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灵朵和武思敏约在一家从前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靳灵朵比约定时间提前到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想先来，别让武思敏等着自己，而是等一回武思敏。

从前一起出来玩，靳灵朵时不时迟到，武思敏从没有不耐烦，而是微笑着说，“你来了，东西都点好了，快来吃吧！”

靳灵朵把郝仁也带来了，她没有让郝仁变成玩偶，但又觉得需要有和武思敏单独的交谈空间，于是靳灵朵把郝仁安排到咖啡馆的另一角，还给他点了咖啡以及几款甜点。

靳灵朵看着不远处的郝仁，郝仁正忙着品尝甜点，样子很专注，像极了一些厨艺综艺里对美食有严苛要求的大厨。

再让郝仁偷师几年，说不定将来还真能参加《厨王争霸》呢。

郝仁似乎感应到靳灵朵正在看他，他一抬头，还真发现靳灵朵的注视，于是他对着靳灵朵一笑。

靳灵朵看着他有点傻气的样子，也笑了。

郝仁指了指自己桌前的甜品，竖起一根大拇指。

看来他对甜品的味道非常满意。

这家咖啡馆的甜点都是店主每天手工现做的，精致又美味。栗子蛋糕，抹茶毛巾卷，伯爵红茶司康，都是用料扎实，甜度适宜，不像很多甜品店里用解冻后的工厂甜点滥竽充数。

如今人工成本高，能坚持这样的制作水准，可见店主对咖啡与甜品有自己的坚持。

或者用世俗的眼光看待，店主家底厚，不挣钱也无所谓，所以才一头扎在这小店里忙活。

靳灵朵又看向在半开式厨房里忙碌的老板娘，年纪大概还在三十岁以内，没有化妆，但皮肤白皙，脸色非常好，穿着绿色的套裙，裙摆长到小腿，扎着两个长长的麻花辫，发量很多，像极了一些童话书里美厨娘的形象。

生机盎然，无忧无虑，与世无争，只专注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坦白讲，靳灵朵挺羡慕的。

不是羡慕别人的美丽和自在，而是羡慕别人在自己喜欢的事情里如鱼得水，从不气馁。

靳灵朵自己呢？

她读到研究生，却感觉自己对学习新鲜事物的热情早已丧失。

和舍友说不缺钱，所以在大家都忙着做作品集，实习，找出路的时候，她用一集又一集的美剧，一部又一部的老电影打发着时间。

是了，因着什么都不缺，最后什么都没做成。

虽然靳灵朵知道许多事情做了也未必能成，但自己从一开始就放弃了，选择了庸常的日子，没有目标，没有理想，没有怀揣着对每一天的期待而醒来。

爱情友情双双枯竭，就连亲情，其实靳灵朵早已知晓龙女士有男朋友，但一直没有带给靳灵朵看过，许是龙女士认为与世隔绝的靳灵朵必然接受不了连老母亲也早已有了新生活吧。

靳灵朵开始怀疑自己曾经信奉的躺平主义了，躺着固然舒服，但越躺越觉得自己创造不了价值，人生没有意义。

别人是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靳灵朵这叶扁舟，在岸边实在休息太久，早已忘记要去向何方了。

若不是郝仁的出现，靳灵朵只怕还不知道要迷失到什么时候。

虽然如今也不能算彻头彻尾的醒悟，但靳灵朵心里知道，至少她愿意做出改变了。

-

武思敏今日穿了条粉裙子，配上同色系的小高跟和手提包，还有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显得优雅又娇糯。

靳灵朵站起来和她打招呼。

武思敏明显有些惊讶靳灵朵比她更早到。

要知道，武思敏已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而靳灵朵从前每回不迟到个十五分钟都算是准时了。

两个人坐下来，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氛围有些尴尬。

还是武思敏率先打破沉默，“你还生我的气吗？”

靳灵朵摇摇头，“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还有什么气好生，那天意外碰见你，一时上了头，所以才那样，对不起。”

武思敏说，“其实我应该先说对不起，两年前的事情，你是受害者，我不该让你去和那个男人和解。”

靳灵朵说，“没关系，反正你现在也已经和他分手了。上回见到的那个，刘……”

“刘硕良。”武思敏笑着接话。

“他挺不错的，和你很般配。”

“其实，要不是你两年前骂醒了我，很可能我还在执迷不悟，守着国企那份半死不活的工作还有那个糟心的老男友过日子。也是你提醒了我，那之后我就辞了职，去了一个英语教育机构上班，一开始工资还是很低，后来我自学了雅思，想着以后求职多少能派上点用场，考出来口语的成绩很高，刚好机构口语老师职位有空缺，我就顶了上去，上的课时多了，学生们也都很喜欢我，慢慢也有了点积蓄，刘硕良也是这个时候认识的……”

