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在祠堂内正给列祖列宗烧香叩头。
雍王登基以后,陈岳的牌位被陈见玄光明正大地摆在其中。
她恭恭敬敬地跟公公婆婆和丈夫的牌位说,见玄已经醒了,没什么事了。
陈见玄没醒的这些时日,兰因每日都来祠堂,烧香叩头,祈求祖宗保佑他快点醒来。妇人没什么见识,指着男人过日子,男人死了指着亡魂的念想过日子。
煞有介事似的,仿佛真有用。
丫鬟却跑过来禀报,“夫人,二公子摔了药……”
兰因匆匆赶到陈见玄的屋子里,果然看见药盏被摔了一地,还有外敷的药膏,瓶瓶罐罐的,也被他摔了。
他在榻上裸着上半身,雄性气息太过强势,兰因看到后赶忙背过身去。
“你莫要乱发脾气,要吃了药才能好。”兰因背着他哄着他。
“她碰了我。”男人冷冷的语气带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怒气。
兰因心头亦升起几分泥人般的薄怒,暗忖他去了边地历练三年,怎的还是这般说一不二的霸道性子?
“……那让小厮进来帮你敷药?让你下属……”兰因斟酌了一会儿开口。
“我不要生人碰我!”不耐烦的语气打断了她的话。
小厮是生人,周奉安不在这里,去查太子旧党去了。
屋内沉默了好久,兰因终于开口道,“那你要怎样?”
陈见玄不说话。
兰因还在犹豫的时候,里面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很轻,但足以她听见。
兰因屈服了。
她和丫鬟一起收拾地上的碎片,重新洗净了地上的污秽。兰因低垂着眼眸,根本不敢看他。
丫鬟端来药盏,还重新拿了膏药与纱布。
内服外敷。
这祖宗内服倒没作,兰因递给他他就喝了。
念及是他救了她,兰因纠结了好久,终于是硬着头皮给他外敷。
许是察觉到她不好意思,陈见玄冷着脸撇过去,没看她,让兰因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眼看他。映入眼帘的是他的胸膛,健壮的身躯犹如一堵城墙,她下意识地收回了目光。
良久,才又抬眼。除了左胸口边上那道新伤口,此刻还在隐隐渗血,还有便是满目的伤痕,大大小小的数十个……有的已经发白变淡,有些是新愈不久的,从肩头到胸口,再从胸口到腰腹……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眼里闪过几丝心疼。
她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被拘在屋里,娘家,婆家。经历过最大的事也就是陈家被抄家,她根本无法想象,陈见玄在战场上是怎么拼斗厮杀来的。
话语堵在喉咙处,她终究也没敢问。
或者说,轮不到她来问,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可问。唯独这个寡嫂不能问,问了那便是逾矩。
她谨守着规矩,本本分分,低垂着头,从托盘里拿过帕子在温水中浸了浸,拧干,伸手在他的伤口边缘处擦拭着。
血迹混合着药膏被她轻轻地擦去。
她打开常太医送来的药盒,伸手取出药膏在手指上,当她抬起手去触碰他的胸膛时,她才觉察出,没有了帕子阻挡,这是她的肌肤触及他的肌肤,是亲密相贴的行为。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手举在空中停了半天,胳膊酸得很。直到下唇疼痛袭来,她挣扎了片刻,终是落了下去。
温热的手指贴近他的胸膛,兰因才发觉他的胸膛好烫,强烈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她心神有些摇晃,滚烫的胸膛顺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她的手指也随着一下一下地起伏着,又怕挨不着他的伤口边缘,又怕力道重了弄疼他……
兰因这辈子就离两个男人这般近,除了陈见辞,便是陈见玄……可陈见玄这样的侵略感太强,让她的心躁动不安还是第一次……
她手颤得厉害,说不清是为着什么,一圈一圈地在他胸膛上来回打转……
她的精神在紧张他的伤口和那不知名的躁动里来回拉扯,丝毫没注意到男人在注视着她。
他身躯高大,比她高了不知道多少,而她低垂着眼眸,根本不敢抬眼,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躁动不安的不止她,还有他。
他不是不知人事的少年,他两辈子没碰过女人,但他身子是十八的年纪,灵魂却是上辈子,比如今的兰因还大一岁。
她的手细嫩,在他的胸膛处打转,打转出一种莫名的**在他下腹蒸腾,他两辈子都没有过的体验……
他能看到她的脸,睫毛一个劲儿地抖动,颇为楚楚可怜,一股莫名汹涌的破坏欲在他胸中奔腾……
静谧的卧房内,发出一点点声音都格外清晰。
比如……男人的心跳声……
她触及在他的胸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咚!咚!咚……震得她发麻……
发麻是手……亦或是其他……
她下意识抬起头来看他,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咚!咚!咚!越来越快!
