不是处心积虑的结交拜访,面色和煦许多,点头道:“礼物清单我来拟。”
王忠忙道:“还是交给杨知行拟吧,拜帖也由他去送。”我真怕你在里面夹带私货,指桑骂槐什么的。
宋伯田知道王忠什么意思,无语道:“我还不至于轻重不分,招惹麻烦。”
王忠:“呵呵。”文人的轻重和我的轻重恐怕不是一杆秤上的。
商量妥当,宋伯田亲写拜帖,杨知行跑腿去送,王忠就去洗风尘,都是大忙人,这四家更是大忙人中的贵人,恐怕今天不会有回复了。
洗漱过后,王忠换了身月白衣衫,做书院书生打扮,恢复了十七岁少年模样,走后门,去逛街。
已经是下晌,人流车马只多不少,商铺客店更是鳞次栉比,一座更比一座高,临时充当书童的商队打杂麦芒眼睛都要使用不过来了,扯着王忠的袖子不敢撒手,问王忠:“哥儿,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王忠:“茶楼。”听消息嘛,自然是去茶楼。
麦芒:“哦。”
一路走一路打听,兖州府最大最气派的茶楼就是鼎悦茶楼,今日尤其热闹,因为有斗茶的。
兖州府人口众多,靠着漕运,又有鲁王府立着,富庶堪比两京,南来北往的紧俏货物都在此枢纽流通,比如南面的茶和丝绸等,北面的药材和皮毛等,若有自认为绝等的,都可以拿出来斗一斗。
这几日就有漕船靠岸,今日斗的就是茶。
一个是杭州的雨前茶,另一个是福建的武夷茶,在王忠看来,都是南方的茶叶,且品种不同,非要斗出个高下来,真没必要。
但谁让鲁王放话出来要采买茶叶呢,没的说的,到底是雨前茶入得了鲁王法眼,还是武夷茶上的了鲁王茶桌,先斗一斗吧。
弄明白原委后,王忠不由为鲁王掬一把同情泪,是喝得到雨前茶还是喝得到武夷茶,全看下面人哪个斗法胜了。胜了的,鲁王的舌头肚腹就是战利品,输了的,鲁王就少了一种品茶的乐趣了。
全由他人,自己做不得主。
王忠看了一回热闹,最后是雨前茶福建武夷茶胜出了,一个小少年不服:“明明是雨前茶气更香,色更亮,味儿最雅,为什么是武夷茶胜出了?”
武夷茶胜出者是个老掌柜,不敢轻易得罪人,此时闻得此言,便斯文行礼询问道:“敢问姑娘......”
小少年身旁另一个小少年跳将出来,指着老掌柜鼻子叱骂道:“你眼瞎了,看不出来我家少爷是个少年郎?!”
声音清脆泼辣,嗯,跟他的装扮形象明显不符。
老掌柜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眼前两位是男是女还是能分辨的出来的,且定是出身富贵,身段儿能看得出玲珑曲线。
“麦穗儿,你小声些,吓着老人家了。”那个提出异议的少年认真劝道。
“咳咳咳......”王忠正在喝茶,不妨一口茶汤呛进了鼻腔,忍不住咳嗽起来。
“哥儿,你没事吧?”麦芒见王忠呛咳着了,“啪啪”拍他后背,拍的王忠咳嗽的更加厉害了。
“喂,你那么用大力,仔细捶坏了你家少爷。”是那个叫麦穗的,见麦芒将王忠往死里捶,忍不住出声提醒。
麦芒停了手,乍着手焦急的团团转:“那可怎么办,我不会照顾人,唉呀哥儿,我说我不行的,你非要我跟来,这下好了,要怎么办呢......”
麦穗明显是个热心人,上前道:“我来吧,他这是呛着了,顺一顺就行了。”
王忠咳嗽的当口两人对话已经完成,见这个叫麦穗的当真过来了,忙伸手边咳边拒绝道:“无...无妨,咳咳......我没事咳咳咳咳......”
麦芒在旁急道:“还说没事呢,哥儿你脸都红了......”
“麦......麦芒咳咳......”
王忠喊“麦”的时候,麦穗以为是在叫自己,手都抬起来了,结果“麦芒”两个字跟着出来,那个书童上前应声,问:“哥儿你想要什么?”
