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家

1

三年前。

温若第一次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的时候,十九岁,刚结束高考,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

七岁那年,她来过一次。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是她关于“温家”仅有的记忆。之后的十二年,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扇门。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温家人突然良心发现想认回这个私生女,而是因为她妈死了。

温若的母亲林晚棠,在跟癌症抗争了两年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撑过去。临终前,她把温若的手放在温父的手里——不是温父主动来的,是林晚棠打的电话。

“温建国,”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把女儿还给你。你欠我的,还给她。”

温父站在病床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他看着温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回家。”

温若没哭。从母亲咽气到火化到捧着骨灰盒到站在温家主宅门口,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因为她不伤心。是因为她早就学会了——在母亲确诊的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眼睛肿得睁不开,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说“昨晚喝水喝多了”。

从那以后,她就没再哭过。

哭没有用。眼泪不会让癌细胞消失,不会让医药费变少,不会让那些借钱时满口答应、催债时装聋作哑的亲戚们良心发现。眼泪唯一的作用,就是让眼睛肿起来,让你第二天看起来更狼狈。

温若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所以她学会了笑。不管多难受,不管多疼,不管多想死,她都要笑。笑得越大声,心里那个窟窿就越不明显。

温父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没有等她。温若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佣人们站在两侧,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温若读不懂那些目光里都有什么——同情?好奇?鄙夷?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她不在乎。

她低着头,跟着温父走进了主宅的大门。

大厅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家的客厅,更像一个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从三层的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刺眼。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温若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她知道每一幅都抵得上她妈两年的治疗费。

温父在沙发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他的语气不像在跟女儿说话,更像在跟新入职的员工做工作安排,“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已经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跟王妈说。”

温若点了点头,没说话。

温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上了楼。

温若站在原地,拖着行李箱,不知道该往哪走。大厅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宫殿的蚂蚁。她环顾四周,看到楼梯,拖着箱子走过去。

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她拖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上走,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里面已经亮着灯。

她拖着箱子走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比她和她妈住了十年的那套老房子整个客厅都大。一张大床靠在窗边,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品,看起来柔软得像云朵。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束花——是真的花,不是假的。衣柜是嵌入式的,占了整整一面墙。洗手间在房间的另一头,干湿分离,淋浴间和浴缸分开,洗手台上摆着一整套全新的洗护用品。

温若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想吐。

不是因为房间不好。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好到她觉得这间房间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嘲笑她——你妈在病床上疼得打滚的时候,你住的是一间下雨天会漏水的出租屋;你妈咽气的那个晚上,你睡的是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

现在你住进这样的房间了。你妈呢?

温若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没有打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很大,种着各种她不认识的花,修剪得整整齐齐。花园的尽头是一堵灰色的墙,墙那边是隔壁邻居的房子,红砖绿瓦,看起来比温家还气派。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窗帘要拉上吗?晚上会反光。”

温若转过身。

温邶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衬衫和深色的睡裤,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没有化妆,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

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也比三年前好看很多。三年前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人不敢直视的女人。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温邶风站在门口的样子,和十二年前站在白色大门后面的样子,一模一样。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表情,同样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

“你好。”温若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

温邶风走进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晚上对面的房子会亮灯,光线会照进来,影响睡眠。”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故意冷淡,就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

“哦。”温若说。

温邶风转过身,看着她。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温若比她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对上她的视线。

温邶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卫衣上,从卫衣移到她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从帆布鞋移到地上那只磨破了皮的行李箱上。

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但温若还是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想把那双破帆布鞋藏起来。

“你吃过饭了吗?”温邶风问。

温若摇了摇头。

“厨房应该有吃的。我去看看。”

“不用了,我不饿。”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理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下了楼梯,消失在一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鞋带换了三次,左边那只的鞋底快磨平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穿着一双破鞋,站在一间比她们老房子整个都大的房间里,跟一个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说“我不饿”。

她蹲下来,把行李箱打开。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手机,一个装着母亲照片的相框。她把相框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束花并排摆在一起。

照片里的林晚棠三十多岁,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温若小时候给她拍的,用的是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胶片相机,照片洗出来的时候,林晚棠说“这是我拍过最好看的照片”。

温若看着照片里的母亲,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

她把相框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相框往左边挪了一厘米,再退后看了看。

好了。

她蹲回行李箱旁边,继续往外拿东西。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书摆在床头,手机充电器插上,然后她发现——这个房间的插座是欧标的,她的充电器插不进去。

她拿着充电器蹲在插座前面,试了三次,都没插进去。

“需要转换插头吗?”

