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允书走得步子很大，迅速判断出路线，从停滞的的人群的缝隙中侧身而过，下楼梯，避让上菜的实习生，一阵风似的出了餐厅。

“嘣——啪——”

身后有烟花爆响的声音。

她没管，径直往大门的方向走，手上的手机正在打车界面。夜已失去浪漫的蓝色，昏黑里是暖色的人造光，烟花接连爆响。

选了所有车型，点击“立即呼叫”后，屏幕中显示“正在全力为您寻找司机”，她往下方提示框里的小字一看,“第120位/共1024位”,瞬间觉得急也走不了了。

她转身，回头看了眼天上。无数发烟花流星般升空，乍亮，又在夜幕上丝状炸开，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的“瀑布”飞流而下，闪着光，像一大朵七彩祥云。

“嘣啪嘣啪……”

地上的人们都仰着头，有的朝着烟花的方向行进；有的举起手机；有的只是看着，譬如段允书。

刹那的绚烂，却足够绚烂。段允书想着，为这美丽的事物动容，又意外催生出一丝感伤。

她打开微信，找到好友岑冉的微信。

[今天收工了没有？]

发出一张打车APP界面截图。

[这人数实在有点太荒谬了吧！真的不是系统bug吗！]

[我今天来白白日梦乐园，想着没睡好就没开车，没想到打不到车了，你要是不忙，来接我一下吧]

她等了一会儿，看没回复，又点开钟意的微信，犹豫着要不要问。虽然钟意确实拿到驾照了，但是段允书不是很相信她的技术。

其实可以叫林淙的，他肯定乐意来接她，有事也会推了。只是，她不想给他太多错误的信号。

一错眼，她看到餐厅大门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无头苍蝇似的出来，身形都透着张皇。

在对上神色前，段允书先转身了，熄了屏，准备找个长椅。

长椅没找到，她先被追上了。

“段允书！”

腿长果然有优势，没几分钟，裴清致就站到她身边了。

她就也没再回避：“有事？”

气势汹汹的裴清致忽然没有底气，不知缘何，目光绕着她转，欲言又止。

沉默蔓延着。

“对不起。”他说得极缓极轻柔，仿佛还没路过的那阵风动静大。

“为什么说对不起？”她的发丝被吹乱，眼睛如雾色里的灯。

“他俩就这样，说话没轻没重，如果让你不舒服，我替他们道歉，”裴清致说，“你要回去吗？”

段允书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像扯着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她先是在下午没答应裴清致的“再续”暗示，傍晚又纵容岑冉气他，晚餐不欢而散，他却和她想象的情绪并不相同。

他大可以不替裴清顾和乔则韫道歉，那不是他的课题。她也不会因此迁怒，实际上她也不会把这点不痛快放到心上，睡一觉明天就会忘记，离开是纯粹不太喜欢那个饭桌氛围。

“嗯，”她说，“你不用跟我道歉，回去和他们吃饭吧，不用管我。”

“段允书……”裴清致直愣愣盯着她的眼睛。

这三个字丝丝缕缕地侵入着她的神经，她少有的想躲开，但只有一瞬，迅速又被吸进去了。他的眼睛弧形漂亮，睫毛颤着，眼睛流露出伪装成质询的委屈，她忽而心软了。

她等着后半句，裴清致却迟迟没说。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跟他们计较，我就是累了想回去了。”她解释。

园区喧闹声未止，烟花仍然在升空，饭菜的香味从餐厅里跑出来。世界吵闹得不像话，他们俩之间却仿佛静音了，人潮和喧嚣都被屏蔽。

裴清致：“你今天开车来的？”

“没开，我打车回去。”段允书说。

“这里不好打车，”裴清致感受得到她状态不好，也不想她再不开心，不轻不重地找了合理的度，“我送你回去吧。”

“我跟我朋友说了，她等会儿来接我。”她怕气氛太低，笑着说。

他是失望的，却收集了所有的理智：“那我陪你等会儿。”

段允书没想到今晚的气氛已经如此，她又如此明确的拒绝，裴清致为何还跟听不懂似的。但此时又不好回嘴，也只能暂时应了，悄悄检查了一下信息。

岑冉：

[算你幸运，我今天收工早，不过得等会儿，现在不行。]

行，至少会来。只要让她今天不要被迫又坐裴清致的车就行，她的心先落地了。

裴清致这次走得很慢，步子似乎有刻意放小，基本上只和她保持并排，保持着近又不至亲密的距离。

诡异的气氛弥漫着，她察觉裴清致有什么话要说，但一直没有开口，像是在等一个时机，或着犹豫要不要开口。虽然他没说，但她应该能猜出大概，裴清致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

而她的态度却有些暧昧，但这却也源自于裴清致。她本对裴清致有一定的好感，并不回避两人有可能发展成其他关系，可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越来越从这个人身上读出矛盾感。

她竟然无法确定那偶发的真诚和脆弱是不是伪装。也许是真假掺半的。

可有一点可以确定，她并不会选择这样的人做恋人。

两人无话又平稳地走了一段路，不知是谁的心理节奏乱了，骤然碰撞起来，肩膀碰肩膀，腿要绊到对方。

段允书不想在此刻出丑，后背升起一阵热浪，局促地和他离远了些。

裴清致也往旁边撤，两人默契拉开了距离，又停下了脚步。像是舞台剧谢幕后退场，但却没人想要退场。

静默持续了两秒。

裴清致终于说：“你是不是很烦我？”

