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周三,周夏起了个大早。

她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最终还是穿了平时上班的白色衬衫和阔腿裤,最简单的款式,也是最贵的料子。

化了妆,比平时精致一点,但看起来像是随手化的。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为他打扮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灰头土脸。

拍摄间是提前布置好的,灰蓝色背景,一盏主灯,一把椅子。

周夏到得很早,检查设备、调光、确认每个环节都没有问题。

九点五十八分,盛从舟提前两分钟到了。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看起来很放松,但周夏知道,这个人每一寸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尤其是他抬起手整理衬衫袖口的时候。

周夏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一对袖扣,哑光黑色的,边缘有一点磨损。

这是上大学那会儿她送给盛从舟的生日礼物

这对袖口或许是盛从舟众多袖口中最不起眼也最不值钱的一个袖口。

七年了,他还在用。

周夏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时硬了半度:“盛总,请站到背景板前面。”

盛从舟走过去,站定,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相机后面。

周夏从取景器里看他的时候,呼吸还是顿了一下。

镜头不会说谎,那张脸,太好看了。

但好看不是重点,重点是那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熟悉感,她知道他笑起来右边会比左边高一点,知道他拍照时如果不舒服会先动右脚踝,知道他其实不喜欢被人拍。

她记得太多不该记得的事。

“盛总,请看镜头。”她说。

他笑了一下,听话地转回去。

但刚才那张照片里,他看的是她,不是镜头。

她知道。

后面拍得很顺利,盛从舟配合得近乎不像话,让站就站,让坐就坐,眼神也不乱飘了。

但每次周夏说“好了,换一个动作”的时候,他就会趁那几秒钟的空隙看她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甲方看乙方,不是老板看摄影师。

周夏全当没看见。

拍到一半,外面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周夏听到雨声打在摄影棚的玻璃顶上。

“下雨了。”她说,不知道在跟谁说。

盛从舟朝窗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又拍了十几张,周夏喊停。

“可以了,盛总辛苦了。”她低头翻看底片,“没问题的话,修好之后我会发给你的助理。”

她说完就开始收拾设备,没有看他。

盛从舟没有走,他靠在背景板旁边,把袖扣摘下来,在指间转了一下。

“这对袖扣,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她当然记得。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记得。

周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大学时她攒了三个月生活费,在柜台前挑了一个下午,不是什么贵价货,但她记得自己挑了很久,因为觉得他的气质就像黑色哑光,不张扬但很沉。

她抬起头,淡淡的说:“不太记得了。”

盛从舟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觉得自己被看穿了,但她不肯承认。

“那就算了。”他把袖扣重新扣上,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外面雨很大,我送你。”

“不用。”她的语气有些冰冷。

盛从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周夏站在空荡荡的拍摄间里,忽然觉得冷。

她走到窗边,看到盛从舟撑着一把黑伞,穿过雨幕走向停车场。

有辆车从他旁边开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脚步没停。

她想,他为什么要来?他凭什么来?七年前她说分手,他连挽留都没有。

现在他出现在她的工作室,用三倍的酬劳,用那些袖扣、那张便签,一点一点地靠近她,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雨很大。】

周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那条短信。

但没有拉黑那个号码。

他能知道自己的手机号要么梁帆,要么沈青柠。

周夏也不想深究。

——

下午回到办公室,梁帆敲门进来。

“盛总的片子什么时候能修好?”

“三天。”

“客户催得紧,能不能加急?明天?”

周夏皱了下眉:“你什么时候对客户这么殷勤了?”

梁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因为他加钱了,原价的三倍,而且点名让你亲自修,不能转给后期。”

周夏沉默了几秒。

又是三倍。

她想起上个月那两个大单黄了,想起梁帆说“房租还没凑齐”,想起妈妈说“你那工作室能有什么出息”。

她学摄影的时候家里说她不务正业,所以她拼了命想证明,这不是随便玩玩的事。但现实是,工作室刚起步,每一笔钱都很重要。

而盛从舟的钱,尤其重要。因为她没办法拒绝。

“行。”周夏说,“我今晚加班,明天给他。”

梁帆走后,周夏打开盛从舟的照片。

屏幕上是他的脸,浅色眼睛,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

她放大了一张半侧面的特写,开始修图。

笔刷在皮肤上轻轻扫过,去掉细小的瑕疵,保留纹理和质感。她修得很慢,比任何一张图都慢,慢到不像在工作,更像在做一件不想被人发现的事。

修到眉毛时,她的手停了。

那里有一条很细的伤痕,七年前还没有。

七年,能改变很多事。但也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看人的方式,认认真真的,不多不少,刚好让你觉得自己被注意到了。

鼠标停在眉毛那条疤痕上。七年前还没有。七年……她忽然想,这七年他过得怎么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就把鼠标扔了。

周夏,你没出息。

她在心里骂自己。

“咚咚~”两声,有人敲响了她的办公室。

周夏以为是梁帆,抬起头说了一句,“进。”

可进来的不是梁帆,而是盛从舟。

他手上还提着一袋子东西,周夏看不出他带进什么。

周夏眼里闪过一抹惊讶,心跳也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在加速。

很快她戴上眼镜继续修图掩饰那一刻的慌乱,语气平静地说:“盛总,怎么知道我在的?”

