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起，西蒙依旧照常往圣洛伦佐学院上学。然而他渐渐发觉，冥冥之中有些东西已悄然改变，甚至比开学之初愈发昭彰。

比如，在食堂用膳时。他端了餐盘寻一处空桌，原本桌上的同专业同学都好好坐着低声谈笑，待他走近，笑声便止住了，待他坐下，那些人便起身了。

又比如课后分组练习，没有人想跟他一组，最后只能靠老师将他跟另一位同样落单的同学组队。但那位同学的态度也不冷不热，甚至偶尔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他们在逼着我，他们不喜欢我，西蒙想。他垂下眼眸，轻轻合上眼。

不知道为什么，西蒙总觉得，这些事大抵与那个叫佩特的Omega脱不了干系，但他不想去关注更没兴趣去问。

谁曾想，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那日午后，西蒙正步出教室门廊，却被一伙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那个，正是佩特。

绿眼睛的Omega趾高气昂，微微扬起下巴，走到西蒙旁边，然后问出了第一句话：“喂，你还记不记得我？”

西蒙脚步一顿。他看向佩特，又看向他身后的那几张面庞。收回视线后，只见金发少年冷笑道：“你算哪根葱？”

“你——！”佩特怒了，他跺着脚，伸手指着西蒙的鼻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西蒙转身离开，背影笔直而从容，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锋”。

不过，有其一，便有其二。第二次，是在钢琴演奏课上。

教授这门课的，是音乐界颇负盛名的钢琴家巴顿先生，年过五旬，一头银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课向来以严苛著称，能得到几句夸赞，便是天大的喜事。

那个下午，巴顿先生提出要求学生上台，依次轮流演奏最拿手的曲子，而他则负责点评一二。

佩特被点到名时，只见他款款起身，随即走到那台三角钢琴前坐下，弹了一首悠长的夜曲。曲毕，巴顿先生那皱起的眉头终于松了些，评价道：“不错，情感处理得当，基本功也很扎实。”

“谢谢老师。”佩特礼貌回答，又在返回座位时，视线若有若无地向西蒙这边扫来，仿佛传递着无声的炫耀。

西蒙不想理他。

接着，只见巴顿先生四处环视，指了过来：“西蒙，你也来试试。”

众目睽睽之下，西蒙站起身，就像无数次他惯常做的那样，平平常常地来到钢琴前，又平平常常地坐下，将指尖落在琴键上。

他弹了和佩特同样的曲子，却又不像是同一首。如果说刚才只是优美动听，那现在便是天籁之音，美妙的音符如同清泉般流淌而出，带着夜色的幽深与无边的哀愁，是真正的情意绵绵。

教室内一片寂静，直到巴顿先生沉吟片刻，毫不吝啬地鼓起掌：“完美，非常完美。”

西蒙便矜持一笑，然后起身，微微欠身，再抬头时对上佩特那不可置信的目光。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也没什么好怕的，自然是不会去顾忌对方的脸面，所以才选择故意弹了一样的曲子。

课后，其他同学都纷纷离开了，西蒙却被“留堂”了——这么说或许不大准确，是巴顿先生找他，并带着西蒙进入他的私人办公室。

他率先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落座，等西蒙坐下后才开口：“下个月便是学院的校庆，届时会有一场盛大的晚宴，各界名流与校友都会到场。帝国钢琴比赛上，我见识过你的风姿，想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你愿意吗？”

西蒙的心又开始跳了起来，他想，是啊，就算我现在已经不再是贵族少爷，但我还有钢琴，我还有我爱的音乐，我还可以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他说。

-

很快，西蒙就与巴顿先生定好了演奏的曲目，一首名为《月光曲》的谱子。

趁着平时有空的时间，他就会抽空去琴房练习，一遍一遍地练习，力求要将最完美的状态呈现出来，常常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这之后，又大大小小地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对于西蒙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白天读书，傍晚回家，西蒙把十二分的心思全都专注于如何准备即将到来的校庆演奏，想象着自己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被报道的样子，想象着曾经那些评论区的人看到自己时的表情。他会是惊才绝艳的钢琴演奏者，而不是被贴上“家族被抛弃的弃子”“恋爱脑”的标签。