挞伐着她,纠缠着她。
她“霍”的一声从床榻边站了起来,耳边的耳环剧烈摇晃。
背对着他,兰因双手捂在胸口,心跳的剧烈震动从胸口蔓延至她的手指,是她自己的心跳。
她什么都没说,连忙从屋内跑了出去。
像是躲避瘟神似的,离他越远越好,兰因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穿过院子,穿过长廊,最后跑不动了,在花园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停了下来……
她扶着墙缓慢蹲下,亭亭的身子缓缓弯曲……脑子里却是他的眼神,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个眼神……但绝对不是看一个长辈的眼神……
她拼命摇了摇头,逼迫自己不要去想。
过了很久,心跳慢慢恢复平静,她站起身子,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陈见辞的院子……
她站在寂寥萧索的院落里,莫名很想陈见辞,只与她做过半年夫妻的丈夫。他身子不好,不能像陈见玄一般可以出去骑马射猎。他很多时候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或是看书,或是下棋。
他身子好的时候,会给她读她不曾听过的诗……她识字,但她爹只许她读女子该读的书,别的一点儿都不能碰。
见她懵懂的眼神,陈见辞会耐心地一字一字地解释给她听,他带她领略了新的世界,她才知道,她的小天地里可以不止有枯燥无味的针织纺线、管家算账……
她爹给她划的界限外,是有其他她没见过的东西。
后来她也会偷偷地让丫鬟出去给她买时兴的诗集……
但多数诗集她是不懂的,因为陈见辞只在她身边待了半年,后面几个月一直虚弱,不可能再一个字一个字教她……
再后来,他便去了……变成了一个伫立的牌位。
兰因鼻子发酸,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她没让丫鬟进来,一个人钻进被窝里,蒙住了被子,陷在黑暗里,试图去拼凑起陈见辞的模样……
可三年的时间太长……抄家的时候,家里的东西一点儿没被留下来,连同陈见辞的物件也是,当兰因试图睹物思情的时候,她甚至找不到一点儿与陈见辞有关的东西……
今夜是个阴天,大朵大朵的乌云遮住了要冒头的星星……它死死地遮住,不肯让它露出一点儿光。
第二天天亮,是个晴天。兰因起床,照旧戴着不起眼的小白花,做起了陈家大郎的遗孀……
……
半月后,估摸着他身子好得差不多了,雍王召陈见玄进宫。
太监没领他去宣室殿,而是把他往御花园的一处小亭子内领。
远远地,亭子里坐着两个女人,陈见玄蹙眉。
他只认得一个,是雍王的发妻,现如今的皇后。
雍王登基的时候见过,旁边那个女子不认得。
两人正在说话,瞅见人来了,女子赶忙起身对他行礼。
女子样貌不俗,娇艳欲滴却又不失知性温婉,声音软得很,“大将军。”
陈见玄对皇后略略作揖便走了,他像人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
到宣室殿内,雍王早已经等他多时了。
殿内燃着龙涎香,香炉里袅袅的烟气伸展出曼妙的身姿。他坐在榻上,中间搁着一盘棋,瞧见人来,指着棋盘,“来一局?”
陈见玄不行礼,漫不经心地坐在一边,“不爱文绉绉的东西。”
雍王微微勾唇,又问道,“怎么样?”
陈见玄挑眉,“哪个怎么样?伤情?还是那女子?”
雍王捡起棋子,放到棋奁里,道,“你啊,就是太聪明了。”
陈见玄的确不是傻子,皇后领着女子在他必经之路等着,摆明了就是给他看。
“沈安的大姑娘,今年十七。皇后说她性子好,在官眷内很有人缘,人也出挑,内宅庶务也是一把好手。她爹是户部尚书,配你绰绰有余。”
陈见玄笑了笑,没吭声。
“怎么?不喜欢?”
陈见玄道,“不喜欢。”
雍王摇摇头,“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上天给你弄个天仙来?”
除了皇后,雍王只在陈见玄面前不自称“朕”。
陈见玄抿唇笑着不语。
又听他说,“家世性情不错就行,那姑娘在京城官眷里头是个能帮你说得上话的人。你常年在外,跟京城这边不甚亲近。有个夫人,能在那些官眷里头帮你周全软和关系。你既然回来了,难道还要一个人单打独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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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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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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