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峰已经被绑了五天了，手腕胳膊都被勒出了道道血痕，他气力全无的仰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嘴角干裂起皮，甚至连呼吸都开始轻重不一。

王新平从外推开门，慢慢踱步过来。一旁的黑衣男子礼貌迎过，照旧在周云峰的对面摆上一张软和的座椅。

他走到周云峰跟前，俯下身，听了听，然后贴着周云峰的耳边胸有成竹的开口：“陆锋，我知道你骨头硬，但你想过陆铭吗？”

像一根针突然扎进心脏。

周云峰霎那间瞪大了眼，呼吸急促，挣扎着想要起身，干涸沙哑的嗓音怒斥道：“你！”

“或许我该叫他周承意，陆工啊，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有手段，至少比我想象的更加大胆。”

顿了顿，王新平回到正脸上，饶有兴趣的端量起来，

“你和裴清是超市打杂搬货的员工，他竟然能跑去华大读书，大三AI编程专业，成绩优异，看样子他的确聪明。”

说着慢慢直起身，坐回到对面的椅子上。

“超市、学校都是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你能放心？如此堂而皇之，看来我以前还是太小瞧你了。”

周云峰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急的咳了几声。

“你把他安顿得很好，也把他撇得很干净，可难道你以为你们不住在一起我就查不到了？”

王新平看着周云峰气急败坏的模样，心里说不上的痛快。

“你们何经理那天还问我你为什么不去上班了，呵呵，我跟他说，你以后都不会再去了。”

说着嘴角微微一勾，狡黠起来，“何经理很大方，另外多补了你两天的工资，他说你这样的，最好能找个有周末休假的工作，不然每周末下午都要请假，太散漫了。哈哈哈……”

王新平说着大笑起来，心情十分明媚，“陆峰啊陆峰，每个周末下午固定请假，何经理也许不知道缘由，但我想，我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突然他伸手捏住周云峰的下巴，将其抬起，正对自己，“你猜，这个周末如果没有按时打上“安定”，他会怎么样？”

周云峰如濒死的虫，痉挛的身体不受控的扭动起来，哐当一声，连人带椅摔倒在王新平脚边。

“陆工，我们来做个交易吧。”声音从头顶砸下，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势在必得的从容。

“放过他！放过他！！”周云峰半张脸砸在地面上，撕心裂肺的低吼出声。

“成交。哈哈哈哈……”王新平手一挥，“松绑！”

这时门外又匆匆走进来一位黑衣男子，径直来到王新平身边，俯身耳畔小声说了一句。

王新平朝手下示意了一眼，然后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声碎裂的玻璃声从对面隔间透出来，周云峰隐约听见了一些争吵。

“你疯了不成！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轻举妄动，上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不是不知道！”一名男子的声音被刻意压低。

“那些人我已经全部弄回去了，关在了基地，暂时不会有什么影响。”王新平态度恭敬。

“你的实验进程太慢了，很多客户都等不及了。”

“另外孩子的事儿最近怎么样……”

断断续续，没过一会儿，对面的门被轻轻打开然后又关上。

***

孟亮在连续一周半夜蹲守、巡防街口都徒劳无功后，彻底放弃，他夹着烟的手指轻轻一挥对小组里的人说：“从明儿起结束夜巡，放假三天。”

去他妈的纪律严明，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他烦躁的单手解开了衣领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郑荣一笑，不敢苟同：“就你那爆脾气，别带坏整个小组跟你一起怠惰。”

他们这个小组一共就四个人，方彬彬和叶瑞琪刚想松口气欢呼一声，转头就看见副队沉静的脸，立马倒吸回一口气。

“我特娘的还就破罐破摔了，这活儿谁爱干谁干！磨死个人！”孟亮吸了一口烟，猛的朝郑荣脸上吹去。

咳咳咳。

郑荣被呛得缓了半天，“你……”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什么我啊，我这是心疼你知道不，天天熬大半宿的夜，眼下乌青就没消过，赶紧回家睡觉去！”

