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夏把这顿饭订在了跟石田和迹部第一次吃饭的那家意大利餐厅，Piatto Suzuki。上次气得买单走人，这次选择这里作为和石田对话的场地。

下班赶过来的时候，石田已经开始翻菜单了。看见结夏的时候，她合上菜单起身，手指却微蜷着，提了下嘴角，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主持了那么多会议的她这时却不知道怎么说开场白。

“坐吧，不要客气。”结夏脱下西装，露出里面简单的吊带内搭，“不热吗？一直穿着西装，给服务生吧。”

石田闻言便有些拘谨地脱下西装，放在座位上叠好。见结夏两只白皙的胳膊撑在桌子上，噼里啪啦点完菜又将菜单递给她，“我点完了，你随便点，别客气。”

石田思考了好久，每翻一页菜单都会用余光扫一眼正在看手机的结夏。而她倒也没催，没用目光给石田压力，安安静静处理着收尾的工作消息。

服务生把菜单收回的那一刻，结夏像是精准把握好了节奏，优雅地抬头正视着神色有些尴尬的石田：“石田经理，今天我找你来是想聊聊最近发生的事。在我说之前，我想先听听你怎么说。”

石田美咲握着梅子汁的手指僵了一下，不断摩挲着杯身上液化的水珠。她以为橘川结夏会以很多个“为什么”开场，但没想到，她居然选择交出定义整场对话的叙事主导权。

她既然有这个底气，那说明知道的七七八八了，石田认为自己再迂回推拉也没什么意思，索性一口气摊牌，这样还痛快点。

“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她咬紧嘴唇挑了挑眉，逼着自己沉下气息：“我喜欢迹部社长很多年，初中就开始了，为了他进学生会，上牛津，学金融，读研，直到来到迹部财团工作，拼命做到现在这样。”

“然后你出现了，然后我们在这里闹了不愉快，然后……迹部社长他就喜欢上你了，橘川小姐，我对你……”

“嫉妒，是吧？”结夏用叉子卷着碗里的意面，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没想到，她就这么说出来了。石田看了一眼她的餐盘，目光移回到那张和往常一样颇有距离感的脸上，点了点头。

“很正常，我也有过。”结夏拿起纸巾在嘴角按了按，“爱情本身具有排他性。真的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当然希望对方只属于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当年的相马，那是橘川结夏意识到自己也会嫉妒的开始。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一个男生，对方对我没意思但是释放了很多信号，导致我误解了，一直心存希望。意识到被耍的那一刻我确实很崩溃。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嫉妒没有一个确定的对象，只是一直把自己和每一个可能会是他理想型的女生进行比对，今天觉得自己这儿不好，明天觉得自己那儿不如人。虽然我也没想着要害人，但是就是很不舒服。一会儿想让自己被对方喜欢，一会儿自尊又不允许我这么做。”她重新提起这段经历的时候，语气平稳得好像在上瑜伽课。

石田被这样的自我披露打乱了节奏，本来准备好的接话对策用不着了。同样是嫉妒，结夏熬过了这一阵，可她还在情绪里纠缠，也许橘川结夏的过去就是她的现在，而现在会是她的将来？

“那你后来……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靠人骂醒我呗。我闺蜜骂醒我了，就是那位你让她等通知的矢野小姐。”

石田的脸红了一瞬，有些难为情。

“她问我一个问题——我真的甘心吗？”

“我想，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为了一个人把自己变成自己并不熟悉的样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哭了一场，一觉起来就没事了。”

“不过石田，我倒是想问问你。上述你所说的所有的选择，有哪一项是你自己真正的想法？”结夏咬着吸管。

“呃……这些都是啊。我选择去迹部社长想要去的地方。”石田有些不解。

“所以那是他想去的地方，不是你想去的啊。我的意思是，抛开迹部景吾这个人，石田美咲做决定的因素里还剩下什么从你身上长出来的东西。”

石田沉默了。她该怎么回答呢？之前做所有的决定都不需要犹豫，只要跟着迹部景吾的方向走就好了，至于自己怎么想……石田惊讶地发现，她甚至从来都没有观察过自己是怎么想的。

“如果所有决定的重量都压在一个人的身上，还持续这么长的时间，你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时候是这样的表现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一般电视上演的可都是走火入魔的。”结夏搅着杯子里的芒果奶昔打趣道。

“说起来，我不是很懂，你那么优秀，为什么会甘心把所有人生的规划都跟着一个男生来制定呢？虽然景吾的确很有魅力就是了。”