温若抬起头。温邶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面、一碟小菜和一杯水。

“嗯。”温若站起来,接过托盘,“谢谢。”

温邶风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转换插头,蹲下来,插进插座里。

“好了。”她站起来,“面趁热吃,凉了就坨了。”

温若看着那碗面。面条是手工的,粗细不均匀,汤底是骨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缘卷起来,看起来不怎么好看。

“你做的?”温若问。

“嗯。”温邶风没有否认,“王妈下班了,厨房里只有我。”

温若看着那碗卖相不怎么样的面,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碗面让她想起林晚棠。林晚棠生病之前,也经常给她做面。同样是卖相不怎么样,同样是荷包蛋煎得焦焦的,同样是面条粗细不均匀。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有点咸。汤底放多了盐。

但她没说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温邶风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完,没有说“慢点吃”,也没有说“好吃吗”。她就那样站着,安静地、耐心地、等着温若放下筷子。

“吃完了。”温若说,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温邶风看了一眼空碗,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温若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微笑。但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温邶风的脸上出现表情——不是礼貌的客气,不是疏离的温和,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满意”的东西。

“早点睡。”温邶风端起托盘,“明天早上八点吃早餐,王妈会做。你有什么不吃的吗?”

“没有。”

“好。”

温邶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温若。”

“嗯。”

“欢迎回家。”

她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温若站在房间里,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柜上母亲的相框。照片里的林晚棠依然笑得眉眼弯弯。

“妈,”温若轻声说,“我到家了。”

窗外,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若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那张柔软得像云朵的床上。

床很舒服。被子很轻,枕头高度刚好,空调温度适中,一切都恰到好处。

但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条裂缝都没有。

不像她和林晚棠住的那套老房子,天花板上全是水渍和裂缝,下雨天要用盆接水,水滴在盆里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林晚棠最后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发掉光了,嘴唇干裂出血,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温若,”林晚棠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你要好好的。”

温若睁开眼睛。

天花板还在那里,干净的,完美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2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温若被闹钟叫醒。

她昨晚两点多才睡着,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过去两年,她每天都是这样——晚上在医院陪护,白天去上课,困了就趴在课桌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她的生物钟早就被训练得不知道“睡懒觉”三个字怎么写了。

她起床,洗了澡,换了衣服。衣服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灰色的T恤,都是地摊货,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眼睛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她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她下楼。

王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到温若下来,她笑着说:“小姐早,早餐马上好。”

“谢谢王妈。”温若说。

王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二小姐会说“谢谢”。她在温家干了二十年,温家的人从来不会对佣人说谢谢。

“不客气,不客气。”王妈赶紧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温若走到餐厅,发现温邶风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和昨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的样子判若两人。昨晚的她像一个普通人,今天的她像一个——女王。

温若在她对面坐下。

“早。”温邶风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早。”温若说。

王妈端上来两份早餐。温邶风的是燕麦粥和水果沙拉,温若的是三明治和牛奶。

温若看着自己面前的三明治,又看了看温邶风面前的燕麦粥。

“你不吃三明治?”她问。

“我不吃碳水。”温邶风说。

“哦。”温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芝士的,味道很好,面包烤得外酥里软,比她以前在学校门口买的那种三明治好吃一百倍。

她吃得很快,三分钟就把整个三明治吃完了,牛奶也喝光了。温邶风的燕麦粥才吃了不到一半。

“你吃这么快对胃不好。”温邶风说。

“习惯了。”温若说。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她问。

“不知道。爸说让我先休息几天,下周再安排学校的事。”

“你高考考了多少分?”

