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色还是暗沉的灰蓝，段允书的闹钟已经响了三遍了。

她再一次捞起手机，确认是五点半，凭着身体惯性，迷蒙但迅速地爬起来，以最快速度换衣服、洗漱，精简护肤。

在宁钰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开车走了。

她到达位于郊区的拍摄影场地时，清晨的蓝色刚刚加入世界调色，潮湿的薄雾晕得人分不清时空界限。

尤其在这个周围都是美式复古街区的置景之下，四下无人。红白主色加油站、湖蓝老爷车、大胆撞色的店铺设计、个性化艺术招牌、高瘦挺拔的棕榈树、鲜明的街头路牌，将人拉进一场加州梦境中。

只是差一场日落时的粉紫色晚霞。

这里不是传统的摄影棚，是按照普通打卡拍照的商业街区设计的，应该是没有正常的化妆间或者无影棚配置，段允书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楚回汇合。

她给楚回发了消息，还没得到回复。语音通话和电话打进去，也是无人接听。现在只能缓慢踱步，寻找摄影团队可能会在的区域。

段允书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六点四十七，来的路上没什么车，比预计时间早到一些。

虽然摄影团队通常会早到调试灯具、置景，但此时也许还没来，刚才停车时，停车场也没有几辆车，甚至有可能不是今天开来的，是之前就停放在这。

正恍惚着，她突然想到，如果没有人来，街区应该并不会这么早通电照明，路灯和店铺的氛围灯都是亮的。

她又继续在街区中寻找，终于在一家“汽车旅馆”前看到忙碌的身影，和不属于这里的装着各种电影灯的白色货车。

“允书老师！”

还没走近，已经有人先叫住她，仔细一辨认是楚回的助理孟冬。

“楚回老师让我来接你来的，怕你不好找位置。”孟冬笑吟吟地说。

“谢谢。”段允书看她穿着红色棒球服，宽大牛仔裤，戴着蓝黑花纹头巾，穿的如此Hip-hop，虽然没化妆，但配上她一头爆炸卷发，实在又酷又有个性，忍不住说，“你今天穿得好适合这里。”

她也就随便找了件蓝衬衫，套了件麂皮短外套，裤子是岩石灰色阔腿裤。主打舒服，好换衣服。

“一点小巧思，就是为了哄自己起得比鸡早地上班，只是根本没时间化妆，如果我素颜跟你这皮肤状态一样细腻透亮就好了。你怎么能随便穿穿就这么高级的？腿长真好啊。”孟冬一边感叹，一边说悄悄话似的靠近，“真是太久没见你了，上一次拍摄得过去三四个月了吧？”

段允书被她逗笑了，认真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六月份，四个月了，上次应该是邱凡老师的拍摄，你也在。”

“对，上次他那边人手不够，楚回老师就让我去帮忙。这边。”孟冬指引她往汽车旅馆旁白的咖啡店里去，“你退圈了，我以为你已经厌烦这一行了，没想到你次次都来救场。”

“我刚好有时间嘛。”段允书轻松地说，说得跟同意好友约会那么平常。

咖啡店是蓝黄撞色，颇具海边的清爽感。

走近，熟悉的紧迫感铺面而来。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噪声微微沸腾着溢出来，蚂蚁一般爬上皮肤。

咖啡店所有的设置都和真实的咖啡店一样，只是吧台无人，也没有营业过的迹象，应当只是作为拍摄场景存在。

临近门口的窗边卡座，楚回抱着电脑，指尖在触控板上游走，有人在旁边弯腰和她确认信息。

远处沙发的卡座上，化妆团队已经将化妆用品按品类排列整齐，连卷发棒和直板夹也军训般有秩序。

“来啦，先去化妆吧，我等会儿再跟你讨论拍摄的想法。”楚回忙里偷闲看段允书。

“我去忙别的了。”孟冬转身又走了。

“好，辛苦啦。”

“来我们这吧，宝贝。”造型师林秦顶着疲倦的面容，热情地说。

段允书和林秦一向交好，安心地坐下：“等会儿时候，我可以眯一会儿吧？”

“眯，只要化眼妆的时候睁着就行，”林秦知道她坐着睡觉老实，不会动东倒西歪，笑说，“做头发其他的都不影响。”

段允书睡的失去时间感知，醒时更是有点无法分辨，她是不是回到了两年前连轴转的其中一场拍摄的现场。

像是她后来转行去写作才是一场梦。

她还没来得及有更多的适应，楚回过来了。

“今天四组拍摄，三组商拍，有一组是我的个人创作。商拍，这里拍一套，另外两套要转区青阳区的室内影棚。我的创作会在最后拍，目前定在万川湖湿地公园，这组要拍比较怪诞的风格，要在这里下水。

