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傍晚。

如同上次一般，西蒙推开门，来到熟悉的酒吧，但与之不同的是，这回里面的灯光要暗上许多。散座区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舞台上空荡荡的。

目光扫视全场，西蒙并没发现那个熟悉的棕色身影，他点开聊天窗口：「我到了，你在哪里？」

三十秒过去，一分钟过去，没有回复。

不应该啊，他之前回消息都是很迅速的，早知道就提前告诉对方了。如此想着，西蒙无奈，只好试探着往酒吧深处走，想去后台看看。

“啪。”

就在此时，舞台上的灯光骤然亮起。

伴随着突然打下的聚光灯，众人的目光刷地一下看向舞台上骤然出现的身影。棕发Alpha身着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站在立麦前，一手扶着麦架，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姿态慵懒而笃定。

下一秒，低沉浑厚带有磁性的男音响起。

热烈，慵懒，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唱的不是帝国通用语，倒像是哪儿的方言。虽然听不懂每一个词，但那旋律本身就像在诉说什么。一定要比喻的话，这歌声就像微醺的酒。

酒吧内的众人沉醉在这歌声中，西蒙的脚步也顿住了。紧接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穿过众人，稳稳地看了过来。

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对视的那一瞬间，西蒙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就好像这首歌只为自己一人而唱。不知为何，凭借着模模糊糊的感觉，另一个猜测从心底升起——

这是一首情歌。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Omega的脸微微热了起来。好在那目光很快收了回去，弗兰克转向另一个方向。

西蒙如蒙大赦。肯定是我想多了吧？他想。我没必要这么自恋。

终于，他找到一处空位落座，再也不敢抬头。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歌换了另一首，手上的终端“滴”的轻响。

「我在你身后。」

西蒙扭头，只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弗兰克正站在那里，笑着望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额角沁着一点薄汗，眼睛亮得惊人。

“你来了。”弗兰克站定在西蒙面前，“等很久了吗？”

西蒙忙起身，摇了摇头。

弗兰克似乎也没指望他多说，笑着抬抬下巴，又道：“走，带你去后台认识一下大家。”

西蒙便跟着他往后台走。

听到脚步后，几个身影冒了出来，一个烫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率先迎上来，是上次见过的Alpha，那个吉他手哈里森。对方朝他挥挥手，笑得热情：“哟，来了？弗兰克念叨你一下午了，说今晚有高手来救场。”

西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扎着马尾的男生从架子鼓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鼓槌，好奇地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钢琴大神？”

“不是大神，”西蒙连忙说，“只是学过几年。”

“学过几年？”弗兰克在一旁笑出声，“这位可是帝国钢琴比赛的冠军，年仅十二就摘得桂冠。”

男生道：“厉害厉害啊！我叫本，鼓手。”

“我是威廉，贝斯。”另一个瘦高的男生朝西蒙点头。

西蒙朝他们一一点头致敬，接着几个人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从哪里学的钢琴，弹了多少年，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曲子，他便又一一回答。

直到——

“行了行了，”弗兰克笑着把几个人推开，“别把人吓跑了。键盘在那儿，让他先试试琴。”

西蒙点点头，跟着他走上舞台。那架电子琴比他想的要新，琴键触感很好。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他早已看过弗兰克发过的谱子，对自己来说确实不算难。但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在众人面前弹琴，不免还是有些忐忑。靠着记忆弹完一遍后，西蒙抬起头，却发现台下一片安静，几人眼巴巴地看过来。

……是我……是我弹得不好吗？

西蒙的脸又开始发热，熟悉的窘迫感涌上来，好像回到了曾经在Omega魅力修养课上，回答不出问题被罚站的时候。

“啪啪啪！”

西蒙循声望去，发现弗兰克率先鼓起了掌。

“可以啊！”本吹了声口哨。威廉也点点头，表示复议。

“就这还说很久没弹？”哈里森笑着摇头，“弗兰克你从哪儿挖来的宝贝？”

弗兰克没说话，他只是静静望着西蒙，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盛着光，盛着笑。

西蒙被这目光和笑声包围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场景了。一群人，因为音乐聚在一起，笑着，闹着，没什么架子，没什么心机，只是单纯地为了一件事开心。

“还有几天，”他动了动嘴唇，“我会好好练的……”

-

三日后。

演出地点在一处露天广场，实际上是旧城区改造而成的文化街区。中央搭了个临时舞台，灯光音响备好，台下座位上已有几十号人。

西蒙站在舞台侧面，透过舞台幕布往外看，不禁抿了抿唇，人比自己想象得要多。

三年多没有上台了，上一回，上一回还是在从天堂跌至地狱的那一天，自己那场糟糕的成人生日宴上。那时候他从不紧张，因为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发光。