靳灵朵静静地听着武思敏陈述她这两年的经历，不由得感叹，才两年的时间，武思敏的生活已有了很大的改变。

其实靳灵朵当初的判断真的没错，武思敏值得更好的，一份普普通通，毫无职业前景，甚至需要她拿婚姻去保稳的工作不值得她献祭一生。

武思敏语言能力强，性格又包容，做私人教师显然更适合她，而且干得好未来也可以自己独立出来创业。

“朵儿，我很开心你愿意联系我，而且我刚好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一个月后，我就要和硕良结婚了，婚礼一完，我和他就去英国留学了，他家里愿意供我们两个人，我想着出国读个硕士再回来，也有助于涨薪。不过由于要赶英国那边的开学时间，婚礼我们办的规模很小，只请两家的长辈和一些最亲近的同学朋友。”

靳灵朵连连点头，以为武思敏只是邀请她去参加婚礼。

谁想到，下一秒，武思敏开口，“朵儿，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伴娘呢？唯一的伴娘。”

靳灵朵惊讶，她正想着该怎么开口和武思敏说关于灵空网站的事，没想到武思敏居然给她交代了一个这么大的任务，一时间竟有些语塞，“我……我……”

武思敏说，“婚宴的规模不大，流程我们也已经找专业的婚庆公司安排好了，你做伴娘，只需要在前一天晚上还有当天陪着我，其余都不会麻烦的。”

靳灵朵自然不会不愿意，赶紧点头说好。

“朵儿，咱们能重新见上面，我真的很高兴，从前是我太自卑了，自己的日子没过好，就非要把身边的朋友都赶走。以后我不会了，即便是结婚，我也知道，我生活的方向盘还是把握在自己的手里，只要有赚钱的能力，到哪儿都能够安稳。”

武思敏的话说得靳灵朵一怔。

是呀，武思敏已经完成了蜕变，进入一个十分通透的境地，既能放低姿态去利用婆家的资源，又能知道人最终只有自己靠的住，娇柔的外表下早已锻炼出一颗坚强的心。

对比之下，靳灵朵愈加觉得自己这两年毫无进步，与人的相处，与自己的相处，都无甚长进。

“下一周我约了婚纱店试纱，你和我一起去吧，刚好也可以挑伴娘服。”

靳灵朵点点头，“嗯。”

“对了，有件事情我想问你，高中的时候我不是写过一本小说嘛，后来上传到一个网站上去了，我记得账号是你帮我注册的，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账号的密码是什么呀？”

“啊？”武思敏一开始甚至没想起有这件事，毕竟已经是很多年前了。

在靳灵朵的提醒之下，才终于想起来，不过密码也是早都忘了。

无奈之下，两个人只能一条条开始试，靳灵朵的生日，武思敏的生日，武思敏父母的生日……

所有可能的数字排布通通试了一遍，正当要绝望之时。

武思敏突然想起点什么，让靳灵朵在网站上输入031403140314。

靳灵朵问这是什么数字，武思敏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以前暗恋的那个理科班班长，长得又高又帅，还会打排球，你还记得吗？”

靳灵朵想起来了，高中时候的某一天，武思敏非得拉着他去看校排球赛的男生组，武思敏神色紧张，手里还紧握着一瓶矿泉水。

两人在场边待了很久，靳灵朵专注看焦灼的比赛，而武思敏的注意力全在那班长身上，可她一个姑娘家又不好意思只盯着某个人看，只能假装和靳灵朵讨论球赛情况，不时用余光去瞟那个男孩。

中场休息的时候，武思敏暗恋的那个男孩走到场边，武思敏看准时机，把矿泉水递了过去。

男孩从容接过水，大概每场比赛都不缺人来支援他，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晃一晃沾了点汗水的头发，对武思敏说，谢谢你。

回去之后，武思敏不断反刍着那三个字，像是吃了**药。

谢谢你，谢谢你，他和我说谢谢你诶。

靳灵朵批评她，他不说谢谢你难道还说没关系吗？

武思敏才不理会，而是沉溺在阳光下那男孩的笑容与汗水中，那一幕，如画一般。

想起往事，两个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那时候真好，年轻，单纯，羞涩，所有美好的故事一拥而上，即便暗恋没有开花结果，但过程中的美好已经足够了。

靳灵朵忍不住调侃一句，“这么久之前的暗恋对象，你还记得他的生日，刘兄要是知道了，该吃醋了。”

武思敏笑说，“青春嘛，总是格外难忘一点。我曾在一个本子上抄了好多遍他的名字，他的生日，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名字我是忘记了，但那串数字居然还在我大脑的一个角落储存得好好的，人的记忆力真是惊人。”

靳灵朵想，武思敏的那个本子和靳灵朵写《幻想男友》的本子一样，都是少女心事的一种体现，难怪她们两个人能成好朋友，都太爱写了。

密码输入，账号成功登录。

“Yes!”靳灵朵情不自禁地爆发一声欢呼。

武思敏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高兴起来，同时不免好奇靳灵朵为什么会突然要找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文学网账号。