“忘记提前跟你说，水质肯定不如游泳馆干净，但我们也会尽量选比较干净的水域。我已经让孟冬把拍摄方案发给你了，你记得收一下。”楚回叮嘱完，制片又来跟她确认道具。

段允书即刻开始查收：“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此时，妆容已经完成，发型还在进行，她把手机举到与面部齐平的高度，尽量不影响发型师的工作。

确认完拍摄方案，孟冬把拍摄的服装用移动衣架推过来——垫肩灰色格纹大衣、棕色西装西裤、白丝绸衬衫、银白主色调印花丝巾，她才终于注意到今日的造型。

妆容强调自然野生的肌理，眉毛更具毛流感，眼妆和修容都更强调轮廓，面中点了雀斑。发型师目前已经烫了一半的卷发，纹理感极强。整体造型突出了她深邃五官的优势，又契合“80s、90s美式复古”的主题。

十分钟后，造型完毕，其他部分也准备差不多了。

孟冬通知：“各部门准备好，开始拍摄了！”

众人各就各位，段允书来到拍摄点位，楚回测了下光，确认后，正式进入拍摄。

段允书甚至没有任何的不适应，迅速进入拍摄状态，摆出合适的姿势，楚回默契地以各种诡异扭曲的姿势按着快门。

打光灯热得像火球炙烤，对焦声、快门声和闪光灯的声音像打枪似的接连不断。

楚回的团队，她合作过很多次，工作人员专业度都不错，人也好相处，守时、负责没有那些奇奇怪的毛病。大家都很默契，拍摄很顺利，不到半个小时提前就完成了第一组拍摄。

“表现力太好了，你看这张，松弛但又如此有生命力，这张也好，这眼神太抓人了。”楚回给她翻看照片预览，“你退圈简直是模特圈的遗憾！你当年没接受米兰和巴黎时装周的邀请，我都替你遗憾。”

“平面我还行，我没台步基础，T台是真没那么敢去。”段允书不痛不痒地笑说。

“净胡扯，你学东西那么快，什么学不会，我没见你段允书怕过什么。”楚回还是太了解她，洞若观火地说，“果然你还是不怎么爱这一行，要不是我当初赶鸭子上架，你才不会选择干这一行。”

“我怎么不喜欢？不喜欢，我一年干那么多工作？那几年我一直是公司劳模呢。”段允书调侃道。

他们身旁、前面、背后，四面八方，工作人员疾速收拾道具，准备转场，人流交叉行进，像是快速运行的机器内部的零件。

“你也就责任心比较重，然后……”楚回确认完片子，麻利地收好电脑，“也确实想赚点钱而已。”

段允书回去换衣服的路上，继续和楚回插科打诨：“楚老师可真是神通广大，什么都让你知道了。”

“那我是的，火眼金睛。”

-

段允书这人特奇怪，之前当模特的时候也是这样，无论拍之前多不清醒，只要一拍摄就兴奋起来了，一拍完就断电了，困倦、疲累就涌上了。

转场时，楚回为了让她休息，交代孟冬给她开车。她就放心地昏迷一般在车上睡了。

新的摄影棚在文创园区，红砖墙纹理突出，冷硬的建筑线条增加了跳脱的色彩点缀，工业和艺术融合得巧妙，颇有点矛盾又和谐的意趣。

摄影棚是当地的一位摄影师的工作室，摄影棚平时不自用时对外出租。此时只有管理影棚的工作人员年糕在，楚回的团队正和他对接。

因为要重新置景，模特要换装换造型，众人又重新忙碌起来。

“早餐我放到这里了，咖啡也有，谁有空了就过来吃，”孟冬大声喊道，她说着，才想起段允书刚才交代的事，又说，“是段允书老师和楚回老师共同请客的。”

从角落里稀稀拉拉传来几句应声。

这一场拍摄造型比较前卫。发型师给她戴了一顶的发法式Pixie短发，层次丰富，不规则锯齿超短刘海，发尾微卷。

妆容上，眉毛被全部遮盖，用明亮的蓝色晕染，腮红从脸颊连接到鼻梁，色彩饱满浓郁，冷暖对比突出，以此凸显鲜活的精灵感。

段允书就这么像一副空白画卷，又被雕刻成了一只灵动的神鸟。

楚回忙里偷闲过来确认造型，倚着桌沿看她：“我们段段还真是百变，什么造型都能诠释得好，换别人我还真的担心能不能吃得消这几场风格迥异的拍摄。我也是时间太赶，不确定因素太多，一开始才不得不只定了一个模特。定完，还在担心拍摄。你一来，我放心多了。”