“我？我不算优秀。”石田慢吞吞反驳道，“比我优秀的多了去了。每次别人说我厉害，我都觉得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运气好到能本科就上牛津？反正我可上不了。运气好到能硕士也在牛津？运气好到能五年独立主导大的并购？这么快升职加薪？你就算不信你自己，你也得相信迹部景吾的眼光吧……要说是纯运气我觉得有点太扯淡了。”

石田有些惊讶，自己的父母一向只看缺点不看优点，教授家庭出身的她在升学求职、努力做一个大家眼中的好孩子方面承受了比别人更多的压力和指责。可讽刺的是，第一个说了她一堆优点的人居然是……情敌？

“橘川小姐，你……怎么还夸我？你不介意我喜欢迹部社长的事情吗？”

结夏噗嗤一声笑了：“要是我说完全不介意我们喜欢同一个人，那是不是也有点太假了？”

“好吧，坦白来说，我会有点介意你喜欢迹部景吾，但是我不介意喜欢这件事本身。”

“只是，十五年，时间太长了。你是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被认可的对象、想成为他、还是真正的爱情，我想你需要花点时间想明白。”

石田若有所思，随即又反问道：“那你呢？你觉得你和他是真正的爱情吗？”

结夏把盘子里剩余的意面解决干净，示意服务员拿账单：“如果我在高中或者大学的时候遇见他，那绝对不会是。但是现在，我觉得是。因为我们不是拿对方身上的优点来填补自己的空缺，也不是给自己找个救世主。只是两个完整的人格在实现自己的道路上遇到了并肩者，在人海中看见了彼此并相认了。”

「看见」这个词，在亲密关系里到底意味着什么呢？石田发现她想不明白。她没有被人看见过，也许也没有看见过光环背后的迹部景吾。上次在橘川结夏的采访稿中，石田第一次发现有人可以这么解读迹部景吾。在她心中，迹部一直是高岭之花，是太阳，是需要被追逐的，可如果有一天自己可以平视他，那他的光芒又显得太刺眼了。

结夏注意到了石田的沉默，便掏出银行卡：“要是分不清，那就去成为他吧。毕竟他挺优秀的，而你也挺优秀的，你也许有这个能力去开拓属于自己的事业。我知道你想站得更高，但总不能老跟在别人后面做执行，你永远都不可能有战略眼光的。”

“要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先拼命往上走，等你得到的越多，缺失的也就越来越清晰了。”

她刚想刷卡，手却被石田按住了。

“橘川小姐，谢谢你。不过这次让我请你吧。”石田的眼神恳切又坚定，散发出来的气质比她平时的拘谨更外放些，“我很认真努力工作，也挣了不少钱的。”

结夏见状便收回银行卡：“当然可以。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个靠自己努力挣到钱的女人请我吃饭。”

她当然不会拒绝的。几个月前在这一家店，橘川结夏买单走人不留情面，而石田美咲在几个月后支付的，是她十五年暗恋的自尊，也是她差点任由嫉妒发酵的愧疚。

石田开车把结夏送回家，下车的时候，她降下车窗：“橘川小姐，你是个挺大气的人。”

结夏闻言摆了摆手，开玩笑道：“谢谢你啊，不过我觉得我还算不上，可能要是真大气上次就不会买单走人了。”

“其实我之前一直不明白迹部社长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现在我明白了，我觉得你是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石田，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不值得被喜欢的人。”

东京夏天的晚上有些闷热，结夏回到家的时候眼角的眼线已经晕开了一些。和石田道别时她的最后一句话历历在目，虽然她本意是夸赞，但很明显还没有跳出「被一个很厉害的人喜欢就说明自己值得被喜欢」的框架。

不过算了，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事情。石田美咲有自己的人生，橘川结夏也没什么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她。等到某一天，她的名字能在自己的领域和迹部景吾齐平的时候，自然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首先谢谢每一位看完这章的姐妹们！

这章并不是主线感情章，但是还是很想花时间把浪漫万岁宇宙里的每一段感情——不论是爱情、友情、亲情还是暗恋处理得细一些

结夏可以从石田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而当年矢野美月对她的帮助和点醒也被她传递给了另外一位曾经在轻井泽借给她卫生巾的女生

情敌之间也可以不是剑拔弩张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很复杂且细腻的

另外，这里开始就进入卷五啦，主要写小情侣交往之后的成长线和相处线（不会让你们失望，肯定会有肉吃哈）卷六开始就比较沉重了。希望大家别觉得这章无聊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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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作为情敌（下篇）