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年间,岁始,冬寒倒退,碧色恰逢其会,绝处逢生。
一僻静山庄内彻夜啼哭声不止,有人披麻戴孝,跪地期艾抹泪,黄色草纸满天飞舞,一叠轻飘飘落在的火盆里,原本黑乎的灰烬中火苗噌地燃起,烈焰升腾,险些烫着了那根白皙手指。
宋慈安见状轻嗬,下意识缩回了手。
那是个柔弱的美人。
面色如金纸般惨败,其玉色肤质,容貌昳丽,抬首望向孤坟,两行清泪挂于两腮,淡淡显出一行沟壑,许是彻夜不眠,眼下乌黑尽显,惹人怜爱。
“慈安,此去江南,一路山高水远,父母亲不能再伴你左右,你要适当保重。”
双亲的话语尤在耳畔,音容不逝,却只留下年初这两座新起的土堆,四周冰雪融化,枝条青青,春来到,故人长辞。
宋慈安为双亲送上一碗半生的苞谷,混着去年陈旧的麦壳,捧到坟前,低首抹泪“爹,娘,女儿来给你们践行。”
纸钱纷飞,在烈焰里翻滚,连着灼烫了慈安的手背,春风吹不直那一道弯弓的脊梁,她颤抖如斯,若扇翅翩翩的蝶。
喉间溢出似猫儿的哭,声音靡靡,已是极为隐秘,却躲不过身后老者的耳朵。
见此,一旁矗立的人影无声叹息,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姑娘,生死有命,他们在天有灵定会安歇,别哭坏了身子。”
“多谢老伯好意,我没事,让您久等了。”
老伯是村里的近邻,日前与故人相处极好,年前那场丧事他也参与,今日进城,闻友人之女有求,正巧用牛车载她一程,双亲已逝,若少了他们帮扶,唯恐寸步难行。
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宋慈安暗忖道。
按捺一抹不舍,清丽的眸子还漾着一汪水波,其起身用帕子细细掩鼻,止住一声哭腔,回眸涩然道“走罢。”
“欸。”
牛车行驶,渐入山岗。
林间小道上,一辆马车自羊肠间颠簸前行,轿帘晃荡不时露出当中人的一小截袖袍,鼻尖嗅过一缕香气。
男子与其擦肩而过,周围密林幽深显与他的玄色衣裳混作一滩,似化不开的墨,微风轻抚鼻尖传来一袭草木芬芳。
他动了动,膝盖蜷起,蹀躞带禁锢着腰身掠起一侧衣袍,上刺着暗绣浪纹,束袖袖口腕骨处,那是一柄凌厉的软剑。
出鞘刹那,斑驳疏影落在刀剑上分差阴暗,四周数人闻声而动,手持长剑自空中纷纷跃起。
马夫见此惊愕不已,面色煞白,一时情急扬鞭促马,马蹄声乱惊起一地灰尘,一蒙面青年刀剑偏差,一招落在马臀,刀口鲜血淋漓,马儿惊厥行驶地更快。
见此情形,马夫攥紧缰绳,预备逃之夭夭。
青年拔出利刃,再度发力,刀锋一转继而切断了辔靷,身后马车落地,连着惯性滚出道上几米,哐当巨响。
马夫见失了马车,回首从怀中掏出一物,右手几欲鸣放,草丛内的男子似再也按耐不住,他起身不知何时上前,持刃,一手挽起剑花,正叫人以为漂亮之际,片刻便将那人一剑封喉。
“嘭!”最后一刻,信礮??落地,顿时在空中炸出一道烟火。
烟尘四起,鲜血遍地。
粘稠的液体散发着热气,腥臭糊弄着男人的脸,虽半张面容掩藏在黑布里,那裸露在外的眉眼却透着过分精致,此刻染血,容色不霁地朝身侧劈歪的青年道。
“撤。”
黑衣人顿做鸟兽散朝四面散去,男人收起软剑,逐步靠近破损轿辇,方才一番已使轿内之人头破血流,残陨之下,正顺着轿帘滴嗒出殷红血渍。
掀帘,轿内一名女子以帽围遮面,纱布被血色浸染,其额间青紫一片,当中映照出一颗胭脂记,分外惹眼。
“咻!”