可现在……

“……紧张了？”

弗兰克走过来，黑色T恤外罩着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头发打理随意，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手里拎着瓶水，递过来。

西蒙接过，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弗兰克忽然开口，“上台前喝了半瓶酒壮胆，结果一开口，第一句就跑调了。”

西蒙侧过头看他。

“台下嘘声一片，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呢？”

“后来？”弗兰克转过脸，“后来我发现，嘘声也就那样。你弹错了，他们嘘你；你弹好了，他们鼓掌。一场演出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西蒙的眼神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哈里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招呼两人准备上场。西蒙便不再磨蹭，转身跟着往台上走。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西蒙走向电子琴，手指搭上琴键。第一个音符落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西蒙弹着弹着，忽然忘了自己在哪里，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声音，台下的人影，他通通都不在乎，他眼里心里唯一拥有的就是音乐。

他只是弹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直到其他几个人聚拢过来准备谢幕，西蒙方如梦苏醒，站起来，凑到弗兰克身边。

五个人并排站着，向下鞠躬。

掌声更响了，一声高过一声。有人在叫好，有人说再来一曲，有人站起来挥手，有人拿着终端拍照。

灯光太亮，晃得西蒙眼睛发酸，可他不舍得眨眼。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由和放松，他他不是守在家中无所事事的妻子，不是贵族圈中因下嫁而被排挤的Omega。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谈资，不是谁的笑料……

他只是他自己，他再次夺得了所有人的目光。

商演顺利结束后，后台一片热闹。本兴奋地手舞足蹈，弗兰克点评着音响哪里可以调得更好，哈里森和威廉也凑过去搭话。

“走走走，聚餐去！”本突然嚷起来，“我知道附近有家烧烤特别好吃！”

“你请客？”哈里森问。

“AA！AA！”

几个人笑成一团。

西蒙正要开口说自己先回去，黄头发的Alpha却忽然转过脸，朝他看过来。“这次可多亏了西蒙过来救场啊，我们得好好感谢他！”

弗兰克也笑眯眯的：“是啊。”

顶着众人期待而明亮的目光，西蒙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

“来来来，都干了这杯啊！”

“好好好！”

烧烤店没去成，老板在门口挂了块牌子，说要结婚，歇业三天。最后还是来了一家餐馆，开了个小包间。

众人落座，四人面前摆着酒，只有西蒙面前摆了杯果汁。几人同属于音乐系，很快便聊起天来，聊音乐，聊生活，聊学校里那些有的没的。本起了个头，几人便依次举起酒来。

本：“敬自由！”

哈里森：“敬财富！”

威廉：“敬音乐！”

酒杯举了一圈，轮到弗兰克，他端起杯子，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西蒙。

“……敬爱情！”

几个人交换了眼神，笑起来，起哄着“肉麻”“受不了”。弗兰克也不恼，只是笑着拿手肘轻轻碰了碰西蒙。“现在该你啦，我们的杰出键盘手。”

西蒙愣了下，他向来是不会说漂亮话的，只好举起果汁，憋出一句：“……敬大家？”

几个人又笑了，笑完，本的目光才转到西蒙身上，说：“弗兰克跟我们说你是Beta。我可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Beta，比那些娇生惯养的Omega都毫不逊色。”

西蒙动了动嘴角。

“这可是宝贝贵客，别把人吓怕了。”哈里森语气随意，眼神却瞥向一边，“是吧，弗兰克？”

弗兰克笑笑不说话。

话题很快又转开了，几人继续喝酒聊天。西蒙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果汁。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冒了出来，瘦瘦高高，半长卷发，背着大帆布包，目光环视一圈，走向弗兰克，拿出一串钥匙道：“钥匙，你拿着。我晚上要出去采风，带着不方便。”

弗兰克接了过来，哈里森却道：“来都来了，留下喝两杯再走呗！”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但这会儿包间内着实没有多的位子。西蒙站起来，走过去道：“你坐我这儿吧，刚好天色有点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经过对方时，却被那个留着半长卷发的男人突然拦住了。

“别，别走！”那声音有些急，又有些结巴，像蹦石头一样蹦出几个字。

西蒙停下脚步，懵了，他望着眼前这个半长发的卷发Beta，讷讷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眼前人的脸腾地红了。

“你……”男人张嘴，闭上，又张嘴，最后憋出几个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