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王妃请您入府一叙。”门口的小厮赶来禀报,却也只是站在门外,连门都不敢敲。
停了半响,里面无人应。小厮转过头,和侍卫对视一眼,侍卫打了个哈欠,摇摇头。
“别敲门,也别进去。等着大人自己开门。”那侍卫低声道“大人昨夜盘查牢狱,又是救火,折腾到许久。”
里屋的梅舒誉听见细碎的声音,皱了皱眉,还是坐了起来。
“什么事?”他扶着额头,手里还攥着昨夜黑面具青年给他的信件。
“大人,王妃请您入府一叙。”门口的小厮再次重复。
梅舒誉听到‘王妃’二字,混沌的神情顿时清明了几分,他点点头,对外面道“我知道了。”
…………
山野空气清爽。
梅舒兰跟着杨思远走了一路,最开始眼前是大批郁郁葱葱的树木,如今抬眼看去,四周都变成了云雾缭绕的群山。
云与叶似乎融合在一起,她有些不真实地伸手碰了碰,雾气不散,叶却抖动。
杨思远脚步停下,回头望了她一眼,道“走不动了?”
梅舒兰摇摇头。
她时常感慨,杨思远虽然没说年龄,但看上去也四五十了。不论是以前在苏州的老家,还是在长安城,四五十岁还如他这般称身轻如燕的人,其实并不多。
眼前的人却丝毫没有喘气,走了那么多节台阶,仍然如履平地一般,梅舒兰心底佩服。
她并不如杨思远一样爬山轻松。走了一路,还是有些累。
上山之前,杨思远给了她一根竹竿,说是拿着竹竿上山会容易一些。
的确如此。梅舒兰这样想着,眼神不觉飘忽到左右两旁雾气缭绕的群山。
她与深闺里柔弱的小姐并不同,梅家找回她时,她已在外流落多年,在洛家的时候更是和洛枳一样跳脱的性子,总喜欢在外面跑动。
后来归家,爹爹任职,哥哥赴外地求学,其实也没有拘束,乐得自在,总是出门玩乐。
反倒是去了长安之后,这规矩多了许多,这才出门少了。
但偌大的长安城也总能让她找到玩乐的地方,譬如曲江池,譬如朱雀大街的吃食,商品。
梅舒兰看着四周的云,不真实的感觉再一次从脚底升起,她像是入了仙境,云从发间穿梭过,有些微微凉。
脚下的石板却云雾稀少。这一路以来,云只是穿梭在四周的树叶间,她伸手能碰到,脚下的路却很清晰,没有被雾气全然掩盖。
“这山叫云雾山,在临安地界一直比较有名。”
杨思远的声音传过来,他看了一眼梅舒兰,幽幽地解释了名字,继续介绍道“这山的另一侧,有一座寺庙,平日里人比较多,不过这段时日水患频发,也就没什么人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便继续背过身往前走。
梅舒兰上前紧跟了两步,又回头去看。
石阶隐在苍翠之间。
…………
苏州,淮南王府。
“梅大人,你来了。”
梅舒誉前脚刚刚跨进厅堂的门槛,便听得王妃的呼唤,他理了理衣服,先行了礼。
“见过王妃。”
兰馨如点点头,素手指向一旁的牡丹,介绍道“这位是京城的纤云阁阁主牡丹,此次来江南配合我们调查苏州的案件。”
梅舒誉的视线与牡丹隔空相撞,二人互相点头便算是见礼。
牡丹直截了当地开口“既如此,我便直接进入正题。我听闻梅大人最近在负责苏州的案件,在追查过程中,可曾听闻过一个人,姓谭?”
梅舒誉浑身一震,他想起那人给他的信纸还在他袖子里,不知怎的,在袖里揣了揣,却没有拿出来。
“听闻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竟没有把信纸拿出来,但若要按照他往日的性子,本应当该把证据一并摆上桌来看。
但他今日却没有这样做。
梅舒誉有些说不清缘由,但想到纸页上的‘谢家’二字便不由得想要替人遮掩。
牡丹却没有窥得梅舒誉的心思。她自顾自继续道“大人遇见的那位谭阁主,是我在江南原先任命的纤云阁分阁主。”
没等梅舒誉反应,牡丹目光一冷,面色整个沉下来,吐出的话寒若冰霜“但此人在几日前已叛出纤云阁,如今我须得寻得此人的下落,不知梅大人可否提供线索?”
梅舒誉吞咽了口口水。
他有些紧张。
手中的书信依旧被握紧,他点了点头,却只是道“确有此人,我昨夜在牢狱门口见到过。”
对面的兰馨如和牡丹对视一眼,面上带了喜色,梅舒誉接下来的话却宛如泼了一盆冷水。
他顿了顿,道“……只是此人,在我追查到的时候,便已经死了。”
“什么?!”牡丹一下子站了起来,眉目凝重“你说的可是真的?!”
“不敢欺瞒王妃和阁主。”梅舒誉垂了眉眼。
他没有抬头。但若是此刻瞧他的眼睛,便能瞧出几分心虚的神色,不似往日坦然清明。
王妃和阁主又盘问了他几句,他也只是凭借记忆含混地对答,而后便浑浑噩噩地走出了王府。
待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前,牡丹皱了眉,看向一旁的兰馨如“……九儿,我总觉得这位梅大人隐瞒了什么。”
兰馨如听了牡丹的话,磕茶盏的动作一顿。
她摇了摇头,先饮了一口茶水,又道“不能吧。我记得梅大人是长安派来的人,长安的眼光总不会错的。况且我听闻这位梅大人并非是世家大族,而是从寒门中选拔出来,自地方提拔到中央去的。”
牡丹叹了口气。眉头依旧凝着,只是对门口的丫鬟道“让候在偏厅的闫宁进来。”
…………
“阁主,王妃。”闫宁规规矩矩地站定。
“你是兄长的人。”牡丹道,她绕着此人转了一圈,似乎并不想做这个决定,但想到如今魏承平无人可用,倘若用她的人,反而容易与兄长的人生了嫌隙。
在她手底下共事的人到底与兄长手底下的人不同。她想,她便绝不会选如此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
但如今谭阁主已死。江南分阁大权旁落,她手底下的人一个个群龙无首,此时总要有人来带头。
她又盯着此人看了两眼,虽然距离当年长安的祸乱已然过去了六年,此人的容貌却像是分毫未减一般,与她在长安城当年见到的一样。
这人是跟着长公主一起回来的。
当年人手充足,除了送信的事外,倒也不需要他参与旁的,便跟着打打杂。
但当时长安城混沌不堪,手底下不少人都请辞,此人倒也算忠心,虽不知道长公主是否即位,也依然勤勤恳恳的帮着送了信,几千里的距离也跑得。
足见忠义,是个可靠之人。
牡丹打量的目光终于停下来。她看着眼前的人,没有任何铺垫,一开口便石破天惊“今日起,你就是纤云阁江南的分阁主了。”
闫宁一惊,连忙跪下来,“阁主,这样大的职位,闫宁受不起!”
“你当年给长公主送信送得,如今这阁主你也做得。”牡丹无视了他的话,继续道“如今这阁主的位子,你是想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我会尽力让手底下的人配合你,在我在江南的这段时日,你要尽快在阁里收拢人心。”
牡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以后好好辅佐王爷。”
闫宁抿了抿唇。忽而磕了一个响头“多谢阁主看重!闫宁为王爷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牡丹交代了这边的事,又回身几步,握住兰馨如的手。
“九儿,”她道“以后这人随你和王爷差使。若有什么事,记得传急信到京城。”
“好。”兰馨如紧紧握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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