“我问的梁帆,顺路过来看看进度。”

周夏憋了一下嘴,想也就只有梁帆说的。

“所以盛总突然到访,是来监工的吗?盛总要是不放心可以换一个人。”

明明在意,从盛从舟进来,周夏的余光就一直在他身上,可是每次开口都感觉像是在划清距离。

盛从舟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喜欢吃的抹茶蛋糕,喜欢喝的橙C咖啡,还有准备为她准备的一份盒饭。

周夏用余光看到了这些东西,分手七年了,他还记得自己喜欢的东西,心底最深处被人触碰了一下。

看了一眼,她收回目光,“盛总这是?”

“你喜欢吃的。”盛从舟把蛋糕咖啡往周夏这里推了一下。

“不吃。”

盛从舟坐到她对面,看着她说:“你要是不吃,我可以给梁帆说一声,尾款还是按原价的给吧。”

说完周夏抬起头直直的看着他,不亏是商人,真会拿捏人。

周夏再怎么也不能和钱过去,她要这尾款交房租,发工资。

她白了一眼盛从舟,拿过盒饭吃了起来,。

她安静的吃,盛从舟就坐到对面安静的看着她吃。

周夏也感觉到了他直勾勾的目光,抬起来头来准备说话,突然被电话打断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郑澜的。

估计又是让她去见相亲对象。

自从她回国以后和梁帆创办了这个摄影工作室开始,郑澜就开始她的催婚。

因为她觉得摄影这个东西在她眼里就是不务正业,还不如早早地的结婚来的实际。

周夏一脸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喂?”

郑澜没有寒暄,直接进入话题,“你爸同事的儿子明天回来,你下午去见一下。”

“我不去,你让她去。”

周夏说的“她”是她的姐姐周春和。

周春和大学听家里安排学了医学,毕业以后也如愿进了北城市中心医院,郑澜每次都拿她和周春和比较。

并且周夏还有一个弟弟,叫周景明,从名字都能看出来,她是那个不重要的女儿。

“你能和你姐比,你姐医院有多忙你又是不知道,再说了你那个工作室一天能有什么事……”

周夏攥紧了手机,她忽然觉得累,不是那种加班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人从头否定到尾的累。

她想说:我也有在努力。

工作室刚起步,房租还没凑齐,上个月两个大单黄了,我比谁都急。但她说了又怎样?在她妈眼里,她做什么都不对。

她抬起眼,余光扫到盛从舟,他正看着她。

那一眼,她忽然不想在他面前变成那个“被家里说得一无是处”的女儿。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不想让他觉得她过得不好。

她改了口:“行,我去。时间地点发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盛从舟面前说这句话。也许是想让他知道她不是非他不可,也许是……也许只是不想让他觉得她还在等他。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去。

郑澜愣了一下,连忙说好,挂了电话。

周夏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加冰的橙C更是冰得人发抖。她把杯子放下,没有再拿起来。

她在等。

等他说什么。

问一句“你真的要去”,或者“别去了”——什么都可以。只要他开口,她就有可能反悔。

但盛从舟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经常让你相亲?”他终于开口了。

“是啊。”周夏扯了一下嘴角,“毕竟我到年龄了,遇到合适的就该考虑结婚了。”

她放下咖啡杯,忽然笑了:“盛总结婚要拍婚纱照的话可以找我,我可以给你友情价。”

她在试探,她想看他会不会介意,会不会皱眉,会不会说“不用了”,她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答案。

盛从舟看着她,没说话。

“怎么?”周夏挑眉,“盛总不会已经定好婚纱照的人选了吧?也是,毕竟当年就说要联姻的。”

她说“当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盛从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几点?”他问。

周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问了。他是真的想阻止,还是只是随口一问?她分不清。

“什么?”

“相亲,几点?”

周夏愣了一下。

她想把时间说出来,甚至想问他“你要来吗”。但话到嘴边,她看到他的表情——平静,不动声色,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笑,她在这里心跳加速,他可能只是随口一问。

她笑了,语气轻飘飘的:“盛总,这跟您有关系吗?”

每一个字都说的很轻,但每一个落在她耳朵又很重,重得听不到声音。

她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等他回答,只要他说“有”,她就告诉自己这不是妄念。

可他什么都没说。

周夏垂下眼,把剩下那口咖啡喝完,好苦。

他还是和七年前一样,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把什么都说了,她期待的那个答案淹没在写安静的十几秒中。

他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是她自己想太多。

七年前她就是那个先动心的人,七年后还是。她以为他出现在她工作室、记得她的喜好、截了她的相亲——她以为这些意味着什么。

也许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顺手。

她没再看他,起身收拾东西,“盛总,我先走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她觉得只要够快,就能把刚才的尴尬和失落甩在身后。

可是哪怕再快,她也清楚那是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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