突然脚步声渐起,身后一群人马自密林深处涌入,有人手持弯弓,一道尖利的箭矢破空穿透风声,钉在男人身侧的轿门上。
箭雨如簇,男子一手抽出袖中软剑挥剑相抵,却被来人兀地一剑刺伤了臂弯,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啪嗒在地面形成一道低洼,空气中沾染了几丝血腥味。
刺剑之人势气大涨“抓住他!”众人合力追捕。
闻此,男人立刻转头以剑蓄力,转动剑锋朝冲锋那人面门刺去,那人被此一剑散花了眼,躲闪不得,肩上堪堪受了一道剑伤。
不待人惨叫出身,男子再一脚将其踹飞数里,倒地难起。
变故之际,身后之人来迟支援,却不见人踪迹,徒留小路上一顶空荡荡的轿辇和些许破碎的纱巾。
宋慈安醒了,准确地来说是被疼醒的。
她张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想看看她在哪儿,可仔细一看发现什么也看不着。
外面天色已经黑沉,此刻树叶挂拉地窗棂哗哗作响,有三两枝枝丫调皮地抻过纱布,在摇晃间张牙舞爪,显得尤为幽深可怖。
正在此刻门外传来吱嘎声响,烛火映衬着一人的身影先飘了过来,这会儿子有些像鬼魅。
宋慈安想起爹娘在世时同她说的精怪志异,被吓地缩了缩脖子,一时眼睛也不敢乱看起来,不料却无意触碰到腕间伤口,此刻疼得嘶了一声。
却下意识闭住了嘴,咬唇将剩下的抽气咽回了肚子里。
她可能觉着这样会惊到那鬼影,可又害怕那精怪当即做虾米状蜷做一团,状如一只无助的小兽般,在没有任何防御的状态下只能让尾巴来抱住自己。
精怪没有来,可比它先来的,是漆黑的夜,她撞进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人的眼睛是纯粹的黑,不像旁人带着些琥珀色,像一池纯净的墨,宋慈安觉得很漂亮,登时连疼也不那么疼了。
她有些大胆地从领口将下巴扬起来,尖瘦的下巴在男人手中的烛火下映着格外的白,连着脖颈衣襟那处被下巴蹭着也敞开了些,露出一些肌肤。
是和少女面部一样的白,该怎么形容呢,那就是像瓷一样,男人没读过什么书,脑中也想到了四个字——肤如凝脂。
男人眸色暗了暗,转眸将目光扫过慈安的脸。
小巧的弯月眉底下是一双动人的眼眸,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双粉嫩的唇,她或许有些干,此刻正用舌尖轻轻舔舐唇角,妄图从唾液里得到甘霖。
好纯。
男人心里想着,随手将手中油灯放在那早已掉漆的观音大仕身下,野庙里只闻得风声。
下雨了。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静地有些发闷。
可有些血腥味道还在蔓延。
许是伤口很深,灼烧的痛感往往在夜深人静时如群蚁蚀堤般袭来,那其实应该是痛的,可男人没有动作,一直到远处女子的身影躺下,传来稳当的呼吸声,才稍稍坐起,撕扯一声,那处粘连的皮肉便与衣衫分离,喷涌出新的血液。
没有一声哭喊,血味却更浓郁了,宋慈安睁开眼。
她其实一直没睡,只是大抵猜到那个人在忍,她本想要去睡却想到他如此小心谨慎,连伤口都只敢在无人处悄悄处理,便又睡不着了。
干草垛里传来一阵窸窣的摩擦声,随之而来的是少女清亮的嗓音。
“需要……帮忙吗?”
三分疑虑,男人从佛像阴影的僻角处抬起了头,眸色是一望无垠的荒原。
“我,我没睡,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伤口很深,我睡不着。”
“如果你觉着这样不好,我可以不去看,不用忍着。”
女子的音线在破庙内散开,不同于男子的中气十足,她的声音柔柔的,有些软,此刻像沁了水。
红透的果子,男人从里面尝到了一丝诡异的甜。
第一句他没有听懂,以至于后面他觉得都有些荒谬,所以他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愣了一瞬,待到后面便是蔑笑。
“男女授受不亲,姑娘的书是都念到了狗肚子里。”
这话说得有些重,一般人听到恐就羞愤地躲开了,宋慈安此时只诧异了一瞬,后还大胆靠过来。
这回轮到男人动作一顿,他近乎下意识要抽出袖剑提前杀人灭口,却被一阵轻斥晃了神“别动!”
