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后的第四年,我没想到会再见到蓝鸢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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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林的雨季比记忆里更长。
我站在西街入口,雨水顺着芭蕉叶往下淌,空气里全是潮湿的腐烂甜味。
胡蝶撑着伞小跑过来,白色裙摆溅上泥点,举着刚买的现磨咖啡,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
“姐姐,等很久了吗?”
我接过咖啡,顺手把她被雨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刚到。”
其实我等了快四十分钟,但我不想让她知道。
胡蝶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自然地把手塞进我臂弯里。
我撑着伞,带着她往客栈方向走。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卖桂花糕的阿婆缩在屋檐下打盹,啤酒鱼的香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混着雨水的腥气。
我停下了脚步。
那把伞最先出现在我的余光里,透明长柄伞,握伞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素戒。
那只手曾经在深夜敲下大段大段冷漠绝情的话,曾经在我递过红糖水的时候轻轻推开说“不用”。
蓝鸢尾站在三米外的石板路上,身边跟着一个长发女生,那女生比她矮半个头,正歪着脑袋跟她说着什么,笑得温柔。
她瘦了,下巴更尖了,穿着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曾经齐腰的黑发现在只到锁骨,发尾染了一小撮蓝色。
蓝鸢尾也看到了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下意识地把胡蝶往身边带了带。
蓝鸢尾的表情只变了一瞬,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浅褐色的瞳仁,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她对身边的那个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和好奇,很快又收回。
我看见蓝鸢尾朝我走过来。
“季平笙。”她叫我名字的声音没变,还是那样清冽,“好久不见。”
我冲她点了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好久不见。”
“来旅游?”
“嗯,你呢?”
“一样。”
胡蝶拽了拽我的衣袖,小声问:“姐姐,是你朋友吗?”
朋友。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蓝鸢尾最后一次跟我吵架,她站在我们已经搬空一半的出租屋里,用那种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
“季平笙,我从头到尾只当你是朋友。”
“嗯,以前的朋友。”我说。
我看到蓝鸢尾的睫毛颤了颤,她身后的女生已经走到她旁边,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蓝鸢尾同款的素戒。
“月西,这是季平笙。”蓝鸢尾对那女生说,她转向我,“这是我女朋友,月西。”
我感觉到胡蝶的手指在我臂弯里收紧了一下,她是个很敏感的人,大概已经从空气中嗅出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她,她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像是在问“需要我做什么”,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原来被人紧张是这样的感觉。
“你好。”月西冲我伸出手,笑得很爽朗,“总听鸢尾提起你。”
总听她提起我?我握住了那只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月西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有力,是那种常年运动的人才有的触感,和蓝鸢尾不同。
蓝鸢尾的手永远是凉的,哪怕夏天也要揣在我兜里暖很久。
“说你以前帮过她很多。”月西补了一句,侧过头看了看蓝鸢尾,眼里全是温柔,“她很感谢你。”
蓝鸢尾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我,用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
“晚上有空吗?”蓝鸢尾忽然说,“一起吃个饭。”
她说话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年前的冬天,蓝鸢尾站在画室的走廊里,背着一块脏兮兮的画板,身上的颜料比衣服原本的颜色还多,她看着我说:“你就是那个弹吉他的。”
“好。”我说。
我答应得很快,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胡蝶很懂事,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陪着我回到客栈,帮我把湿透的外套挂起来,又烧了一壶热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胡蝶。”
她回过头。
“过来抱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笑了,走过来把自己整个塞进我怀里。
她的身体很软,带着一点点咖啡的香气和雨水的气息,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是那种健康有力的节奏。
“你要是难受,可以不去的。”她闷在我胸口说。
“我没有难受。”
胡蝶抬起头来看我,她有一张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是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她看了我几秒钟,踮起脚亲了亲我的下巴。
“骗人。”她说,“你刚刚牵我的手比平时用力。”
原来她什么都感觉到了。
我忽然觉得鼻腔有点酸,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晚上七点,雨终于停了。
我去了蓝鸢尾说的那家餐厅,那家餐厅在漓江边上,是装修得很精致的本地菜馆,露台上能直接看到江水和对岸的山。
我特意挑了这里,因为胡蝶说她想尝尝正宗的啤酒鱼,我们本来打算明天来的。
蓝鸢尾已经到了,她一个人坐在靠栏杆的位置,侧对着门口,正低头看手机,旁边的位置上放着她的帆布包,占了整张椅子。
她还是老样子,到哪里都习惯性地占据两个人的空间,好像随时都在给某种缺席预留位置。
月西不在。
“你女朋友呢?”我拉开椅子坐下。
“她说让我们单独聊聊。”蓝鸢尾把手机放在桌上,抬眼看我。
蓝鸢尾以前不喝酒,她说酒精会让她的手发抖,拿不稳画笔,但现在她面前的杯子里已经有小半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你喝酒了?”
“偶尔喝一点。”她说,“月西喜欢喝,陪她。”
月西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从未在蓝鸢尾身上见过的柔软,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覆在她向来冷硬的轮廓上。
我端起啤酒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泛起一阵苦涩的泡沫。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啤酒鱼、田螺酿、荔浦芋头扣肉。
蓝鸢尾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地把刺挑干净,放到碗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安静认真,眉眼低垂。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吃鱼的时候,蓝鸢尾总是嫌挑刺麻烦,宁可把整块鱼肉戳烂了也不肯好好挑。
那时候我就把挑好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吃掉,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现在会挑鱼刺了。”我说。
蓝鸢尾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她说,“月西喜欢吃鱼,但是有一次被鱼刺卡到过喉咙,从那以后我就学了。”
从那以后我就学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从某个我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扎了进去。
我倒吸了一口气,又灌了一口啤酒,把那阵刺痛压下去。
“挺好的。”我说。
蓝鸢尾放下筷子,端起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她喝酒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吞某种苦药,放下杯子后,她看着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季平笙。”
“嗯。”
“那天你说分手的时候……”她顿了顿,“我其实在哭。”
我愣了一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具体的日期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秋天,上海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上落满了枯叶。
我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看着蓝鸢尾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她的画架,她的颜料,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石膏像,她所有的东西都那么尖锐,塞进行李箱的时候发出各种碰撞的声响。
那已经是我第四次说分手了。
前面三次,她都是沉默,第二天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相处。
那种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我所有的情绪撞上去都只会无声地弹回来。
第四次,我终于撑不住了。
“蓝鸢尾,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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