王忠:“给我茶。”麦芒忙捧了茶给他。
麦穗眨巴眨巴圆溜溜的杏眼,一脸茫然。
“哈哈哈。”
麦穗转头、跺脚、嗔怪一气呵成:“少爷!”
其他看客视线也都在麦穗和麦芒两人身上打转,意会过来其中趣味,纷纷笑了起来。
武夷茶老掌柜本想趁机悄不棱的把事情办妥,赶快拿着结果离开这是非地,谁曾想,那个提出异议的少年一直注意着他呢,见他抬脚要走,便喝道:“喂,我说你这老人家,事情还未有定论呢,你这就要走了不成?”
老掌柜赔笑道:“姑......呃,小少爷,茶楼泰斗已经断了,我福建武夷茶胜出,怎是‘未有定论’呢?”
另一个福建口音的汉子就嚷嚷道:“就是,哪里来的野小子,敢质疑鼎悦茶楼泰斗的断语不成?”
少年秀目圆瞪,质疑道:“谁知道你们是使了什么多余的手段,让鼎悦茶楼的泰斗暂时眼瞎,选了你们胜出呢?”
“你你你!放肆!!谁家的孩子,大人在哪里,还不快领回家教训教训。”福建汉子跳脚,脾气暴涨,唾沫星子横飞,看着要打人的爆裂样子。
“哎哎,老三,说话客气些,莫要得罪了贵人。”老掌柜忙在旁阻拦,护着少年别被冲撞了。
福建汉子撸袖子,叫嚷道:“不给毛孩子个教训不知道天高地厚,文叔你别拦我。”
老掌柜不住劝道:“你消停些,已经有定论的事情,你多生什么事端。”
少年一开始被那福建汉子吓了一跳,见有老掌柜拦着,就壮着胆子再开口道:“谁说有定论了?谁说的有定论了!方博士,方博士,你人呢?你出来说句话。”
方博士,正是鼎悦茶楼的茶博士,也是老掌柜口里的茶楼泰斗,刚才斗茶裁判就是他。
方博士心中叫苦不迭,只想就此隐身,莫要有人注意他才好,谁知,还是要站出来说话。
“郡主,小老儿这厢有礼了。”方博士废话没有,直接拜倒在地。
满楼鸦雀无声。
被参拜的少年陡然涨红了脸:“喂,你不讲武德!”
奶奶个腿儿的,都闹哄起来了,还讲什么武德。您想给您老叔鲁王进贡什么茶,您提前说啊,老头子定判他胜出,这结果都定了,您又站出来,是拆茶楼的台呢?还是打我老头子的脸呢?
姑奶奶不是这么做的。
方博士心中不服,方博士心里冤屈,可是,方博士有冤无处诉,只得腆着脸笑道:“郡主,您若是认为雨前茶好,小老儿就重新裁判,就判杭州雨前茶胜出好不好?”
郡主瞠目:“这还能重新裁判的?”
方博士袖手,老神在在笑道:“在这兖州府,您说能,咱就能。”
郡主哑口。她去看那个胜出的武夷茶老掌柜,老掌柜温厚一直带笑的脸有着不自然的苦涩,但见郡主望过来,还是摆出得体的微笑,对她行了礼,表示他没有异议,但凭郡主做主。
郡主撇撇嘴,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已经判了,就武夷茶胜出吧。那个雨前茶呢?”
雨前茶掌柜不妨还有这样的运气等着他,忙躬身出来,行礼:“小人拜见郡主殿下。”
郡主道:“我母妃和王婶喜欢喝雨前茶,你且将最好的给我,麦穗,付钱。”
众人这才恍然,这位身份尊贵的郡主,竟是因为前鲁王妃和现鲁王妃喜欢喝雨前茶,才定要判雨前茶胜出的。只是这位郡主也并不是个跋扈不讲理的主儿,要不然管那武夷茶老掌柜死活呢?
也不用顾忌方博士的面子了。
“好嘞。”麦穗从腰间拽下一个荷包,扯开绳口,往茶桌上放着的红漆托盘里一倒,噼里啪啦的圆珠子争先恐后的跑了出来,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粒粒的金豆子。
麦穗豪气道:“这是定金,若是不够,再跟我说,定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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