自那日门廊对峙之后，佩特那边反倒安静了下来。

只是每回钢琴课上的时候，西蒙常感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面庞上。甚至有几次，当西蒙演奏完后，微微侧了侧头，余光正好与佩特对上，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西蒙的应对措施则是晾着，假装不知道，假装没兴趣，假装看不到他。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继上回联系后，再过上一个月，西蒙终于迎来了和亚历克斯的第二次通讯。

这个时候，西蒙已经将准备演奏的钢琴曲练习得十分娴熟，不说出神入化也是信手拈来了。Beta打长讯过来的时候，西蒙正好在学校的琴房内，坐在长凳上弹钢琴。

他解下终端手环，放在琴架上，那头的画面微微一晃，映出一张英俊的面庞和专注的眼神，看环境，亚历克斯应当在一个空阔的场地，随即他开口问了：“你在弹琴吗？”

西蒙点点头，“嗯”了一声。他今日的心情难得有点儿雀跃，告诉Beta：“我大概要在校庆仪式上弹了，到时候会有很多贵宾来听，还有校友什么的。明天就会公布正式的演出名单。”

“那太好了。”亚历克斯也为他感到高兴，立刻捧场道。

西蒙虽然没马上答复，但那扬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Omega的喜悦之情，他朝屏幕看了一眼，神采斐然道：“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弹给你听怎么样？”

亚历克斯哪里会拒绝，当然说“好”。

于是，几分钟为数不多的联系时间，全都用来听Omega的钢琴演奏了。

西蒙坐在凳子上，垂着头，手指轻盈而跳跃，终端画面里安静而美好。另一头的亚历克斯就听着看着，视线始终不离开屏幕分毫。

“你觉得好听吗？”时间快到了，西蒙看似漫不经心地问。

屏幕那头的亚历克斯目光很沉，回答道：“好听。”

-

将智能终端重新上交的时候，亚历克斯的神色很平静，喊了一声：“教官。”

男人接过去，“嗯”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肩膀，“总教官叫你，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他问：“现在吗？”

男人回答：“对，就现在。”

十几分钟后，亚历克斯站在半掩的办公室门口，轻叩门扉。

“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还有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光屏、地图和帝**旗。

光屏上正在播放帝国元帅的发言视频。这位黑眼黑发的Alpha虽年过四十，仍神采奕奕，眉眼犀利，是军校里所有学生崇拜仰慕的对象。

总教官抬头，开口道：“亚历克斯，坐。”

亚历克斯也不客气，径直坐下，背挺得笔直。

面对Beta的注视，Alpha不慌不忙，他伸手从右手边拿了份文件丢过去，言简意赅：“飞鹰计划，你知道吧。”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眼文件，答道：“知道。”

总教官微一颔首，又道：“以你的资质，进去不成问题，但我想听你自己说，你想不想去，能不能吃得了这份苦。”

出乎意料的是，对面的黑发青年却沉默了。

几秒钟的安静后，Alpha的眉头皱紧又松开，他问：“别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在犹豫什么？难道是为了你家里？若是去了，给你家里的补贴自然不会少，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我……”亚历克斯想说什么，却突然哽住了。

“是为了那个Omega？”没等亚历克斯再说些什么，总教官继续开口，语气淡淡，“新闻我也看到了，你舍不得你的新婚妻子？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一时情爱。再说，你真爱他，就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才有资格去谈其他的。”

他语气一顿，眼睛慢慢注视着亚历克斯，直到四目相对：“毕竟……你有资本，才有资格护得住他，不是吗？”

亚历克斯低垂下眼睛，没吭声。

他想起第七区区别对待的医生，想起码头欺软怕硬的工人，想起仗势凌人的室友，明白对方说的是对的。森林法则、弱肉强食是最底层的逻辑。Alpha为什么地位比Beta高那么多？不是因为天生就高贵，是因为他们有资本，有能力，有让别人不敢轻视的东西。

Beta再度抬起眼，道：“我想申请，明天使用终端联系一下我的妻子。明天之后，我会给您一个准确的答复。”

总教官“嗯”了声，挥挥手道：“去吧，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