突然一只大掌抚上来，按在郑荣后背上硬生生将人推向警车。

方彬彬和叶瑞琪识趣的埋头跟在身后。

刚一上车，孟亮的手环就亮了。

孟亮打开通讯功能，对面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孟队，忙吗？

孟亮：有话说话，别寒碜。

对面：不忙的话帮我找个人呗。

孟亮：只要不是三更半夜神出鬼没的变态，我都找！

对面：“……”

吴卫东得到好友消息回复的时候心安了几秒，仅仅几秒。

哗啦——厨房传来一声尖锐的脆响。

他以为是小芳不小心打碎了碗，正要去查看时，却迎面对上了从书房里走出来的落落和小芳。

小芳手里挥舞着剪刀，落落身披着一块长巾，今天李京不在，这两人在书房里叨叨咕咕半天，原来是在理发。

不得不承认，小芳的手艺值得被嘉奖，落落额前凌乱的碎发被修整干净，耳鬓边过于长的部分也被修短，现在整颗脑袋看着清爽又干净。

哗啦——又是一阵脆响。

来不及说话，眼神立刻收回，吴卫东飞身往厨房跑去，一股强烈的不安冲上脑门。

果不其然，厨房的地上一片狼藉，无数摔裂的瓷片四处分散，细碎的瓷屑散落满地，根本无处下脚。

而周承意竟然赤脚而立。

这周的药已经吃完了，如果再找不到周云峰，吴卫东不能保证自己是否看顾得住眼前这个随时不受控的人。

“你在干什么？”吴卫东强压住胸口处擂鼓般的心跳，镇定开口。

“摔个碗而已。”周承意有些漫不经心，有些戏谑。

这不是他平时的样子，吴卫东到底是糙汉子，没有仔细留意他这几天的变化。

从他“审讯”完落落那天后开始，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受控，忽而烦闷暴躁，忽而失落慌神，接连几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口饭，现在又莫名摔碗。

吴卫东为了稳住他，把刚刚的消息说给他听，说已经托好友出动特警帮忙找人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希望他能保持冷静。

不说还好，一说就像拉开了什么可怕的电闸。

周承意赤脚踩过碎片，目光阴鸷，周身散发着无以名状的戾气，他一步一步逼近，“骗子！”牙关紧扣，嗓音闷沉。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瞳孔正在急剧收缩，缩成极细的竖线，又最大限度的张开聚拢光线，一丝不漏的捕捉着前方每一个微小的动向。

落落率先发现了端倪，想要上前。

吴卫东伸长手臂阻挡，揽住身后的落落和小芳，让他们后退，“回书房去，快！”

对面眸光骤然敛聚，原本黑润的颜色霎那间凝成了金色。

两秒后，一双金瞳彻底显露，眼眸底下寒光肆意。

落落没有后退，只见周承意颈肩上，手腕上青筋凸起。

周承意燥热难当，四肢百骸内都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气力，全身血液像被按下加速器般疯狂倒流回溯。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内心只有一个声音：渴望，渴望狩猎！

“承意，你冷静点，想想你哥，想想裴清……”

吴卫东结巴了一下，不能慌，一定不能慌，所有忐忑被强行按捺，他壮着胆子上前，发白的指尖轻柔地抚摸过周承意的发顶，“你要冷静，千万别冲动，陆铭……”

陆铭……

周承意的心脏突然停滞了两秒，大脑里出现了许多奇怪的画面，一帧一帧跑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他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的人影断断续续冒出来。

他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无数细碎片段胡乱交织在一起，画面杂乱不堪。

大脑意识瞬间混乱起来，整个人晕晕沉沉的像被沉浸在海底一样飘忽沉浮起来。

耳边的声响忽远忽近，他已经听不清吴卫东在说什么了。

身体越来越沉，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昏迷。

梦境里，周承意变成了一半是人一半是豹的怪物，他在冰冷的雪地里追逐一只永远追不上的蝴蝶。

没一会儿，雪地消散，蝴蝶不见，乾坤颠倒间整个大地漆黑一片。

好黑……周承意全身汗毛竖立起来，他怕黑。

太黑了——

啊！

“承意，醒醒！承意！”