温若报了一个数字。

温邶风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个数字很高,高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想上什么学校?”她问。

“还没想好。妈在的时候,我想报本市的大学,方便照顾她。现在……”温若顿了一下,“随便吧。”

温邶风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不是随便的人。”她说。

温若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高考考了这个分数。”温邶风说,“一个随便的人,考不出这个分数。”

温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但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伪装的,不是自嘲的,是一种带着一点意外的、被人看穿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观察力很强。”温若说。

“职业病。”温邶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考虑一下,想上什么学校告诉我,我来安排。”

“不用——”

“不是帮你。”温邶风打断她,“温家的孩子,不能上太差的学校。丢人。”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牛奶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知道了。”她说,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

温邶风看着她的头顶,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上班了。有事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没有你的号码。”

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logo,简洁得像一张白纸。

温若拿起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兜里。

温邶风走了。

餐厅里只剩下温若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手指在兜里摩挲着那张名片的边缘。

名片纸很厚,手感很好,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和她以前收到的所有名片都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联系人姓名她打的是:“温邶风”。

看了两秒,删掉了。

改成:“姐姐”。

又看了两秒。

最后还是改回了“温邶风”。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走出餐厅。

3

接下来的三天,温若几乎没有出过房间。

她不是故意把自己关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温父不见踪影,温邶风早出晚归,整个温家主宅除了佣人就是她。佣人们对她的态度客气但疏离,像对待一件需要小心轻放的贵重物品。

温若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宁愿他们对她冷漠一点,这样她就不用猜测他们笑容背后到底在想什么。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吃早餐,回房间,看书,发呆,吃午饭,回房间,看书,发呆,吃晚饭,回房间,看书,发呆,睡觉。

到了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受不了了。

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在房间里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间房间不是她的。那些精心挑选的家具、那些恰到好处的灯光、那些柔软舒适的床品——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

她换上运动鞋,下了楼。

王妈正在厨房里收拾,看到温若下来,有些意外:“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出去走走。”温若说。

“要不要跟大小姐说一声?”

温若看了她一眼。王妈的表情有些尴尬,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用。”温若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空气很好。九月的晚上已经不热了,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温若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地走。路灯的光昏黄,在地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她踩着一个一个光斑往前走,像小时候跳房子那样。

走到花园尽头的时候,她看到那堵灰色的墙。

墙不高,大概一米八左右,上面爬满了藤蔓植物。她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藤蔓。叶子是深绿色的,背面有细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扎手。

她踮起脚尖,往墙那边看了一眼。隔壁的花园比温家的小一些,但打理得更精致。花园中间有一个小喷泉,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到喷泉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看到了她。

隔着墙,隔着藤蔓,隔着喷泉的水雾,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头发散着,赤着脚站在草地上。她的五官很精致,但精致得不像是刻意雕琢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浑然天成的美。

温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缩回来。

她不该偷看别人家的院子。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温家新来的?”

温若停下脚步。

那个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秋天的风。

她转过身。那个女人已经走到了墙边,双手撑在墙头上,下巴抵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她。

近看更漂亮。皮肤很白,白到在月光下几乎发光。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嗯。”温若说,“你是?”

“隔壁的。”女人说,“我姓沈,沈知意。”

“温若。”

“我知道。”沈知意笑了笑,“温家二小姐,刚回来的那个。”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尤其是跟这种看起来什么都知道的陌生人。

沈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笑着说:“别紧张,我不是什么坏人。就是一个人住太无聊了,看到有人也在院子里溜达,想打个招呼。”

“你一个人住?”

“嗯。父母在国外,我一个人看房子。”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羡慕。一个人住,没有人在旁边指手画脚,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多大了?”沈知意问。

“十九。”

“好小。”沈知意笑了,“我二十五。”

“看不出来。”

“谢谢。”沈知意的笑容更深了,“你看起来也不像十九。”

“像多少?”

“像……”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像活了很久的人。”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我先回去了。”她说,转过身。

“温若。”沈知意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

“明天晚上还出来散步吗?”

温若犹豫了一下。“不知道。”

“我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会在院子里。”沈知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果你无聊的话,可以来找我聊天。”

温若没有回答,加快脚步走回了主宅。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沈知意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温邶风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像。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在这里,你可以来”的感觉。

温若上了楼,回到房间。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

沈知意已经不在了。喷泉还在喷水,水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温若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4

第四天,温邶风回来得很早。

下午四点,温若正躺在床上看书,听到楼下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走到窗边,看到温邶风从一辆黑色轿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几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温若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

“给你的。”她说。

温若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很薄很轻,是她见过的最贵的电脑。

“我用不着这个。”温若说。

“你用得上。”温邶风说,“大学要用电脑。”

“我还没决定上什么大学。”

“所以你更要用。”温邶风看着她,“上网查资料,看学校,看专业。你需要信息才能做决定。”

温若看着那台电脑,没有说话。

“还有,”温邶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副卡,额度不限。需要什么自己买。”

温若看着那张卡,又看了看温邶风。

“爸知道吗?”