幸好靳灵朵早有准备，她昨天晚上想了个理由，说她现在是自由小说家，要签约一个别的网站，所以必须把以前发表过的作品通通收回来，把在别的网站的账号都删掉。

其实这个理由细想之下很蹩脚，但武思敏也没有过多怀疑。

武思敏问，“所以你现在是独立搞创作对吗？真好。”

靳灵朵点点头。自由作家，听上去比无业游民、啃老米虫之类的体面多了。没错，她现在就是自由作家。

“对了，那天在笼仔包子店，你的那个远房亲戚，皮肤很白的那个男孩，他现在还在市里吗？”

靳灵朵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只能反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他长得实在出众，那天见到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你男朋友。”

靳灵朵看向另一边的郝仁，郝仁桌上的甜点已经被他一扫而空，他的眼神一直往这边看，似乎是在期待靳灵朵和武思敏什么时候能够结束谈话，抑或是等着靳灵朵能让他坐过来。

靳灵朵犹豫着，“其实……”

“嗯？”

“其实他现在就在这儿。”

靳灵朵指了指武思敏的背后，武思敏回头一看，果然看见郝仁笑着跟她们招手。

靳灵朵把郝仁叫过来，郝仁今天穿的是一身靳灵朵给他买的黑色运动服，青春又帅气。

“思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郝仁。”

靳灵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了，也许是因为武思敏要结婚了，靳灵朵不希望自己显得一个人孤零零的，也许是因为郝仁实在太好，靳灵朵舍不得不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认识。

明明知道郝仁迟早是要走的，但也想要有人能见证他来过。

“思敏姐。”郝仁亲切地叫了一声。

武思敏笑起来，“你这小子，我上回就说你是朵儿的男朋友，你还不认，我说哪里来的一个这么帅的远房亲戚，之前从没听说过。”

三人聊了挺久，临走前武思敏还邀请郝仁也来参加婚礼。

-

一桩事情终于告终，靳灵朵和武思敏的关系修复，在灵空上面的账号也能够重新登录，可谓诸事顺遂。

至于书的进度，她磨洋工一般又写了一万字，实在是觉得榨不出灵感了，于是又忙着跟武思敏去挑礼服。

选衣服的时候武思敏问郝仁怎么没来。

武思敏是带了刘硕良的，提前打电话约时间的时候也提醒了靳灵朵带郝仁过来。

靳灵朵含糊着，只说郝仁还要班要上。

其实靳灵朵何尝不想带着郝仁过来，只是选婚纱试婚纱的时间长，店里面的监控又严，万一有人刚好看到监控里没有郝仁的身影，岂非大白天的鬼故事？

之前带郝仁去逛商场、看电影、夜游江边，选的地方要么人多繁杂，要么僻静无人，而且都是陌生人，就算被发现了谁还能抓着郝仁不放不成？一口咬死监控出了问题就行。

只是要和武思敏与刘硕良长时间待在一起，靳灵朵真的怕郝仁会露馅儿。

靳灵朵临出门前，郝仁坐在沙发上巴巴地望着她，和她说玩的开心，一定选一套心仪的礼服。

靳灵朵差点就心软了，想把郝仁也带上，最终还是凭借理性抑制住了那股冲动。

选伴娘服时，靳灵朵在一件浅蓝色和一件浅紫色的礼服间纠结，武思敏是处女座，比她还纠结。

靳灵朵拍了照，想发给郝仁，申请场外援助，但转念又想到郝仁压根没有微信，不由得觉得自己的想法好笑。

不过，靳灵朵还是想出了办法，她将自己穿着两套礼服的样子都拍了照，把照片上传到云相册上，此刻若是郝仁正在玩iPad，说不定能看到。

但靳灵朵知道这也只是说不定，而且郝仁就算看到了也没办法给她发消息，靳灵朵还是只能自己拿主意。

靳灵朵仍自纠结了一会儿，正在想要不再试一件别的，说不定她会为了别的把这两件都抛弃，这样就不用在二者之间选了。

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云相册上多了一张图片，是一张iPad备忘录的截图，备忘录里写着三个字——都漂亮。

好嘛，还真让郝仁给看见了。

这小子倒不傻，还懂得通过云照片的形式传话。

靳灵朵打开手机备忘录，点开郝仁新写的那一条，按回车键，在【都漂亮】三个字的下一行写，【不行，必须选其中一条】。

五秒钟后，备忘录里多了一行。

【那选紫色那件好吗？】

靳灵朵笑了，打出几个字。

【听你的。】

武思敏看见靳灵朵一直盯着手机笑，调侃她，“和郝仁聊天呢？”

靳灵朵忙把手机熄屏，“才没有。”

“行了，你瞒不过我。”

“嘿嘿。”靳灵朵开始傻笑，浑身散发着热恋期的甜蜜泡泡。

回家的时候，靳灵朵大喊一声，“我回来啦！”

本以为郝仁会跑出来热情迎接她，没想到他此刻正在厨房里忙活。

靳灵朵心想现在做饭会不会太早了，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龙女士正站在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