“铺垫那么多，你后面是不是要说劝我回来？圈里那么多人条件好，有天赋，每年又有那么多新人入行，少我一个算什么？”段允书笑眯眯地说。

楚回：“看来你确实是不想要回来。模特这行业哪里伤你那么深？”

“也没有，”段允书沉思了一番，“有的地方不是很好，但整体还可以，至少收入不错。你带我入行，我还是很感激的。”

“所以，又以我的名义请大家吃东西，还我人情？”楚回眉眼舒展，带着笑意看她，回想起他们第一次在云南见面时，只一个擦肩，她就记住这双眼。澄净，却带着大自然的野性。

段允书只是笑。

“不用你还，跟你合作几年，有几组片子都是我职业生涯巅峰，你是我的缪斯，互相成就，你帮我很多了。”楚回说。

“你是不是用这套说辞骗了很多人入行，”段允书故意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现在说什么职业生涯巅峰，也有点太夸张了吧？”

“说的是目前为止的职业生涯不行吗？”楚回急切反驳，“而且这话还真只对你说过。”

“行，我相信。”段允书点点头。

楚回沉默一会儿，又问：“所以，你为什么非要退圈？”

“因为不是很喜欢一直被别人选择。”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原因，她这人还是比较喜欢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嗯，也挺好，”楚回略显遗憾，但还是尊重她的选择，“不走职业也行，以后有时间还来当我模特就行。”

合着绕半天，是想说这条。段允书干脆地应了：“好。”

“楚回老师，”孟冬出现，“置景、灯光都准备好了。”

“好，我们这就过去了。”

段允书忍着肚子一阵又一阵乱窜的疼痛，尽可能不被其他人觉察地完成拍摄。她了解，如果楚回知道她经期，到时候下水时肯定有心理负担。

前三场都还算好忍。

中午吃饭时，她还在庆幸这次痛经还算识趣，比之前痛感轻一些，结果，到下午最后一场拍摄换装时，痛感陡然变得难以忍受，腹腔内像是生产麻绳一样不断绞转、上劲，后背额头急雨一般往外冒汗。

她怀疑是今天没忍住喝了咖啡的原因。此时，只能吞一颗止痛药，外面一群人还等这样拍摄。

刚拧上水瓶，她正准备下车，微信消息弹出来。

宁钰：

「你朋友现在在我店里，问你的拍摄地址呢」

「给还是不给？」

不用想，宁钰口中的她的朋友肯定是裴清致。

又下雨了：

「给他吧，我拍到最后一场了。现在在万川湖湿地公园。」

公园几乎无法有闭合的化妆场地，休息也只能在车上，所以造型、服装都是在上一个影棚换好的。

甚至这造型更超出普通人审美承受范围，中式怪诞。这场主是环保题，她要扮演的是受到环境破坏，变异的水下生物。

煞白煞白的底妆；泣血的眼睛，脸颊的裂纹；超长白发，做了高耸的复杂中式盘发；服装是汉服混搭的，一股腐朽阴郁味，任何一条拿出来，碰到无辜的路人，都得吓得对方一哆嗦，晚上做一宿噩梦。

段允书只要下车都在努力躲人。

此时好在摄影团队已经将各种灯具架好，路过的人知道有拍摄，还算有点心理准备。但也因为知道有拍摄，所以有人聚集围观了，他们正在等待“主角”惊艳亮相呢。

下车前，段允书只好交代孟冬想办法把人群驱散，减少不必要伤害。

但仍免不了有好奇心重的人在被驱赶之后，更觉得是什么明星大腕，更想要想方设法地夹缝等“提前剧透”。

可他们一定想不到是段允书这样的小角色。模特圈不比影视圈，除了金字塔顶尖的那几位，其他的从业者，不关注这个圈子几乎没几个人知晓。他们也不会提前预料到，想要的“第一手情报”会是惊吓。

即使孟冬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努力清场，也还有漏网之鱼，段允书一露脸，便如她预料的那样，吓得一激灵，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跑了。

吃了止痛药，段允书明显感觉自己的症状减轻了不少，只是有轻症的坠痛，也不知道是她平时不怎么吃，没耐受，还是安慰剂效应。

毕竟，“安慰剂” 向来对她这人有奇效，只要转移了注意力，症状就好多了。

“你没事吧？”楚回不知道是怎么从这煞白的底妆看出她状态不对的。

段允书愣了一秒才说：“刚才车上坐的有点腿麻了。”