“不需要他知道。”

“那这是你的钱?”

“嗯。”

温若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黑色的卡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她的名字拼音印在右下角。

“温邶风,”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邶风看着她。下午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她说。

温若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你都不认识我。”她说,“我们十二年没见了。你就因为‘妹妹’这两个字,给我花钱?”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电脑的密码是你的生日。”她说,“六位数,年月日。”

她转身走了。

温若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看着温邶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卡。

“温若。”她念着卡面上自己的名字。

拼音,大写字母,字体纤细优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十二年前,她站在那扇白色大门前面,敲到手都红了,没有人应。

十二年后,她站在一间比她整个童年都大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台她一辈子都买不起的电脑和一张额度不限的黑卡。

而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是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她的姐姐。

同父异母的姐姐。

温若把卡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出现登录界面。她输入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年月日。

桌面弹出来。

壁纸是一张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抽象画,而是一张她和她妈妈的合照。就是那张在向日葵花田里拍的,林晚棠笑得眉眼弯弯,她站在旁边,扎着两个小辫子,龇着牙笑。

温若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温邶风从哪里弄到这张照片的。她甚至不知道温邶风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电脑里还装了一些软件。Office,浏览器,播放器,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小盾牌。

她点开那个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安全防护已开启。您的**受温氏集团安全协议保护。”

温若挑了挑眉。

温邶风给她装的电脑,连安全软件都是企业级的。

她关掉那个软件,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大学和专业。

她查了很久。从下午四点查到晚上八点,中间王妈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王妈欲言又止地走了。

她查了本市的大学,查了外省的大学,查了国内的大学,甚至查了国外的大学。她查了经济、金融、管理、法律、文学、历史、哲学——几乎所有她能想到的专业。

她的高考分数够上国内最好的大学。但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

不,她知道。她想学金融。从小就想。因为她妈说过,温家是做金融起家的。

但她说不出这个想法。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很可笑——一个私生女,想学金融,想进温家,想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姓。多可笑。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么干净,一条裂缝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温邶风的脸。沈知意的声音。林晚棠的照片。那张黑卡。那台电脑。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

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她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我是沈知意。”

温若愣了一下。沈知意怎么知道她的号码?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没有。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沈知意秒回:“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那个笑脸符号让温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她问。

“没什么事。就是一个人无聊,想找人说说话。”

“你朋友呢?”

“我没有什么朋友。”

温若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沈知意这个人很有意思。她说“我没有什么朋友”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她完全接受的事实。

“那你以前无聊的时候怎么办?”温若问。

“看书,喝酒,发呆。”

“现在呢?”

“现在有你。”

温若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现在有你”,不知道该回什么。

沈知意又发了一条:“开玩笑的。别紧张。”

温若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她回。

沈知意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两个人聊到了很晚。沈知意说话很有意思,她不会问那些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现在才回温家”“你妈妈怎么去世的”“你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只聊一些很轻的话题——今天看了什么电影,最近在读什么书,隔壁花园里的夜来香开了,她养的一盆绿萝长出了新叶子。

温若很久没有这样跟人聊过天了。在过去的两年里,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林晚棠和应付高考上,没有时间交朋友,也没有精力社交。她的手机通讯录里除了林晚棠的主治医生和几个亲戚,几乎没有别人。

和沈知意聊天,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十九岁女孩。不是“温家刚回来的二小姐”,不是“林晚棠的女儿”,不是“那个死了妈的孩子”。就只是温若。

凌晨一点,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不早了,睡吧。明天晚上还聊吗?”

温若想了想,回了一个字:“聊。”

沈知意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睡得很快。

5

第二周,温邶风给温若安排了转学。

不是大学,是高中。温若虽然已经高考完了,但她之前就读的学校是一所普通的公立高中,教学质量一般,温邶风觉得她需要再补一补,为大学做准备。

“你底子不错,但有些东西你之前的学校没教。”温邶风在早餐桌上说,“我帮你联系了一所国际学校,你先去上两个月,适应一下。”

温若没有反对。不是因为她想上那所学校,而是因为她知道反对也没用。温邶风说出来的话,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国际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从温家开车要四十分钟。温邶风安排了司机每天接送,但温若拒绝了。

“我自己坐地铁。”她说。

“为什么?”