宋慈安弯腰靠近,原先只知他受了伤,此刻清晰望见伤口还是心下还是本能地嗬了一跳。
竟伤的这样重。
樱唇微张,温热的吐息在男人臂弯的伤口上,她不知道这样并不能减缓多少疼痛,只是平日里爹娘也这样对小时候的自己,当即她便想也不想地做了。
可痒意攀爬,太过于让人遐想连篇。
男人转眼望向慈安那半张脸,原只觉着她长得不错,此刻靠着更近,当日她乘坐轿辇的熏香好似又飘了进来,带着些许处子香。
男人低眸,眼神却触及那额间胭脂记,敛去眸间一抹沉思淡淡抽回了手。
三两下撕扯下摆将伤口包裹,男人一口咬住衣带右端,左手并用合力一扯,便熟练地打了个牢固的结。
她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还显得她有些碍手碍脚。宋慈安没有走,此刻只望着这位与她年岁相差不大的少年。
男人没有蒙面,方才运作的汗珠还流淌在鼻骨,长而颤抖的睫毛覆在那双她认为最好看的眼睛上,丝毫不显男子的阴柔,反让人觉着这样的人简直伶俐的不像话。
“好看么?”
语气里带着些许不耐,让人觉得他有些烦了,宋慈安也感觉到了,但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他们靠得很近,导致男人不着痕迹地朝里挪了一下。
很小,但慈安发现了,她没有捅破,反而用手托着下巴,那模样仿佛真认真思考了一番才答“好看。”
“你也不赖。”
“多谢。”
空气又再一次凝固了,正当男人认为她终于安静时,宋慈安察觉到了这种氛围,她张口“谢谢你。”
空气再一次静谧,连男人也皱起了眉,在他的印象里昨日他派人打劫了她的马车斩杀了她去京的唯一马夫。
今后会将她带回去,可能会用尽酷刑使她说出其他人的下落。
而今与计划略有偏差,倒也叫她吃了不少苦头,而今可她却说谢谢。
男人大抵觉得这个女子有病,即便现在相处一室,想起此人还离他如此之近声音便更冷了几分“你……”可张口比他更快的是慈安。
“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就死在那里,谢谢你将我捡回来,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这句话让男人即将张口的话又缩了回去,连着眼底也微不可查地一颤,她竟然将他当成了救命恩人。
回想其先前女子的怪异举动,男人缓缓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闭眸轻言道“不必言谢。”
确实不必言谢,可落在宋慈安耳朵里便觉得他是受下了她的感激,便也不再挪地,也跟着在距离男人两寸不到的位置躺了下来。
“这其实不合规矩。”
她鼓囊着,是在说这样躺在一起,又貌似在反驳先前男子的话。
他说她的书都念到了狗肚子里。
“其实不是。”
这样的嘟囔吵着一旁的男人睁开一只眼,此刻斜睨着那道声音,落在两人交叠一处的衣摆上,思来想去,又往旁边挪了一寸。
这下三寸了。
两人背对而眠,宋慈安身上还有些疼地睡不着,这会儿转身有些不方便又怕吵醒身边的人,她突然有些想自己的爹娘。
只可惜他们都不在了,只留下地里那两座新坟,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这样想有些凄凉。
宋慈安抱住自己,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下意识寻找任何可以慰藉的东西。
她不太舒服,身心都是。“我叫宋慈安,慈悲为怀的慈,平平安安的安,你呢?”
慈悲为怀。
男人没有说话,听着这四个字却不知作何感想,慈安两字何其悲悯,饶是他一介杀手,也觉得有些挑衅。
至于平平安安……
男人再度往身后看了一眼,也许刚离家的孩子都有些想自己的爹娘,但很抱歉,估计名字的最后一个平安之意也是实现不了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克她,就像自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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