一阵风卷过，段允书后背的热气被带走一部分，舒口气：“算不上。”

“那就是有点烦。”裴清致下结论。

“裴清致。”她郑重地叫他。

他忽然从她的语气和神色中读出了不大妙的信号，顿了一秒，才说：“你说。”

“我想，我们可能更适合做朋友，”段允书决定直截了当地结束，“普通朋友。”

“这么快就下结论了？”裴清致难掩失意。

段允书：“我看人很准，第六感也很准。”

他没再看段允书，抬脚要走，是停车场方向。

段允书也就跟着重新出发，心跳却越来越快，不知道是气压太低紧张，还是隐隐有点不甘心的失落。

裴清致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情绪上头，又走太快，回头看她一眼。看到她的脸时，又猛然生出一中偷窥的不安，和他此刻的无措交缠着，愈发揪心。他也实在不明白，段允书为什么不愿意和她继续发展，他又为什么无可奈何地被她吸引。

这焦躁似乎夺走了他的理智，又让他开始怀疑，他不相信段允书没有动过心，可他再没力气思考为什么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么糟的结果。

停车场到了。

“嘀”刚好有消息跳出来。

她点开。

[临时有新工作，要开个会，今天时间说不准了，实在不行我叫我助理过去接你。]

“你朋友来不了了？”

段允书这次没否认。

“那您免为其难地坐一下我的车，可以吧？”裴清致无可奈何又戏谑地说。

段允书查看了一下打车软件进度到了600位，遥遥无期，最后还是坐了他的车，只是全程气尴尬更甚。

下车前。

段允书斟酌字句：“如果你连普通朋友也不想和我做，那就忘记之前发生过的一切吧。”

“段允书，你凭什么剥夺我的权利，凭什么替我做决定？”裴清致揉起太阳穴。

他缓缓又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先做朋友试试，怎么刚说好就反悔了呢？你说我们不合适，理由呢？你真的看清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你说说，我到底怎样才算对？”

“你看清你自己了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和我继续这段关系了吗？是因为贪心还是得不到？”段允书反问，“你说要和我继续发展，可你有真的对段允书这个人有什么兴趣吗，如果不是今天偶遇，你会了解我是什么工作吗？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关心，可你却好像假装‘喜欢’似的，非要跟我继续，这不矛盾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只是从我身上看到你想的东西，仅此而已，无关喜欢和爱？”

“谢谢你今天送我回来。”

这句话说得客气平和，段允书说完，推门下车了。

车里人仿佛还未反应过来，怔愣着，看着段允书下车的方向，黏在座位上一般，想不出任何合理的举动。

那身影渐渐变小，将要消失在夜里，他终于加快速度下了车。可下了车，却没能追上去。

-

段允书回家后，刚把包放到鞋柜上，准备换鞋，岑冉的视频打进来。

“跟你讲个好消息，我的会提前结束了，方案本来要推翻，在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的发挥下，维持原方案了！”岑冉的喜悦溢于言表，背景看上去是停车场。

段允书提提劲，说：“恭喜啊。”

“嗯？你回家了？”听到她语气不对，岑冉才注意到她的视频背景应该是家里，“怎么回去的？”

“嗯……暧昧对象送的。”她短暂地搜索了一下词库，最后找了这么个身份。

岑冉上车，坐进驾驶室：“呦，怎么我刚开工几天，没顾上跟你聊天，突然有新情况啊！”

“比较意外。”段允书说。

“吃饭没？要不要出来吃饭？我去接你。”岑冉拉安全带，扣上，画面晃动着被安放到手机支架上。

“可以啊，但是你们明天几点开工，会不会太赶啊？”段允书准备换鞋的动作止住，先坐了下来。

岑冉打方向开出车位：“这次工作的这个长灵岛，我说我一老东朗人怎么没听过，原来是鸟不拉屎的地，没怎么开发，我们纯粹借自然资源，人工造景。剧组都没法在这住，都住浮山区，每天一大早把一帮子人拉来，晚上再拉回去，不对，有时候是半夜。怎么样都是一个折腾。”

岑冉是学舞台美术专业，毕业于中戏。她打小就动手能力强，看完电影同事总是能搜集各种材料来复原其中的经典场景的微缩版。

大学期间就跟组做置景了，洞察力强，又比较有创造力，得到过许多导演和制片人的赏识。毕业顺利成为了一个美术师，毕业三年后，也就是今年，成立了自己的置景工作室。

段允书知道她刚组团队也不容易，压力应该也比较大，这段时间都没太敢打扰她。现在看来，她确实有些苦水要倒。

“你开车过来的话，我就不开车了。”段允书说。

“好。”岑冉看了下导航，“我估计得四十多分钟，快到了我提前跟你说。”

“嗯，好。”听到时间，段允书还是觉得先换鞋，可以冲个澡，换件衣服。

岑冉：“我先挂了，开车了。”

“路上小心。”

洗完澡，换完衣服出来，段允书突然想起她下车前裴清致的茫然。

她确实说得有点重，言辞太过犀利，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住。但他们俩总要说明白的，只是她没想过会是这么快。

裴清致确实有点急功近利了，她也不想就这么糊里糊涂，也只能如此。

“我快到了，还有七八分钟。”岑冉的语音发过来。

段允书收拾东西，准备下楼。到了楼下才觉得不对劲。

裴清致的车还在。

人也还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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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