“我不想每天被人看到从豪车里下来。”

温邶风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好。但你要注意安全。”

“我十九了,不是九岁。”

“十九岁也不安全。”

温若忍不住笑了:“温邶风,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是坏人?”

温邶风看着她,表情认真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不是全世界。是足够多。”

温若摇了摇头,拿起书包走了。

第一周在学校,温若过得很安静。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再加上她穿的衣服、用的手机、背的书包都是普普通通的牌子,在一群穿着名牌、用着最新款电子产品的同学中间,她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不起眼,不引人注意。

她喜欢这样。没有人注意到她,就没有人会问那些烦人的问题——你爸是谁?你家做什么的?你为什么现在才转学过来?

她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做笔记,下课了就找个安静的角落看书。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吃完去图书馆待着,直到下午上课。

她的成绩很好。好到老师们都注意到了她。好到同学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是不是开挂了?”有人在背后小声说。

“转学生都这样,一开始装得很认真,过两周就原形毕露了。”

“你看她穿的那双鞋,都磨破了吧?”

“不会是贫困生吧?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的?”

温若听到了。她都听到了。

但她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跟任何人吵架。

她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把音乐开到最大,然后继续做她的数学题。

那些话她听太多了。从小学到高中,她一直是那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穷孩子”,一直是那个“不知道爸是谁的私生女”,一直是那个“妈妈得了癌症所以没人管”的可怜虫。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议论,习惯了被同情,习惯了被鄙夷,习惯了被孤立。

她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替她出头。

那天下午,温若在图书馆看书。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鸣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书页上投下一块亮斑。

她正要把窗帘拉上一点,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温若抬起头。

是一个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五官很精致,看起来像是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

“你好,”男生笑了笑,“我叫宋辞。”

温若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是谁?”宋辞问。

“不想知道。”

宋辞笑了,笑声很好听,像大提琴的共鸣。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拒绝跟我说话的人。”

温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里面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嘲讽,是好奇。

“所以呢?”她说。

“所以我想认识你。”宋辞伸出手,“可以吗?”

温若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握。

“我在看书。”她说。

“你可以一边看书一边跟我说话。”

“我不行。”

宋辞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她。那个姿势和沈知意有点像,都是那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耗”的感觉。

“温若,”他说,“你知道全校都在议论你吗?”

“知道。”

“你不在乎?”

“不在乎。”

“为什么?”

温若合上书,看着宋辞。

“因为那些议论我的人,”她说,“没有一个比我考得好。”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亮,图书管理员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你太有意思了。”他压低声音,“温若,你太有意思了。”

温若重新打开书,不再理他。

宋辞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对面,拿出一本不知道什么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拿出手机,打了一会儿字,又放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又放下。

他就像一个多动症患者,浑身上下没有一刻是安静的。

温若被他弄得有点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宋辞正用嘴咬着笔帽,冲她眨了眨眼。

温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换了张桌子。

宋辞也跟着站起来,换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你到底想干嘛?”温若终于忍不住了。

“想跟你做朋友。”宋辞笑得无辜。

“我不需要朋友。”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我不需要。”

宋辞看着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淡了,变成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温若,”他说,“你知道吗,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你的声音会变小。”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什么?”

“你说‘我不需要’的时候,声音会比说别的句子小一点。”宋辞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这说明你其实不是不需要,你是不敢要。”

温若看着他,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

这个人,和沈知意一样,一眼就看穿了她。

“你学心理学的?”她问。

“我爸是心理医生。”宋辞笑了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点读心术。”

“那你读出什么了?”

宋辞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但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你不轻易相信别人,因为你相信过,然后被伤害了。”

温若沉默了。

“我说得对吗?”宋辞问。

温若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重新打开书。

“我要看书了。”她说。

“好。”宋辞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

“你不用来。”

“我会来的。”宋辞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温若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她低下头,发现书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字。

不是她写的。

是宋辞趁她不注意写的。

那行字是:“你不必一个人扛着。”

温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橡皮,把它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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