周承意浑身一颤，骤然挣脱梦魇，冷汗浸透了衣衫。

“哥……”

他睁大了眼睛，惊魂未定的看着眼前人，残存的恐惧攥紧心神，肩头绷紧，不确定的对着前方又喊了一句：“哥……”

“是我，是我。”

周云峰一把搂过僵硬的身体，扣住他的头，不断的安抚道：“是哥，是哥，哥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直到吴卫东进来，才将兄弟二人分开。

周云峰来得仓促，只匆匆给周承意打了一针，好不容易等到周承意醒来，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告诉他自己每个周末都会按时来看他，让他别担心。

吴卫东把手环递给周云峰，说有事联系，别像失踪人口一样叫人提心吊胆。

周云峰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他知道，吴卫东心里什么都明白，转身告别的时候，只随手摆了摆，两人多年的默契都藏在了沉默里。

落落坐在沙发上，看着周云峰从进来到出门不过几个小时的功夫，他的眼神里明暗不定，只有在和周云峰对视上的那一秒才像是有些涌动的光。

吴卫东示意了一眼，周云峰没有说话，就在临出门的时候吴卫东又特地嘱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周承意已经清醒过来，漆黑的瞳孔恢复，那一道金色的光短暂的仿佛萤火一闪。

意识正在慢慢回笼，吴卫东在卧室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周承意说了一句：饿了。

吴卫东才亢奋的走出卧室，一头扎进厨房里大放光彩。

在厨房忙碌的间隙，吴卫东联系了好友，说人已经回来了，不用再找了。

这条消息又被对面及时传送给了第三方。

正回到家躺床上休息的孟亮，在收到手环消息的时候，没忍住，情不自禁的咒骂出了声。

一天天的，净逗我玩呢！

音还没落，手环又亮起。

“我可告诉你，你好歹尊重一下我的社会地位，我踏马是特警，不是你想找就找不想找就扔的私家侦探！”

“哟，孟队业务还挺广啊。”对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

“你是……”孟亮皱了皱眉。

“我是方楷逸，特情指挥中心接线员，还记得我吗？”

对方沉默了两秒。

“那个、前段时间让你蹲马路牙子找怪物的任务，就是我负责通知你的，这样总该记起来了吧。”

方楷逸耐心的做自我介绍。

孟亮：“……”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就是负责传递上级命令，那个怪物、额、反正这件事已经交给其他部门对接了，现在有一个特殊任务需要你去做，这一回不是找怪物，是找人。”

孟亮：“…………”

这难道就是方彬彬成天念叨的水逆吗，撞了什么邪了，哪只小鬼跟我杠上了，怎么又要我去找人，这一回又是找谁！真他娘的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具体的情况方楷逸没有多说，只告诉孟亮情况特殊，需要当面对接，于是两人约定好时间地点后便匆匆结束了对话。

孟亮一夜未眠。

***

周云峰回到实验室的时候，王新平还在一堆试剂里抽不开身。

“再和我做一个交易。”

王新平放下手中的试管，转过身来看向周云峰的时候，有些诧异，周云峰眼神沉定，不见半分退缩。

“陆工，你答应帮我，我也答应让你每周末回去一趟，这样就很公平。”

“你可不要得寸进尺。”王新平用布擦了擦手，冷冷回道，“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

“我的交易很公平，一换一。”

王新平彻底转过了椅子，划拉着前进了一步，“哦？我不觉得你还有什么筹码能和我一换一。”

“我有！”

王新平冷笑了两声，站起身，他走上前十分和蔼的拍了拍周云峰的肩，“说说看。”

周云峰偏过头伏在他耳畔小声言语了一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时间静止摆动。

王新平搭在周云峰肩膀上的手忘记收回。

常年泡在实验室里的人皮肤总是有些惨淡的白，尤其像现在，站在明亮无比的白炽灯下，那双手那张脸，白得更加诡异了几分。

“你要换什么？”

“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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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