“那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开始，我们等下先在周围拍摄，最后再下水。这水，我们团队事先确认过，很浅，只会到腰左右，一米多一点。你等会儿下水之前一定热身一下，别一下去抽筋了。”楚回和孟冬一人扶她一边。

“虽然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但是下水肯定冷，等会儿上来，我会给你立刻裹浴巾。我们准备了移动浴室，那边，蓝色的。”孟冬指给她看，“你冲完澡，直接换干净衣服，应该会好很多。”

“好，谢谢。”段允书这人一向是秉持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处理问题的，抓大放小，能接受后果就敢往前冲。她是真的没想到，楚回这边准备得这么周全。

万川湖的这片水域，确实挺特别的，虽说在公园里，但是特别有天然的味道。湖周围都是树木和植物，种类繁杂，不受约束，也因有一定的高度形成了遮蔽效果，确实像是原始世界的生物会选择的栖息地。

原始场景就很有想象空间，尤其是烟雾机一开，更像是随时要冒出来什么精怪来。

“你希望我呈现什么样的情绪？”试拍之后，段允书觉得这个主题不是特别好诠释，会比商业拍摄需要更多的情感投入，又要有一定的艺术性表达，所以和楚回再次确认思路，“愤怒？悲戚？惋惜，还是说要一点神性悲悯，或者说，都添加一点，可能会更有故事的想象空间和启示性？”

楚回猛拍一下大腿，差点跳起来：“你太有悟性了！怎么能这么懂我！按你的感受来就是对的。刚才其实也很好，这种带了一点犹疑的感觉，很像是她死去之后，重新看到这个世界的一种疑惑，对于她生命的疑惑，以及对于世界遭到巨变的疑惑。”

“好，明白。”她和楚回交换思路之后，已经可以完全确认演绎方向了，拎着脚下的裙子，回到草丛之间。

刚才她们俩沟通，负责烟雾机的工作人员冯凯就暂时把机器关了，烟油有限。所以此刻雾气消退了不少，像是薄雾。

远处也比刚才看得更清楚，她忽然就看到了人群里正在移动的熟悉的后脑勺。

是裴清致无疑。

她也不知道裴清致能不能认出此时面部全非的她，不过她顾不上了，要继续拍摄了。

“对对对，眼神可以稍微再多一点悲悯，就像你说的，要有点神性。我从一开始在设置‘啸’这个形象的时候，就没有直接把祂定义为精怪，给了更多的空间。我更倾向于祂是吸收天地灵气所生，所以万物的命运也会在祂身上显现，祂会更真切又深重地感受到众生的痛苦。”楚回把相机带缠在手上，另一手挥舞着，沉浸式讲解。

“祂现在可能并没有碰到她的同类，会有对于其他生命命运的想象，想到这些生物可能和祂之前经历了一样的事情的感同身受，以及对于破坏它们生存家园的人的一种愤慨。”她继续说。

“明白。”段允书听的时候，已经消化差不多了，退回到拍摄的点位，就重新进入角色。

“咔嚓”“咔嚓”快门声阵阵。

“我突然有个想法，刚才这部分你表现很好，你试试做连贯的表演看行不行，可以的话，我想要留一段视频，最后可以剪成一个几分钟迷你小短片。”楚回突然来了灵感，整个人愈发清醒，甚至有点亢奋，每根神经似乎都在狂跳。

“OK的。”段允书迅速理解，她刚才也有类似的想法。

楚回回头：“孟冬，把佳能C50拿过来。”

这个空隙，段允书又看到了隔了老远，但仍然高得很突出的裴清致，虽然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但她从这个身影中读到了强烈的疑惑，以及他似乎已经认出她了。

周围又聚集了新的看客，围了一圈。而她和楚回在湖的另一端，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部落，分属不同的立场。

骤然，对岸惊起一阵躁动。不知什么原因，人群从横排出现一个缺口凹进去，又围成圈，吵嚷、厮打起来。

楚回只能叫空闲的工作人员去查看，去维护秩序，尽量不要产生额外的纠缠。

段允书腹中一阵锥疼，疼得她忽然头晕，眼前愈发不真切。对岸一个个举着手机的模糊的人影逐渐变形，被无形的力撕扯、扭曲。

恍惚间，她与“啸”的命运共振。像一场人间闹剧，就算看清局面，却无力回天。

无力、无力、无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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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3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